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記憶——我所了解的右派人生 修行君
一,我生命中第一次聽說“右派”這個詞,是在元通寺小學的操場上。更準確地說,是在那個原本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早晨。 那天,我們走進校門時便覺得氣氛不對。同學們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眼神卻都朝着同一個方向——操場的角落。循着那目光望去,我看見了顏校長。 她正低着頭,握着掃帚,一下一下地掃地。短髮依舊齊整,卻不再是往日那精神抖擻的模樣。她的臉漲紅着,像被無形的火烤着,始終不肯抬起來看任何人。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書包幾乎滑落。 顏幼權,我們的校長,幾屆人民代表,元通寺地區的金字招牌,那個讓我們這群孩子走路都帶風的公眾人物——怎麼會是她?怎麼可能是她? 就在幾天前,她還是我們心中最了不起的人。個子不高,講話響亮,做事風風火火,渾身上下都是陽光。我當大隊委那會兒,周末留校開會,總見她辦公室的門開着,永遠是最後一個離開。我家幾兄弟都是學校畢業的,她還請母親去介紹教育經驗呢,連平日裡輕易不誇人的老學究父親,也說她治學有方。 這樣一個兢兢業業、勤勉盡職的人,怎麼會一夜之間成了“右派”? 消息傳開,整個地區都震動了。街坊們議論紛紛,母親聽聞後直搖頭:“諾好的人會是壞人,怕是搞錯了哦!”年幼的我,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說不清的創傷——美好的形象可以突然變得醜陋,崇敬的人可以瞬間變成敵人。大人們說她是“披着羊皮的狼”,可我無論如何都覺得彆扭。有一次在操場上碰見她,不小心又叫了一聲“校長”,她驚惶地抬頭看我,我也尷尬得恨不得鑽進地縫。 學校開始教我們唱歌:“右派右派像個妖怪,當面說好背後說壞……”我跟着唱,回到家裡卻被母親悄悄制止:“娃兒家別亂吼!” 那是我第一次隱約感覺到,大人的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 後來聽說,顏校長被送去了長壽湖農場勞改。再後來,又聽說她靠着一股子樂觀向上的天性,熬過了那些艱難歲月。因表現好摘了帽,直到一九七八年平反,又回到教育系統。活到九十多歲才離世。 幾十年滄桑,好人壞人,一瞬間的翻轉。這絕不是簡單的“歸去來兮”,那其中的是是非非,功過誰人能評說?
二,如果說顏校長的事讓我第一次見識了時代的翻雲覆雨手,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才真正讓我體會到,這場風雨如何席捲進每一個普通人家,甚至——我們家。 事情要從我們院子裡的鄰居說起。 五六年公私合營後,院子裡搬來一家新鄰居姓葛。男的在九龍坡某局當財務科長,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歸,提着公文包匆匆來去。女的姓王,能說會道,家裡家外都由她做主,有點文化,沒多久就當上了段上的代表。 那以後,派出所那個腿有點瘸的戶籍,下來得勤了。以前他十天半月見不着人影,現在三天兩頭就往段上跑。王代表陪着他,走街串巷,他瘸着腿,她指點江山,配合默契。走累了就來我們院子歇腳,趕上飯點,索性就在王家吃飯。 有了這層關係,王代表在段上越發“露臉”。她男人是國企的官,自己是戶籍的紅人,走路都帶着風,段上大小事都得她說了算。 唯獨對我們家,她還留着幾分客氣。大概是因為知道這院子早先是輪船公司專給高管修的,另一家搬走後,她家才補了這個缺。“瘦了的騾子比馬肥”,何況家父在附近一向被人尊稱“先生”,她那點文化,只能算學生。 王家有三個小孩,老二叫小毛,跟我四弟一般大,嘴甜得很,成天“四哥四哥”地追着屁股轉。 葛先生雖然忙碌,回家後也有他的樂趣。偶爾買點滷菜,喝兩口小酒,逗着小毛樂呵呵地玩。那畫面,現在看來,不過是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 然而一九五七年夏天的一個夜晚,這煙火氣突然熄滅了。 葛先生不再早出晚歸,而是成天在家裡“辦公”——寫檢查。昏暗的燈光下,傳出王代表尖銳的呵斥聲:“不說話人家會說你是啞巴呀?偏偏這個時候去開腔發言!” 後來我們才慢慢拼湊出事情的原委。 他們科里開會,人人都發言了,就數他老成持重,一直悶聲不響。書記動員他說,就剩你一個了,總該表個態吧?他思前想後,實在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就着局裡的財務報銷,提了兩條具體建議。 話音剛落,就被記錄在案。 人家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差的就是他這一個指標。無論後來怎麼寫檢查、怎麼辯解,都無濟於事。最終被劃為“右派”,而且是“隱藏很深的右派”。 開除公職,掃地出門。 那個與他共事多年、滿臉堆笑的書記,原來從頭到尾都在“引蛇出洞”。 這打擊,於他無異于晴天霹靂。一輩子謹小慎微,最後還是掉進人家設好的套。丟了工作,沒了收入,靠老婆養活?不可能。她那張嘴,向來只進不出。況且戴上了“老右”的帽子,誰還敢要他? 他似乎被逼上了絕路。
三,那些天,葛家異常的安靜。 一天清早,突然發現他家門口多了一擔小菜。原來他是要去賣菜。本錢少,容易上手,也許是唯一的活路。 他把菜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碼在筐里,挑起擔子,走街串巷。草帽壓得很低,叫賣聲壓得更低——“蓮花白,蓮花白!”節奏快,聲音小,只在喉嚨管里打轉,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周圍的居民都覺得奇怪:怎麼從來沒見過這個賣菜的人? 從太平門轉到望龍門,轉了一天,天黑回來,還有大半沒賣出。籮筐放在門口,不敢進屋吃飯。菜都涼了,還是女兒給他盛的晚飯。 有天晚上,我見他賣菜回來,摘下草帽的瞬間,我幾乎認不出他來——臉清癯得脫了形,鬍子拉碴,眼鏡都戴不穩了。 我家奶媽以前是鄉下人,教他把沒賣完的菜攤開,噴點水,別捂壞了。他點點頭,卻始終低着頭,不敢看人。 王代表很少露面了,往日的鋒芒收斂了許多。倒是那個瘸腿戶籍,主動上門開導她:“他是他,你是你,兩碼事。地段的工作,還是要搞起來!” 有戶籍撐腰,她灰癟的臉,又開始一點點神氣起來。 葛先生的日子卻愈發難過。生意沒起色不說,還招來一幫小屁孩跟在後面,學他的叫賣聲:“蓮花白,蓮花白……”個別惡作劇的,趁他不注意,抱走一個菜就跑。旁邊的鄰居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此情此景,他會不會想起杜甫那句詩?“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公然抱茅入竹去……”只是他比杜甫更淒涼——詩聖尚有“歸來倚杖自嘆息”的家,而他,那個曾經的家,早已不是他的容身之地。 對自家太太背地裡的作為,他心知肚明。內憂外患,羞愧難當。偌大天地,似乎已無他立足之處。 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他縱身跳入了江中,悲哀地、落寞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四,再說我們兩家,樓上樓下住着,難免碰見戶籍和她進進出出。 雖然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他兩的不乾不淨,但我媽是個宅心仁厚的善菩薩,從不多言多語管閒事。王代表在外面晃,有時中午不歸,我媽就讓小毛來我家吃飯,從來沒計較過。小毛也喜歡跟我兄弟玩,成天黏在一塊兒。 可即便如此,也擋不住某些做賊心虛的人,把我們也當成了眼中釘。 那幾頁夾在母親檔案里的黑材料,影響我兄弟姐妹招工返城,讀書升學,參軍提干長達幾十年,就是王代表之流的“向陽院大媽”炮製出來的,讓我媽這樣清清白白的菩薩背了大半輩子黑鍋。 直到八十年代,重視科技人員,我哥單位組織上為了他入黨的事,去我家所住地段外調,發現母親的檔案里赫然寫着:“此人思想極端落後,常說舊社會比新社會好……”我們才終於明白這些年屢屢遭受的不順。 真相大白了,而那時開放改革已起,檔案里的亂七八糟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但那些莫須有罪名,憑空捏造,信口雌黃;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幹完了還要反咬一口,先發制人,......真不知天下還有羞恥二字。
五,六零年代,我們搬家去了儲奇門的郵局巷,從此,我結束了少年時代,失去的是一些從不曾兌現的美好夢想,刻骨銘心的更多是一個個苦澀難忘的記憶。 時間如溪水,不知不覺流淌到了九十年代。 那天,四弟正在輪船公司人事處的辦公室上班,忽然一個人走進來,親熱地喊了一聲:“四哥,你好啊!” 他抬頭,愣住。似曾相識,終於想起來——這不是小時候一個院子的葛小毛嗎? 一瞬間,當年那些事湧上心頭。母親那樁冤案,不就是他媽一手炮製的嗎?四弟心裡頓時怒火中燒。 但他還是強壓着,請他坐下,問他來辦什麼事。 原來,他父親平反後,他頂替進了公司,在駁船上當水手,船常年在漢口一帶停泊,無法照顧癱瘓在床的母親。申請調動的報告遞上去半年了,石沉大海。後來聽說四哥在管人事,就趕緊來找了。 他說起這些,倒還挺輕鬆愉快的。 四弟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你媽癱瘓了?有醫院證明嗎?這是要調查了解的。” “真的!我騙你幹嘛?人都瘦得只剩幾根骨頭撐着了,吃飯都要人餵……” “啊?”四弟忍不住問,“以前那麼好的身體,怎麼會成這樣?” 後來才知道,他媽為了養活全家,又找了個繼父。前幾年繼父胃癌過世,她就一個人癱在了床上。 回到家裡,四弟把這事跟母親講了。本以為她會解氣,沒想到老人家聽了,卻是一陣悲哀嘆息。 “她也是沒辦法,一個女人,帶着幾個孩子,在那年月……” 四弟忙安慰她:“他說的若屬實,我會幫忙催促辦理的。” “這就對了。”母親點點頭,“一碼事歸一碼事。小毛這孩子乖,怪可憐的。”
六, 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十年。 每一代人,都有他們各自的時代和環境。記憶里,總有些繞不過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如今回想起來,顏校長也好,葛先生也罷,包括我母親那一輩人,都是被歷史的洪流裹挾着,身不由己。有人沉下去,有人浮起來,有人在漩渦中掙扎求生,有人在暗流里悄然湮沒。 而我能做的,不過是把這些記憶打撈起來,拂去歲月的塵埃,讓它們不至於徹底沉入遺忘的深淵。 是非功過,誰人評說? 也許,歷史自有公論。也許,真正的公論,就藏在每個普通人真實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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