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退休五，六年了，退休與沒退休的最大的區別就是心情徹底放鬆，行動徹底自主，沒了工作的壓力，老闆的指令，時間的框定，大把的空閒任憑我享用，隨意的自由任憑我發揮。退休生活閒適並充實，其中內容之一，就是在院子裡幹活並享受家園給我的空間與獨我。一年四季，這院子裡的樹草花林，路石階台都要維護與清理，前後左右鄰居院子裡的活都是請老墨干的，工錢不貴，每周打理院子一次$25左右，一個月也就一百來塊錢。我跟鄰居們不同，老墨手裡用的各種工具我都有，我的工具甚至比他們還要全，我們家院子裡的活我全包了，栽樹，修枝，築路，鋪磚……，不是為了省錢，我是把院子裡的活當成一種娛樂或運動來享受，一直以來，我要是個把禮拜不幹活，身體就覺得不舒服，非得找些活，比如鞭鞭草，剪剪花，澆澆水，掃掃地，這樣松松筋骨才痛快。我想我的這個癖好可能與我當年下鄉做過幾年農民有關係，那幾年的知青生活培養了我干農活的能力，體力以及熱愛勞動的性情。

 在我家前院有一片每戶人家都有的草坪，大概是土質的原因，我們家草坪上的草很難看，一是草種混雜，二是良莠不齊，尤其到了春天草長得飛快，一月不剪，就成了東倒西歪的“麥田”。初春我就和老伴商量，與其老是修整剪鋤這塊地，還不如一勞永逸，給它鋪上人工草皮，以後再也不用操它的心了。人工草皮的應用在加州比較普遍，它的好處在於一不用澆水，二不用修剪，三美觀耐用，鋪一次保證二十年裡春夏秋冬四季常青。於是我們就丈量地皮，按尺寸向廠家購買人工草皮，廠家不但供應草皮，同時還能提供鋪草施工，起先老伴就準備與公司簽下合同，連草帶施工一次解決，我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我自己干。之所以我還有些猶豫是因為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體力完成這個任務，我們家後院的人工草皮都是我自己鋪的，在技術上我有把握，只是這次與上次鋪草已經過了快十年了，如今我這個老馬駒，“尚能飯否” 。出於我對體力勞動的熱情與愛戀，再加上還可以節省一大筆人工費，幹起來再說，體力不行我可以慢慢地來，權當是鍛煉身體，活動筋骨。

鋪假草有七道工序：1將土地表面的雜草和浮層統統鏟掉，也就是要挖掉表面兩英寸的地皮。2在清除地皮的基礎上，將地皮表面整平，不能有凸凹。3浮面鋪沙。4用金屬地夯，一步步地砸，將土地夯結實。5鋪塑料膜。6鋪假草。7用五寸鐵釘將假草與地面固定。整個施工要不了多少技術，要的就是體力和幹勁。

地皮表面的土要一鋤一鏟地掀起來，然後把它們裝在獨輪車裡，一車車地把它們運走，倒在低洼的地方，五十年前我在做知青修水庫的那些日子裡，每天就是開山炸岩並用獨輪車運石頭，如今這點活與那時相比，小菜一碟。整地平，我用一條長木板像個尺子一樣地立放在地面，哪裡高，哪裡低一目了然，然後用鏟子，把突出的地方剷平，再用土把低凹的地方墊高，挖地皮與平地皮這兩道工序我幹了三天。第四天夯地，我有一個生鐵夯具，自重三十公斤，玩這東西要的是力氣，提起，放下，要一捶一捶地把整個草坪地面砸過來，這道工序我幹了一天，幹完這道工序第二天我兩個肩膀的肌肉又酸又乏，那感覺跟健身房裡玩起重鐵餅很相似，唯一的區別是玩健身房你要付費，我這個健身不但不付費，還能美化家園。鋪假草不是很費力，但要細心，草皮與周邊地面的吻合要嚴絲合縫，一絲不苟，長了會撅出地面，短了會留出縫隙，草坪中間還有一顆大樹，故也要在草皮中間挖出一個圓框，繞過大樹與磚圍緊密吻合，草皮的底層由橡膠製成，要靠手工刀切割，剪裁，切割草皮有點像裁縫剪裁衣服，先用粉筆在草皮背面上劃線，然後再沿線切割。等這一切工序都完成了，鋪人工草皮的施工基本上大功告成。用長釘固定草皮輕而易舉。

從開始施工到完工，我用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這段時間裡每天都處在一種興奮的狀態中。低頭忙着手裡活，總有來回遛狗或跑步的左右鄰居路過，不時地說兩句讚賞的話或投以讚賞的目光，這讓人沾沾自喜，下午收工的時候，看着當天完成的進度，頗有一份成就感，再想想明天要幹的事，心中充滿了期待。當鋪草完工的時候，我或站或坐在柔軟蓬鬆，綠草如茵的草皮上，踏實得意，無比輕鬆。我從各個角度，近的，遠的，正的，斜的反覆端詳自己的勞動成果，一種老農秋收享受勞動果實的快感油然而生。通過這個小工程我不但美化了自己的家園，同時對自己現有的體力與精力更加自信，剛開始我還有些猶豫，生怕我不自量力，弄得活沒幹下來，人還累病了，事實告訴我，老馬談不上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但挖土推車，種樹鋪草，美化家園的體力活，還是綽綽有餘的。

一周的辛勤勞作換來了門前一片盎然碧綠的草坪，一改過去野草叢生，泥土外露的樣子。草坪當中有一顆大樹，鋪草之前樹根長滿野草，這次我將它徹底改觀，我給大樹做了一個紅磚圍，磚圍內鋪下雪白的碎石，草坪中心的白石與綠草形成了耀眼的色差，組成了一副白綠相間，相互映襯的圖案，看上去生機勃勃。剛完工那幾天，我每天都要走到前院欣賞我的勞動成果，享受勞動換來的自豪與欣慰。

這樣好的心情沒有幾天，一個奇怪的現象讓我和老伴迷惑和煩惱。

在某天傍晚我突然發現草坪中間出現了一條明顯的好似被輪胎碾壓過的“車印”，車胎印筆直，直跨草地半徑，寬度在一寸半左右，顏色呈黃灰色，我們百思不得其解，這道車印怎麼來的？莫非有人在晚上推獨輪車在草坪上有意碾壓，這齣於什麼目的？好玩？惡作劇？這樣的人恐怕也太少見了吧！除了迷惑不解，我們實在想不出這道車印出現在草地上原因。奇怪的事情沒有停下來並繼續發展，在草坪上第一條車印出現後，緊跟着在第三天，第五天，一個星期後，草坪上又陸續出現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同樣的車印，這時我這片原本綠草如茵的草地已讓人不忍目睹了，幾條車印已經把草坪糟蹋的像被鞭打過的脊背，而且這個鞭打的面積還會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擴大。我們反覆查看門前的防盜視頻，最終也沒發現有任何人曾今來到過我們門前的草坪上，我們總不能為這快人工草地，晝夜不停地盯着它們。這件事實在蹊蹺，莫非是老天在作怪？我趴在地上，臉貼在草皮上，仔細端詳“車印”，莫非是草皮本身的質量問題，它們是不是由於在強大的日光照射下自己變形褪色，可它的形狀為什麼如此筆直，呈現出規則的條狀呢？

我把我發現的問題以及我對此的疑問以及我給“車印”拍的照片，一起都發給了人工草皮公司並告訴他們如果是產品質量問題我提出賠償訴求。郵件發出後五分鐘，草皮公司就給了我回復，到這時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製造“車印”的罪魁禍首竟然是我們自己家前窗的玻璃。正午時分陽光達到一天當中最高溫度，也就在這個時候陽光照射在前窗玻璃上發出了折射光，這個折射光正好照在人工草皮上，由於折射光是高度聚光，其溫度要高於陽光好幾倍，它甚至可以將火柴或紙屑點燃，這就跟我們小時候玩鏡子點火柴的遊戲一樣。人工草的製作材料是聚乙烯和氨基樹脂，雖然可以被加工成抵禦最高溫陽光照射，但還是不能抵禦更高溫的聚光照射，由此人工草被玻璃折射光燒灼，另外正是因為光源來自於玻璃的反光，所以被燒焦的人工草總是呈現出像光一樣有稜有角地筆直條狀，再者，由於太陽照射角度隨時間季節地變化，折光在地面上的點也在移動變化，這就造成了“車印”一天一天地不斷增多。所以我前面懷疑是不是老天在做惡作劇，倒也不無道理，老天和玻璃窗一同作案，造成了我的草皮“遍體鱗傷”。人工草公司不但告訴了我“車印”毀草的原因，還告訴了我如何防止“車印”毀草的方法，買防玻璃反光膜，貼在面朝陽光的玻璃面上，玻璃再也不會有反光了。第二天我就買回防反光膜並貼在了前窗玻璃表面，果然從那以後草皮上再也沒有出現過“車印”了。

案子終於破了，但被“車印”毀容的草皮如何挽救呢，總不能就這樣讓他門永遠蓋在草皮表面讓我的鋪草工程大大失色。於是我又與草皮公司交涉，我的草皮被玻璃反光燒灼一方面有我缺乏防範意識的原因，但同時也有貴公司沒有事先說明與警告的責任，所以我們買賣雙方是否可以共同負擔這次事故的經濟損失，讓我半費購買一塊新草皮，將燒灼的草皮換下來。草皮公司的確是家負責任願為用戶盡心的企業，他們答應了我的訴求，讓我把燒灼的草皮拉到他們的倉庫，照草皮毀壞的面積半費買回同樣質量，同樣顏色，同樣面積大小的一塊草皮。就這樣，又經過兩天的折騰，我把受傷的草皮換下，讓前院的人工草皮再還新顏，我又把那塊受傷的草皮鋪在了後院的花壇邊，讓後院的花壇也增色不少。到這為止我的整個鋪草工程才算徹底完工。

隨着年齡的增長，總有一天我的精力與體力再也玩不動那些長長短短的工具，我們也會像左右鄰居一樣請老墨來幫我們打理院落，到最後我們還會在某一天衰老地連串室登樓，擦台掃屋的力氣都沒有了，被迫搬離寬大的宅院而住進狹小的老年公寓和養老院，這恐怕是每個老人都必須考慮和無法躲過的現實。老年人生與青年人生最大的不同恐怕就在於前者重在眼前，重在當下，後者重在未來，所以由衷地希望所有的老年朋友，讓我們把眼前的每一天都過得充滿愉悅，歡樂與滿足，這樣才沒枉費我們寶貴的時光。儘管黃昏夕陽落日，但晚霞餘暉仍然美輪美奐。

把折光曬壞的草皮移到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