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從1968年一天深夜，毛澤東召集群臣聽取匯報拉開大幕。作者把國家高層的震盪與普通百姓家庭命運的轉折並置起來。文革發生在中國，在精神層面它屬於世界。應該有一部文學作品表現那一個時代，表現那個時代人的精神風貌和心靈歷程——這是史學、政治學著作所不能勝任的


　　◆ 高伐林


　　整整一年前，我與一對闊別多年的老友夫婦相約，重逢在華盛頓櫻花盛開的林蔭道上。他們原來在新澤西住了多年，後來去了南方，也早有賞櫻雅興，正好就約到一起。
　　良辰美景，撫今追昔，有無數共同的話題來暢聊，也有若干相異的看法來互補。這位朋友具體是做什麼工作的，我一直沒弄明白，只知道是在一家美國大公司的IT部門，在晚上工作。但他長期關注、深入思考我們這代人的文革尤其是上山下鄉經歷，寫過好幾篇重頭文章，發表在《當代中國研究》和當時我任職的明鏡報刊。還慨然應我之邀，在我主持的“歷史明鏡”視頻節目擔任主講嘉賓，很受觀眾好評。
　　這次重逢，思路跳躍，海闊天空，談到文革中幾代知識分子的坎坷遭遇和複雜心態，朋友說：“我的文革長篇小說快寫完了，表達我對中國知識分子的看法，可能與別人不同……”
　　“你寫了長篇小說？！”這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還沒寫完，快了。”看到我與老婆的驚訝神色，他說：“你們是早就知道我對文學創作的興趣的呀！”
　　這一下打開了我們記憶的閘門。沒錯，三十年前的往事倏忽浮現在眼前。
　　九十年代初，新澤西的中文《漢新》月刊發起一年一度的文學評獎，分小說、散文和詩歌三類，每年每類都評出一、二、三等獎各一篇、優秀獎九篇，頒授獎金若干，獲獎作品則依次刊登在這一年的十二期雜誌上。在那個年月，雜誌與評獎的影響都不算大，大部分作品從題材到質量多只是差強人意。
　　但有一年的一期雜誌上，我讀到一篇標題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小說，獲的是“優秀獎”——“扛刀的故事”。“扛刀”是什麼？很久以後我才搞清楚：“扛刀”就是“挨餓”。這篇小說，寫的正是中國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大饑荒中一個令人心顫的故事。情節跌宕轉折，情感真實細膩，作者的敘述卻極為收斂節制。這是一位寫作的高手啊！署名“別提”，肯定是個筆名。
　　放眼中國文壇，傑作如雲，這樣的作品或許很難顯山露水；但這是在小小新澤西的華人群體中啊，這篇作品如此出類拔萃，卻竟然無法獲得幾位評委的青睞，進不了一二三等獎！不由得湧起一陣不平之氣。
　　當時新澤西的中文《新象周刊》有項德政：在版面的底部辟有“讀者來函”一長條，我與老婆按捺不住，在字數限制之內寫了一句話，具體措辭記不太清了，大意是：
　　別提：您在《漢新》上《扛刀的故事》讓我們深為感動！感謝您寫出好作品！我們的電郵是******@yahoo.com
　　幾天之後，竟然收到了電子郵件，落款是“別提”。
　　這就是我們與這位朋友結緣之始。
　　後來某個場合見到《漢新》月刊的總編輯，我提起這篇作品，她半解釋半訴苦說：“評委和我本人都來自台灣，都不太了解大陸，這篇小說寫的是什麼我們都似懂非懂啊！”
　　哈哈，也難怪她們。
　　不知新澤西的華人文學愛好者，是否還記得三十年前的《扛刀的故事》？
　　扯遠了。回到正題。去年櫻下一別之後，我們微信往返，就離不開朋友正待脫稿的這部長篇了，少說通了幾百段。我也就先拜讀了幾章樣稿，又拜讀了全書——全書規模驚人，竟有一百萬字！我禁不住對作者說：能不能刪節精簡一些？這麼長的大部頭，當今讀者深受社交媒體上短視頻的引誘，習慣短平快，別嚇住了他們，畢竟不是《戰爭與和平》《悲慘世界》那個年代啦！
　　作者其實也是深知現實讀者的口味的，更不用說他年輕時就曾親炙中國小說大家汪曾祺先生，得到汪曾祺的親自指點，汪的絕活就是短篇啊。但他說，文革十來年，那麼多故事、那麼多感受，要想刪短，談何容易！
　　又是一年櫻花開，作者的長篇小說《歧路•素絲》今春在美國的博登書屋出版了。這裡我就鄭重推薦這部長篇。請看下面我附上的上、下冊的內容提要，以及作者簡介和自述。
　　這個書名，似乎生僻？但凡是了解阮籍《詠懷》、李白《古風五十九首》之五九的人，就會明白其涵義：
　　李白寫道：“惻惻泣路歧，哀哀悲素絲。”“路歧有南北，素絲易變移。”（作者在封面上就印上了李白的詩）
阮籍《詠懷》詩之二○：“楊朱泣歧路，墨子悲染絲。”
　　王充《論衡·藝增》：“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
　　此作品確實是長，但長得有根據，長得有內容，長得有理由。
　　作者這次用的筆名是“稗官居野”，這個筆名的涵義，在作者簡介（見下）里做了說明。

　　《歧路•素絲》上冊內容提要

《歧路•素絲》上冊封面（不知為何圖片無法顯示）

　　這是一部文革的全景史詩，是紅衛兵與知青一代人陸續退出歷史舞台、告別塵世之際，留下的至真的記憶、至慟的絕唱。
　　故事以1968年文革後期的一天深夜，毛主席召集群臣聽取匯報拉開大幕，展開了時代的政治生態，以及國家權力中樞的群體恐慌。小說筆鋒一轉，把國家高層的恐慌與普通百姓家庭命運的震盪並置起來，多條人物線索陸續鋪開：自有一套生存智慧的居委會主任戴老姨；深藏多年的國民黨將軍晉風；背負出身枷鎖的少年王大毛和王五毛；以追求真理為使命的知識精英華膺；追求個人尊嚴的俄羅斯貴族少婦華安娜；從“紅色貴族”紅衛兵司令跌落為“狗崽子”的華蘇嬰；懷着“翻身改命”雄心大志的貧民子弟劉樹強……紛紛登上歷史的舞台，開始了他們宿命的人生旅程。
　　校園從知識的殿堂變成了革命的角斗場，“尊嚴與活命”成為無法逃避的抉擇。子女出賣父母，妻子背叛丈夫，情人抄家情人，卻都是為了真理和正義。
　　故事在領袖“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指示下達之後突然急轉直下，紅衛兵淪為“兔死狗烹”中的“狗”，頃刻成為被迫“改造世界觀”的知識青年，被拋到邊疆與山村。寒冷、勞累、飢餓、性飢餓、文化飢餓，既無時無刻地挑戰着生命的極限，更無時無刻突破道德底線。“革命的小婊子”的出現，掀起一場思想風暴，顛覆着千年的道德理念。
　　上冊在“夏醫生發配內蒙兵團”一章處收束，隨着一位受過良好西方教育的軍醫被拋入內蒙古兵團為標誌，完成了從中南海密室到荒漠邊陲的視角遷移，也將“歧路”與“素絲易變”的主題，牢牢鎖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歧路•素絲》下冊內容提要

　　《歧路•素絲》下冊封面（不知為何圖片無法顯示）

　　故事繼續在並行敘事下演進：兵團與插隊、市井與鄉村、西方文明與共產文化在同一時間維度中交錯推進。
　　當夏醫生帶着杯盤刀叉和“席夢思”抵達兵團，一場精緻與粗礪、西方文明與共產文化、精英與草根的文化衝突就此展開；高尚者對自己展開脫胎換骨的思想改造，卑鄙者無孔不入地謀取個人利益；王五毛要把自己碾成渣、磨成末奉獻給天下的窮苦人；華蘇嬰在與王大毛的愛情毀滅後，為了尋求生命的價值，毅然嫁給了貧下中農為妻，在“與貧下中農劃等號”的深淵前義無反顧，以肉體、靈魂、生命為代價踐行着自己的道德訴求。
　　為了挽救兵團的徹底潰敗，牛政委發動了血腥的整風運動。連里的拉練、軍演、抄檢、批鬥、嚴刑拷打此伏彼起，嚴酷的政治生態重構着兵團戰士的價值理念。夏醫生的泣血呼喊“我是醫生，黨籍不要了我也要去救人啊”，把職業倫理與個人命運的掙扎展示得驚心動魄。“煉獄”、“國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等章節，把個人命運與國家敘事牢牢綁在一起。王五毛當上生產隊長，他篳路藍縷，把自己糟踐成“小鬼兒”卻甘之若飴，為的是讓受苦人填飽肚皮，然而最終卻被受苦人所拋棄；杜俊芝屈心抑志，在雪夜中投入劉樹強的小屋，讓讀者看到，天有道，道無情。
　　後半部，人物命運加速分流：有人押寶高考；有人摧毀健康病退回城；革命的小婊子崔璨為回城把親生骨肉丟棄在荒原，讓野狼為之感嘆——千萬不可墮落成人！而華蘇嬰用一生的苦難和生命向父親證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義選擇”而不是“利益選擇”。她愛真理卻背離真理，愛父親卻出賣父親，追求生命價值卻活得毫無價值，最終結束了“青春無悔”的一生，成為專屬於那個時代的悲劇人物；而華膺，以一句“一飲一啄，皆黨所賜；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詮釋了“犬儒”是怎樣煉成的——這一代知識分子的宿命。
　　小說最終以復調式的“大團圓”收束，不同人物各自了結前塵恩怨，不論接受還是拒絕，紛紛展現出人性的尊嚴與剛健。將紅衛兵時代與後知青時代的城市生活重新串起，顯示出時代劇變之下，“天堂與地獄之間只有一步之遙”，而人的性格與選擇，終究在細微處決定了各自的歸宿。

　　作者簡介並自述

　　稗官居野，是作者的筆名，體現了作者的寫作狀態。稗官，小說家者流也；居野，不在體制內，是個民間寫作者。上過小學，因文革停課沒上過中學，上過大學。教過村辦小學，教過中學，教過大學。經歷過文革的全過程，內蒙兵團6年，插隊落戶4年，對所表現的生活有着深切的體驗。後來美國，在一家資本市場公司做IT工作，寫過程序，做過系統管理員至今20多年。
　　文革發生在中國，然而在精神層面它屬於世界。應該有一部文學作品表現那一個時代，表現那個時代人的精神風貌，那個時代人的心靈歷程——這是史學、政治學著作所不能勝任的。《歧路•素絲》就是這樣的嘗試。作者不遵循紅色史觀，也不追隨普世價值，只尊崇唯真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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