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2-10
小小说 《福州风云》
【题记】
凡关注中共党史第一任福州地委书记者,大抵都知道:福州最早建立的中共地委,首任书记为方尔灏。彼时组织初创,人丁极简,方尔灏连同其部属在内,拢共不过十八名共产党员,因而被称作“十八罗汉”。其成员依次为:方尔灏、林铮、陈聚奎、施松龄、吴微谦、郑蓉裳(女)、林鉴(女)、严明杰、陈长庚、郑走云、金毓芬、林世良、傅克壁、陈与潮、陈长康、傅炳恭、赵凯、陈任民。这支人数寥落却名号响亮的队伍,既是福州早期党组织的全部家底,也构成了日后权力更替与内部整肃的最初舞台。
第八章 幸存者的印记
福州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它是湿的。
潮水贴着石岸起伏, 风从江口吹进城里, 带着盐、铁锈和旧木头的味道。
早年,他们就在这样的夜里聚集。
灯压得很低。 名单压在袖口里。 名字还热。
他那时坐在角落。 不抢话。 不抢位置。
但他记得每一个人
林铮的目光偏向窗外; 陈聚奎翻传单时手指轻微发抖; 蔡珊说话前总要停半秒; 林鉴守门时耳朵最灵; 陈任民咳嗽声压不住。
那时候他们相信血脉。 相信组织是水流, 汇合之后会奔向同一个方向。
他也是创始者之一。 不是最亮的名字, 却是最安静的记录者。
他看见水流的走向。 也看见水流开始分岔。
夜更冷。 潮水退得很快。
有人被捕。 有人消失。 有人主动退团。
林铮在被捕后写下退团声明。 那不是投降,是切割。 他带走身体,带走理智, 后来去了台湾。
陈聚奎逃脱了。 像一条从网眼里滑出的鱼, 也去了台湾。
林鉴切断全部联系。 她消失得极干净。
蔡珊远走海外, 多年后成了抗日烈士。 名字在另一段历史里发光。
陈任民病倒。 病让他躲过抓捕。 后来安静死去。
其余的人
死在审讯室。 死在转移途中。 死在无名的夜里。
潮水把他们带走。
没有葬礼。 没有回声。
他站在码头。 风贴着衣领。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血脉不是信仰, 血脉是结构。
结构可以更换方向。
他没有被抓。 也没有逃。
他只是慢慢后退了一步。 然后,再退一步。
他学会了另一套语言。 学会把“同志”改成“关系”。 把“路线”改成“布局”。
托派的标签贴上来。 他不解释。
军统的人找上门。 他不拒绝。
水换了河道。 他顺着流。
多年以后,
他已是军统闽北站站长。 后来还成了福州市市长。
官运亨通。
白天在会议室里讲话, 夜里依旧沿江走路。
潮水声没有变。 只是他再也不属于地下。
有人说他是幸存者。 有人说他是谋杀高手。
他自己不说。
他只是记得, 当年那十八个人围坐在低灯下, 桌子很长, 人坐得很近, 却没有人真正靠在一起。
那时他就明白: 人心比潮水更不稳定。
风依旧吹。 夜依旧湿。 潮水退去又涨起。
旧的旗帜沉入水底。 新的旗帜插在岸上。
只有他, 始终站在岸边。
既不属于水, 也不属于旗。
他看着潮水。 像看一场重复上演的历史。
他从福州共产党创始人之一, 走到台湾国民党面前的红人。
没有宣誓。 没有告别。
只是一次安静的换位。
水从地下流到明面。 他跟着水。
夜深。 风穿过自然前街。 石板发凉。 潮水轻轻拍岸。
那些死去的人没有声音。 那些活下来的人也没有。
只有水。 知道全部经过。 水不做判断。 水只流。
而他, 站在潮水之上, 却始终活在潮水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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