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石,潘石屹,任志強,曾經的中國房地產界的三巨頭。潘石屹是其中較為低調的一位,也是現在看來較有遠見的一位。他從2014年到2021年,把積累的所有資本轉到美國,完全脫離了中國的控制,現在是一個到地的美國資本家。本文是他在房地產大亨許家印被判罪後寫的反思文章。
------------------------------------------------------- 這幾天和朋友們聚在一起,話題總繞不開房地產出的大事,造成的損失以萬億來計算,整個行業幾近崩塌。這件事給無數家庭和整個社會帶來的傷痛,可能要幾年、十幾年才能慢慢平復。 看到媒體報道,相關的當事人已經認罪悔罪了。這些年經歷的事情,很多場景都還在眼 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們這些做房地產的人,都該好好想一想,從中到底學到了什麼。三十多年走過的路,我們得正視,這個“學費”太貴了。 我看了一些專家的評論和反思,各有道理。但問題的根源到底是什麼?我說的未必對,只是想把自己這些年經歷的、看到的,坦誠地說出來。 從福利分房到商品房 回到三十年前,中國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房地產市場。那時候住房靠的是單位分配。商 品房最早只出現在經濟特區,後來又有了一種叫“外銷房” 的商品房,要有外銷許可證,主要賣給港澳台同胞和外國人。1998 年是個分水嶺——國家決定不再搞福利分房了,改成商品房。 但頭幾年,市場怎麼也搞不起來。很多城市都冷冷清清,政府着急,企業也着急,大家都在摸索,誰心裡都沒底。那時候,我們幾位房地產商經常被政府請去一起商量對策。說實話,我們自己也不懂,說的都是些一知半解的話。 當時每次去香港,我們就拼命學習:收集每個樓盤的售樓書,拍樣板間、拍模型,學他們的銷售方式,學他們的行話。“按揭”“樓盤”“開盤” 這些詞,就是那時候從香港人那裡學來的。 回頭看,學習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後來我們把高槓桿、高周轉的那套做法也學了過來,而且在國內很快就變了味、走了樣。 按揭與失控的槓桿 為了刺激購房,銀行開始給購房人提供貸款,也就是“按揭”。我當時也是支持這個方向的,理由是:給購房人貸款比給開發商貸款好,因為購房人是真正要買房的人,風險相對可控。 剛開始是五成首付,也就是一倍槓桿。但市場表現離政府和銀行的預期差距很大,於是首付比例就一降再降,四成、三成、兩成,槓桿越來越高。接下來,荒唐的事情開始發生:有些房地產商和銀行聯手搞5%的首付,也就是說,借的錢是自己掏的錢的19倍。更荒唐的是,有人提出了 “零首付”。 當時中央電視台有一檔節目叫《對話》,開播不久做了一期關於零首付的節目,我被請去做嘉賓。我明確反對,我的觀點是:零首付的槓桿是無窮大,一分錢不掏就能買房,全是拿別人的錢在賭,風險沒了底。但節目播出時,我說的那些話全被剪掉了。 這件事讓我感觸很深。地方需要增長,銀行需要放貸,企業需要賣房,大家實在太着急了,槓桿就這樣被一層一層加了上去。 “土地銀行” 與此同時,房地產商也在拼命想辦法、造概念、出策劃報告。當時還有協會專門頒發 “房地產策劃師” 的證書,這種做法已經很普遍了。其中一個影響很大的概念,是從國外搬來的 “土地銀行”,意思是:誰手裡的土地儲備多,誰的 “土地銀行” 規模就大,就更容易上市,也可以發股、發債。投行分析師也紛紛寫報告,推波助瀾。 開發商大量儲備土地的做法,也正好符合地方政府搞土地財政的需要——土地出讓收入迅速成了很多地方財政的重要來源。幾方力量都往同一個方向使勁,很快就有一家房地產商的土地儲備超過了一億平方米。落後的開發商也拼命追趕,生怕掉隊。 沒幾年時間,行業競爭不再只是比誰能把房子蓋好、賣好,而是比誰拿地更多、融資更快、擴張更猛。行業不僅自己快速膨脹起來,還帶動出一整套圍繞它運轉的生態:房地產媒體成了一個行業,中介代理成了一個行業,各種金融產品、策劃諮詢都跟着繁榮起來。在那樣的氛圍里,只能說好話,不能指出問題。誰要是提出質疑,就成了另類,成了“烏鴉嘴”。房地產行業就這樣失控了。 龐氏騙局 後來,專家和政府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焦點都放在 “房價上漲過快” 上。社會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房價收入比、租售比的爭論上。 房價高低當然是個問題,但它不是最核心的問題。真正的問題,出在房地產背後的運轉模式上。運轉模式回歸正常了,房價自然會回到合理的水平。 這個模式是什麼呢?開發商靠預售回款活着,用今天賣房的錢填昨天的窟窿;企業靠不斷借新錢還舊債周轉;地方政府靠賣地過日子,主觀上就傾向於推高地價;購房者相信房價會一直漲,買房不是為了住,是為了轉手賺錢。 這四樣東西綁在一起,哪一樣斷了,其他的都會跟着垮掉。行業表面看起來繁榮,實際上越來越脆弱,越來越依賴後來的人掏錢、後續的融資跟上、價格預期不斷往上走,才能覆蓋前面的承諾和窟窿。 當然,房子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人總是要住房子的,不能把所有的房地產買賣都混為一談。但必須承認,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一部分房企的做法,已經跟“龐氏騙局”沒什麼兩樣了:支撐它運轉的,不再是穩健的經營和真實的現金流,而是下一筆融資、下一個買家、下一輪漲價。一旦這些同時斷了,鏈條就會崩掉。 用大白話說,這叫擊鼓傳花。用專業術語說,就是龐氏騙局。 能離場的永遠只是少數 2004、2005 年前後,房地產正熱。有一次房地產論壇上,我在發言中提到一家公司的商業模式可能有問題。論壇結束後,這家公司的老闆把我從飯桌上叫開,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語氣很嚴厲地警告我:“你今後不要談我們公司的商業模式!” 我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又說:“你剛才談了小產權房,談得很好。你今後就談小產權房吧。” 我繼續沉默,一個字都沒有說。 從那以後,我儘量避開他,免得彼此尷尬。後來他又托人帶過幾次話,意思還是一樣:不要談他們的土地銀行和商業模式。 再後來,我漸漸成了這些房地產商不歡迎的人,一些城市的政府也不太歡迎我了。說白了,因為我成了那個砸人家飯碗的人。媒體上客氣的說法叫 “另類房地產商”,私下說法就是烏鴉嘴。 那些年房地產熱鬧的時候,成立了各種各樣的組織,協會、商會、聯盟,名目繁多。他們不歡迎我參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我們公司規模不夠。有一次去上海開會,是個什麼聯盟的年會,名字我記不清了。會議背景板上沒有我們公司的名字,後來臨時打印了一個,貼了上去。 還有一次經歷印象更深。那家公司租了我們在北京銀河 SOHO 的房子,用來銷售他們的樓盤,門外排着很長的隊。我戴上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 —— 說實話,我有點擔心被他們認出來,趕我出去。我帶了兩位同事,擠進了售樓處。看到的情形很簡單:每人先交五萬元,拿一個房號,然後這個房號本身就開始被炒了。 看到這個場面,我心裡就明白了:很多排隊的人,並不是為了買房住,而是默認它會漲,總有人出更高的價格接過去。安全出門後,同事問我什麼感受。我說了四個字:龐氏騙局。 當年那些排長隊的人,不能說都是投機者,很多人只是被卷進了一個看上去永遠會漲的鏈條里。在那個鏈條里,人人都覺得自己能在鼓聲停之前離場。但最後真正能離場的,永遠只是少數。 啟示:誠信是底線 三十年過去了,發生了太多事情。今天中國房地產走到這個局面,不只是某些房地產商的錯。具體的罪狀,司法機關已經認定了。但從行業的角度看,這些企業最終走到的那條路,用四個字概括,就是龐氏騙局。當然,走到這一步,也不只是企業的問題,它是制度、金融、地方財政、企業擴張和社會預期共同作用的結果。 我們當初的確什麼都不懂,從零開始,向別人學習,向香港人學習,邊干邊摸索。這個過程中犯錯、走彎路,本來就是難以避免的。企業經營失敗也不可怕 —— 只要守住誠信的底線,最壞的結果是公司破產,損失主要由自己承擔,對他人、對經濟、對社會不會造成這麼大的傷害。 真正致命的,是當一個行業逐漸背離誠信,把商業模式建立在不斷加槓桿、不斷融資、不斷找人接盤之上。更危險的是,有些人還有意做局,製造幻覺,讓越來越多的人卷進來。到了這個地步,錯誤就不再只是企業自己的錯誤,傷害也會擴散到金融、地方財政、普通家庭和整個社會。 說到底,誠信是底線。守住了這條底線,即便犯錯,也還有糾正的餘地;失去了這條底線,再大的行業、再高的增長,最後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崩塌。 寫在最後 反思是為了往前走。 根據公開數據,房地產已經連續下跌了 47 個月。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我覺得,首先要儘快處理這些遺留的問題。就好比一個人生病了,該吃藥就趕緊吃藥,該動手術就趕緊動手術,不能拖。拖得越久,病情越重,恢復也越難。只有把病因診斷清楚,認認真真地開始治理了,房地產才有可能觸底回升。 房地產市場要恢復,最重要的是信心。在處理遺留問題的時候,一定要把購房人放在第一位。他們把全部的信任交給了我們開發商。按揭貸款的合同,是銀行、開發商和購房人三方一起簽的。賣房的時候,我們開發商的口頭禪是 “五證齊全”—— 四個帶紅章的證件,一個帶國徽的證件。這些證件,本身就是政府的一種背書。如果買了房卻拿不到房,市場的信心就徹底沒了,房地產的恢復也就無從談起。 跌了這麼久了,不能再拖了。但光靠催着治病還不夠,根子上還是得把誠信找回來,信心建立在誠信的基礎上,“好房子” 建在誠信的基礎上。我們盼望着這一天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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