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紗帳里賣官忙,朱紱換來金滿床。 夜夜笙歌春殿鎖,一身銅臭伴脂香。 話說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石家莊的太陽很悶,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壓在中級人民法院的灰牆上。書記員把一份裁定書放在桌上,紙頁很薄,卻沉得壓手——這是安惠君的名字,第二次被印在這種蓋着紅章的紙上,第二次,她成了裁定書裡的主角。 沒人會特意在街頭議論安惠君了,就像沒人會議論牆角一塊褪色的磚。可要是有人偶然提起這個名字,旁邊或許會有人愣一下,含糊地說:“哦,那個女局長。” 她何許人?犯了什麼事?問的人語氣平淡,答的人也漫不經心,仿佛在說一件去年的雨,下過了,就幹了,只剩一點潮味,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安惠君生於一九五五年的春天,河北定州的土坯房裡,想必也有過尋常的煙火氣。高中畢業後讀了大專,不算體面,也不算落魄,就像那個年代無數普通的年輕人,順着生活的水流,被推到了該去的地方。一九八二年三月,她成了易縣公安局的人,還得了個副局長的頭銜——這在小地方,算是件能讓家人抬頭的事,可誰也沒想到,這不過是她後來那場荒誕劇的序幕。 九十年代初,她去進修,學那些聽起來很專業的公安知識,再後來,就被派去了深圳。深圳的風,和河北不一樣,熱,帶着海水的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浮躁,好像什麼都能生根,什麼都能腐爛。她被安排在市公安局三處掛職,再後來去了羅湖區公安分局,卻是個普通科員——這落差,像從台階上猛地踩空。她在河北是副局長,到了這裡,連個像樣的職位都沒有。有人說,是因為她和分局局長彭虎合不來,針尖對麥芒,日日都在較勁。沒人知道具體是為了什麼,或許是一句話,或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兩個陌生人在窄巷裡撞了一下,誰都不肯退讓。 市局協調了很久,她才坐上科長的位置。坐上那天,她提了個要求,想要一套住房,彭虎沒同意。沒有爭執,沒有吵鬧,就像一陣風拂過磚牆,連一點聲響都沒有。安惠君沒再說話,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些。在羅湖分局待了一年半,她又回到了市局,日子過得像一杯溫吞水,不冷不熱,卻磨得人心裡發慌。 一九九三年七月,彭虎調去了南山,鄭沛明來了,成了新局長。這是個轉折點,就像戲劇里突然換了布景。鄭沛明看重她的能力,沒人知道這份“看重”里藏着什麼,或許是真的賞識,或許只是需要一個能替自己做事的人。反正,不到半個月,安惠君就成了副局長。第二年年初,她又兼任了政委,手裡的權力,一點點大了起來。 一九九六年,鄭沛明病了,要去外地養病,局長的職權,自然而然落到了安惠君手裡。一九九七年七月,她正式繼任局長,還多了好幾個頭銜——羅湖區委常委、政法委副書記、政協委員。走到這一步,她算是站在了頂峰。街頭的風,好像都對她溫順了些,身邊的人,說話的語氣也軟了,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討好。 她做過一些事,被人念叨過一陣子。比如成立了財務管理中心,把各個派出所的支出理得井井有條,連市局財務局的人,都鬆了口氣,後來還在全市推廣。廣東省公安廳的人也誇過,說這是件好事。那時候,羅湖分局剛評上全國優秀公安局沒多久,這份榮光,疊在安惠君身上,讓她成了人人稱讚的“女儒將”——有膽識,有魄力,不像個尋常女子。 她還喜歡搞創新,利用互聯網破案,一些棘手的案子,到了她手裡,居然就破了。後來又提了“警校共建”,團中央和公安部都點了頭,又在全國推廣。那些光環,像一層金粉,裹在她身上,亮得晃眼。外人看她,就像看一顆要升起的星,前途無量,手裡的答卷,漂亮得無可挑剔。 可光環之下,是什麼呢?沒人去深究。世紀之交,到處都在改革,安惠君也借着改革的名義,裁撤了派出所——原來有25個,她覺得多,只留了8個。這一下,整個分局都慌了,警員們人心惶惶,生怕自己丟了鐵飯碗。剩下的職位,成了香餑餑,人人都想搶,可誰能搶到,全看安惠君的一句話。 第一個送禮的人,是誰,沒人記得了。或許是個急着保住工作的老警員,或許是個想往上爬的年輕人。安惠君沒拒絕,收下了。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紅包越來越大,送禮的人越來越多。她來者不拒,好像那些錢,那些東西,本就該是她的。職位,被她明碼標價,一張嘴,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前途。從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二年,7年時間,她收下了30多萬,不算多,卻足夠讓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手裡的權力,本該用來做什麼。 她的私生活,也漸漸亂了。身邊的年輕警員,只要長得周正,願意討好她,就能得到提拔。出去考察,看中了誰,回來就給誰升職;要是有人不懂她的暗示,不肯順從,那就只能被冷落在一旁,永無出頭之日。這些事,大家都知道,卻沒人敢說,就像知道牆縫裡有蟑螂,卻懶得去打,只是假裝沒看見,任由它在暗處滋生。 二〇〇三年三月,她調任口岸辦副主任。有人說,她是累了,想歇一歇;也有人說,是風向變了。她自己大概也覺得,日子該平靜下來了,那些光環,那些錢財,那些隱秘的欲望,都能被藏起來,像埋在土裡的垃圾,沒人會發現。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就像埋在土裡的垃圾,總會散發出臭味。二〇〇四年十月,紀委的人找到了她。沒有驚天動地的抓捕,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切都很平靜,就像她當初坐上科長位置時那樣。二〇〇五年六月,一審開庭,法院認定她受賄——163.8萬塊人民幣,53萬港幣,還有1000美元,外加2台索尼電視機。六月十八日,判決下來,15年有期徒刑,60萬罰金。 法庭上,她的妹妹安惠蓮來了。安惠君說頭疼,安惠蓮就給她按摩,忙着給她買水買藥,神色慌張,卻又帶着一絲不甘。安惠蓮在深圳做着“大生意”,沒人知道她的生意和安惠君有沒有關係,可那天,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她不會眼睜睜看着姐姐在監獄裡待一輩子。 保外就醫,成了安惠蓮唯一的希望。她開始四處奔走,找關係,送錢,像一隻慌了神的鳥,到處亂撞。她通過趙希軍,認識了郭子川,又通過郭子川,認識了孫海——這些本該守護法律公正的人,在金錢和人情面前,一個個低下了頭,忘了自己的職責,忘了身上的制服,成了安惠蓮手裡的棋子。 二〇〇六年四月,安惠君被調到了河北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這一步,走得很順,順得讓人覺得荒誕。後來,安惠蓮又找到了丁一萍,丁一萍讓她去醫院找關係,把安惠君的病情說得重些。二〇〇六年九月,丁一萍在明知鑑定是假的情況下,簽下了同意保外就醫的意見。二〇〇七年一月,孫海簽了字,安惠君保外就醫6個月,暫時逃離了監獄的高牆。 這一逃,就是6年多。她一次次續保,一次次成功,沒人去查,沒人去問,好像她本就該待在監獄外面,好像那些虛假的診斷書,那些違法的手續,都是合情合理的。祁濤,那個司法所的所長,在沒有見到安惠君本人、不了解她病情的情況下,就簽下了同意續保的意見——或許是礙於情面,或許是收了好處,又或許,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荒誕的劇,總有落幕的一天。郭子川被查,搜查時,一張和安惠蓮的購房協議複印件,成了導火索。順藤摸瓜,所有的事情都被翻了出來,那些被藏起來的垃圾,那些被掩蓋的罪惡,一個個暴露在陽光下。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丁一萍被立案偵查。二〇一四年七月,安惠君被重新收監,回到了她本該待的地方。同年九月,祁濤被立案偵查。孫海、丁一萍、安惠蓮,還有那些參與其中的人,一個個都受到了制裁——丁一萍判了3年,祁濤免予刑事處罰,孫海判了7年,安惠蓮判了5年6個月。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石家莊中級人民法院的裁定書,再次送到了安惠君手裡。上面寫着,她的保外就醫不符合程序,6年7個月20天的刑期,依然生效。沒有波瀾,沒有意外,就像一場漫長的夢,終於醒了。 窗外的太陽依舊很悶,風一吹,帶着些許燥熱。有人說,安惠君這輩子,太不值了,從頂峰跌落到谷底,從人人稱讚的女儒將,變成了人人不齒的罪犯。也有人說,那些幫她的人,更不值,為了一點錢,一點人情,丟了自己的前途,丟了自己的良知。 可沒人會再多說什麼了。就像街頭的一場陣雨,下過了,就停了,路面幹了,痕跡也沒了。只有那份裁定書,紙頁漸漸泛黃,上面的名字,漸漸被人遺忘。還有那扇“保外就醫”的門,依舊立在那裡,有人看守,有人覬覦,只是沒人知道,下一個想從這裡鑽出去的人,會是誰。 風又吹來了,拂過法院的灰牆,拂過那張泛黃的裁定書,沒留下一點聲響。生活依舊在繼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小史公曰:惠君有智,創財管之制,推警校共建,曾為一方能吏;然貪權逐利,鬻官納賄,縱私慾亂綱紀,終致身敗名裂,累及親眷僚屬。蓋權力如鏡,照見忠奸,守正者昌,悖道者亡矣。 有詞《梧桐影》為證: 明月斜,囚籠冷。保外就醫重入刑,高牆再鎖當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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