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制度與文化的表里分離

中國制度與文化中呈現嚴重的表里分離，即俗話說的掛羊頭，賣狗肉。

中國兩千年的文化與制度是儒表法裡，儒家為表，法家為里。口頭提倡儒家道德的仁義禮智信，真正相信的是法家的法術勢；王道其表而霸道其里；德治其名而刑治其實；提倡的是四書五經，實行的是厚黑學；以儒家思想教育人民，以法家手段統治人民。

儒表法里的一個後果是全社會的雙重人格。人們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嘴上仁義道德，底下男盜女娼；好話說盡，壞事做絕。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層出不窮。官員們喜歡唱高調，說假話。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號稱以德治天下的社會都容易造就虛偽，但是儒表法里讓兩面派行為合法化。

一些天真的士大夫把“儒表”當真，把儒家的倫理道德作為做事做官的準則，形成那種東林黨的清流、清議傳統，做出 “文死諫”、海瑞罵皇帝之事。皇帝們痛恨這些清流。雍正說他們是“害事較操守平常之人為更甚” 而沽名邀譽的“巧宦”。康熙將地方官分為四等，能而廉是第一等；能而不廉是第二等；廉而不能是第三等；不廉不能是第四等。由於說的和做的不一樣，中國歷史上尊崇法家治國術的皇帝和涉世未深信奉儒學的太子不時會發生矛盾。太子劉奭勸漢宣帝說：“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住德教，用周政乎！”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類似的故事還有漢武帝與劉劇、忽必烈與真金、朱元璋與朱標等等。皇帝和太子的分歧源於在政治生活中把儒學當作“表”還是"里”。

儒表法里造成了規則和潛規則兩套系統。表面上的規則按儒家理想指定，而實際上支配官場行為的是用法家理念指導的潛規則。潛規則基於現實的利害，與宣稱的仁義道德，忠君愛民，清正廉明那些原則相去甚遠，比表面的儒家規則更行得通。

由於中國傳統文化上的說一套做一套的分裂性質，中國對有着同樣分裂性質的外來思想--共產主義並無水土不服，很容易就接受了。共產主義的特點是“民表黨里”和“民表獨里”，人民為表，黨派為里；民主為表，獨裁為里。打的旗號是為人民，為人民謀福利，實際上搞的唯我獨裁。人民在中國到處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人民民主專政，人民代表大會，人民日報，人民網。缺什麼叫賣什麼。中國人民解放軍明明是一隻黨軍，是為黨派私利服務的，卻在名稱上用全民的名義。用抽象的“人民”為標榜，而藐視組成人民的具體個人。共產主義最缺乏的就是公民個人尊嚴與個人基本權利。憲法上的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在實際上都不存在。人民沒有自由選舉權，監督權和自由言論的實質權利，怎麼在政體中體現人民的代表性？剩下的僅僅是一個號稱代表人民的政黨和領袖。這和自封受命於天，民之父母, 替民做主的皇帝有什麼兩樣？人民被抽象肯定，具體否定，整體弘揚，個體蔑視。只是作為羊頭的標榜而已。共產黨要求黨性第一，一切服從黨性，所謂黨性就是黨（集團）的私利第一。他們無須考慮老百姓，因為人民根本就不能構成一個壓力集團，甚至連一個輿論集團也不是，不過是一盤散沙。官員與其治下民眾的關係就好像代理人放牧別人的羊群一樣，只操心自己的升遷，不顧慮人民的死活。

國際共運史上，自由民主化和馬列主義教條始終在打架。新一代理想主義者和老一代共產黨人的衝突不斷。匈牙利事變和布拉格之春都源於此。捷共執政以後，忽而清洗，忽而平反。杜布切克等人時而強硬，時而開放。人民的旗號的欺騙性不僅是對外的，也會迷惑自己的幹部。共產黨官僚的成長就是從理想主義蛻變的過程。羊頭和狗肉的衝突是共產黨國家的根本矛盾，這是共產黨說一套做一套的性質決定的。中共有些老幹部說自己是兩頭真。年輕時真誠相信為人民服務的理想號召，受欺騙投身革命，中間失去自我，跟着中共欺騙人民，經歷了黨內歷次風浪後，晚年反思，大徹大悟。

共產黨用美妙理想欺騙動員群眾。說一套做一套，必然導致弄虛作假。私底下的爭權奪利和勾心鬥角都被粉飾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上面知道下面在說假話，下面知道上面知道自己在說假話。心照不宣地比賽說假話。一本正經地說誰也不信的假話。三個代表，四個自信之類。只有共產黨國家才有這樣的荒誕：他們在說謊，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他們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但是他們依然在說謊。“村騙鄉，鄉騙縣，一級一級往上騙，一直騙到國務院。”

為了維持人民之表相，中共也會做一些表面文章，比如反貪。但是由於這種“為人民”不是來自於政體本身的性質，所以常常是表面的，偶爾的，維穩性的，抽風似的，運動式的，不能做到制度化，也不會受到全社會的監督。特別是當人民和執政黨利益衝突時，就會犧牲前者。

掛羊頭賣狗肉的文化制度造成了全社會的虛偽。人民也是雙面人，公開一套，暗地一套。一個說謊成性的體制肯定養成國民說謊至少是不說真話的習慣。講大詞，虛偽說假話成為社會的本色。於是有結婚之夜抄黨章的笑話。

所有的假話只是在維持表面的合法性，為了臉面，為了看起來很美。而真正的民主體制，如林肯所言，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民有、民治、民享）。一言以蔽之，因其民主性質，才能真正代表人民。其合法性已經來自政體本身。而專制制度實質是背離人民的，為了合法性，才必須時刻把人民作為招牌，只好時時自命為人民的代表。這種制度私下本質和公開面貌有着深刻的矛盾。中國很多荒誕概源於此。掛羊頭，賣狗肉，說人話，辦鬼事是本朝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