沈知行早飯與沈母鬧了個不歡而散,便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提包,帶着滿腹的心事去上課了。 今天有他的國語課,一進課堂,他馬上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隨着一聲“老師好”的落音,學生們落了坐。 沈知行環視了一下在坐的出勤情況,前排和後排都有缺席的學生,這在他己經習以為常了,因為時局的動盪,經濟上有些家庭的吃緊,這些已經懂事又長大了點的孩子,往往被安排照顧看護着自家那些未長大或還在襁褓中的孩子。 剛來的時候,沈知行還有些氣悶,便會去學生的家中走訪,了解到了情況之後,他很惘然和嘆息。直到幾個月之後的現在已經差不多習慣了。 今天倒讓他有些疑惑。後排那個從不缺席的一個叫徐習生的小男孩,今天還是第一次缺席,這倒引來了他心中的不解和憂心。 今天學的是唐代王昌齡的《出塞 》,打開書本,詩中仿佛特有所指的兩句詩,又讓他心裡一陣暗傷不已。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學生們朗朗的念着,沈知行卻如此觸景而生情: 這詩仿佛是在對自己說,現在看到的明月,還是秦朝時的月亮,現在的邊關,也是漢朝時的邊關。遠征邊疆的士兵走了很遠,很多人卻再也沒有回來。 是啊,戰爭從古至今一直存在,只是歷史在不斷的重複。過去是邊疆的士兵,現在是他揣在心裡的那個人,遠在天涯的那個她,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是否也在一樣的思念他,還是…… 剛剛分開的時候,女友王靜姝來信還是很勤的,雖然此間國內的內戰已經開始升溫,但她總能想方設法的把思念的書信寄出,幾乎是每個星期他都能如約的收到一封。那信里不光有她纏綿的思念,還印着她火熱的吻痕。 信中她時常通告着自己現在的位置,沈知行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在不停的變換自己的方位,前段時間還在延安,現在又到了錦州。雖然她是個文職,在八路軍總部的秘書處工作,但她的行蹤有時候也像南往北戰的戰士一樣,經常會變換不同的地點。隨着天各一方,相隔萬里之遙。他們的思念反倒更加的入骨。有一次王靜姝在信中還特意把溫庭筠的一句詩寫在了最後:“玲瓏骰子安紅豆,”然後又特意劃出了幾個省略號,似乎在向他征問,“…… 知不知?” 好像偏要討得他同樣的愛似的。隔着薄薄的紙,深情力透紙背。 沈知行也立即把信回了過去。信中還特意夾了一片火紅的楓葉,同樣火燙的句子,對於一個北大的高材生來說從來是不缺的: “玫瑰到了花期,卻不在跟前,我同樣很想你!” 最後還不忘把自己熱度說得更露骨了些:“思念如馬,自別離,未停蹄……” 似乎這不是兵慌馬亂的時代,這世界只剩下了兩個人安靜的相守。 不過女友王靜姝很少談及自己的工作,她好像是在特意刻守着自己的工作,隱藏着某些不能告知他人的秘密。 他們把日夜東流無歇時的思念化成一封封書信,把寂寞時的心理寄託變成了一句句入骨的情話。 現在讀到王昌齡的《出塞》,卻讓他特別的感傷起來,因為這兩個星期,近半個月以來,女友王靜姝的書信仿佛石沉大海,一封信,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了。一點關於她消息再也沒有。就像一陣巨風吹斷了相連的樹枝,把他與她的所有書信阻隔在了關山之外。 他不知道她那邊發生了什麼?更不敢想因為戰事的升溫,她現在置身何處?或者生命已經…… 他再也不敢深想下去,寄出的幾封信,都像蝸牛入海一樣,再也杳無音訊。幾次三番他甚至控制住自己的大腦,不去深思,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仿佛越來越害怕起來。他在心思不住的默念着:靜姝,靜姝,你究竟怎麼樣了?就是捎個夢到我的枕邊,也行呀,也該化解開我此刻的焦慮心結吧。那怕就是你另有所屬,也該讓我知道你現在還安好,與我還在同行的宇宙中。你還在呼吸着…… 這兩個星期以來就是這樣煎熬着,儘管心裡懷惴有萬般的心事和不安,但他也不想讓母親知道,一來害怕母親為他擔憂,二來女友是去參加了革命,並且投奔了解放區的工作中,這在國統區的管轄之下,還是一個禁區,一個敏感要株連的危險信號。 傍晚時分,他結束了他一天的課程,為了打發自已不安又焦慮的心情,他決定今天不去自己的書店打點,而是到今天未來上課的那個小男孩家進行一次家訪。 小男孩的家在青石巷附近的專諸巷鎮上,這小鎮說起來比青石巷有名氣。是在蘇州古城的西部,是為了紀念吳國勇士專諸而得名,緊鄰着內城河。 找到了地點,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叫徐今生的小男孩,居然家裡還挺氣派,居住在一個城高院深的獨門獨戶的房子裡。高牆外有一排排長勢茂盛的竹子樹。院門也是用厚實的棕色木板製成。 這讓他吃驚不少,因為一直以來他都認為,來教會讀書的孩子們大多出身貧寒,沒想到還有深藏不漏的家庭。 當他帶着忐忑的心情敲開了大門的時候,開門迎接他的是個年輕的女子,這女子面容姣好,身材纖細苗條,再看一眼,似乎還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沒等他說話,那女子像是也認出了他,先是一驚,後面容馬上又換成了一嗔: “你是…… ” “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呢?” 這一聲細聲嗔語的你是,讓沈知行也立即追回了記憶。這世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怎麼前天在書店遇見了那個倩影,又會在這裡重逢,她怎麼會在這裡?與這個家及那個叫徐習生的小男孩又是怎樣的關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