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烏鎮東南有一片康養社區,取名綠城烏鎮雅園。建造了幾百棟高低不等的公寓樓,建築風格仿照新民國時期,綠地空間設計成江南園林式樣。雅園招來養老族群,也成了度假勝地。 這兩年,我與老媽及妹妹們來此歡渡春節,選擇琴雅園而居,因為喜愛穿園而過的一汪湖水,當地人稱之為"白馬湖"。今年恰逢馬年,白馬馳至,馱來一湖春光。 先後來過這裡三次,期間必是繞着白馬湖散步,輪椅推行老媽。有時,會讓老媽推車自行;她精力好時,我或坐上輪椅,讓老媽推我一程,以增強她的生活自信,或者喚起她重溫過去。九十高齡的老媽,腰椎嚴重傾斜,推着六十多歲的老兒,引來路人側目,甚至回望。老媽推不多時,已是氣喘吁吁,依舊笑聲不止,還不時揮手路人"春節快樂!"。看得出,老媽是很享受的。兒時,媽媽推着孩子;媽媽老時,孩子推着媽媽。人類就是這樣一代推着一代過來的。 沿着碧綠柔和的白馬湖,水面在暖陽照射下,不時地蕩漾出兒時的景像。 看弱柳絲絲,搖擺着溫柔;點點鵝黃,透漏出春息。兒時,也是這早春時節,母親依窗納鞋底的模樣:一線長,一線短;有時,手拔針頭不出,會用牙齒咬出。就着一針一線,窗外的柳條綠了,新鞋做好了,我們也長大了。 湖岸間或有三兩座庭台樓閣,可歇,可飲,可對局。尤是圓頂小亭,晴光下古色古香,風雨天遮風避雨。似陽傘,也似舊日的雨傘:與母親走在風雨中,她總是把雨傘壓得低低的,儘量向我傾斜。回得家來,她的一側背膀滴水如流,卻回向我的眼光"不要緊,不要緊的"。 在陽光透射的湖水中,一群三四寸長的柳條魚如沐春暉,悠然在水裡,或行或停,或注目着油油的水草搖動;一陣輕風,水波驟起,小魚兒受到驚嚇,瞬間逃散。多像孩童時,母親與我遊戲:兩食指擺動,口中念念有詞"弟、弟、弟弟...",待我全神貫注,她突然一聲"飛~",嚇我一跳,隨後"咯、咯、咯"歡笑不止。 順水逶迤到水榭,揀來兩把椅子,側光而坐。持一杯清茶,和風而飲。幾尾錦鋰游來搖尾乞食,小嘴拱水,盪起圈圈漣漪,恰似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兒,又如兒時對母親的依戀。一日忽發寒熱,母親為我量體溫,忽聽得母親一聲慌亂"喲,40度點7 ! ",她趕忙尋來酒精棉球為我擦拭額頭:絲絲清涼,別樣的溫柔。我想母親就這樣守着,裝着昏睡不醒。母親就一直為我擦拭,直到夜半。 水邊,時常見有三兩隻貓,或居石而坐,或依欄而臥,甚或乾脆躺在面前的桌上,懶懶地享受着午後的陽光。他們生活在人間,食人間煙火,卻無人間煩惱。如同兒時,在父母呵護下無憂無慮的時光。那時,每每看到父母早出晚歸,竟會天真地思考:只為生計這般辛勞,值得嗎?如今,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母親,再也不用為生計辛勞了,卻兀自嘀咕"我為什麼還活着?"。 年復一年,緩步白馬湖,景色美好,人也美好。明年春節,是否還會來白馬湖推行老媽?白馬湖是否依舊溫情如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