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或亞裔的的馬年新春佳節剛剛過去。貼春聯、包餃子、看春晚,仿佛一切都在提醒我們:這是民族慶賀的時刻,是寫入血脈的節律,是幾千年農耕文明沉澱下來的時間密碼。 不少在這個氛圍成長的人,都會不自覺的與親人,朋友用手機打聲招呼,說一聲馬年愉快,身體健康等祝福或吉利的話。 更近的朋友或圍在一起吃頓新年大餐。然後大多數的人是恢復常態,啟動一年的靜默,等待明年的來臨。 但春節對我來說,已經是越來越淡了。想起已走的父母,和各奔東西的兄弟姐妹,那種合家團圓的氛圍似乎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 圍繞我的周圍,早已換了天地。太太節前遠遊,寂靜之中,突然想起了孩子,操起電話趕忙詢問:“你春節回來嗎?”他的回答是學習忙,要考試。。。 我嘆了一口氣。第二天,我看到了照片,他們在一起包餃子。 驚奇之餘,仔細分辨了一下。圍在一起的同學有大陸南方人,地道的美國人,港台人,甚至還有越南人和日本人。但是沒有一個中國的北方人。 他們怎麼會想起包餃子?一直的觀念以為餃子是北方人的習俗啊。 這難免讓我想起了童年時代的春節。那個時候的記憶里:春節就是吃餃子,因為平時根本吃不到什麼。 進入文革末期,我到了南方,結果大開眼界。春節的菜餚極其豐富,那個美味的餛飩讓我漸漸地忘記了餃子。嘴上雖然不說,但心底里早已把童年的新春當成是“低品味”過節的回憶了。 現在的人也許不知道,老毛的後期是反對過春節的,這些均屬於“四舊”的東西。後來為了緩和民間情緒,又有了過“革命化春節”的說法。當然不許放鞭炮,因此吃餃子可能成了唯一的未砸碎舊習。 集體包餃子這種文化,大慨先在部隊和院校興起,多多少少被賦予了“革命”的情懷。後來不知不覺地傳遍了大江南北,現在似乎又在海外紮根了。 不能否認,這個傳統節期現在已經是全世界許多地方的文化標誌之一了。 按照普通人的常識和邏輯,過春節就是喜歡或認同這個東方文化的內涵,或許有人還會上升到愛的高度。 華人可以不在乎這些禮節,但逃脫不掉春節對我們的誘惑或情感的回憶,今年就是個例證。 本來有點惆悵,嘆息孩子不在家的遺憾。可他送來的,捧着餃子盤的照片,真是讓我五味雜陳。 我們這一代人,成長在文革的毛時代,根本就沒正經享受過節日的歡樂和家庭的溫馨。還記得大年初一的早晨,父母就被叫去參加“學習班”。周圍的環境也是充滿了“肅殺”之氣,完全沒有節日的氛圍。 我年幼的時候,很長時間都在納悶:命都被革掉了,還叫過節?真是精神病! 革命再重要,也擋不住人想吃肉吃葷的欲望。那些餃子裡的肉腥味少的可憐。所以,春節,餃子和文革對我來說,都是一回事兒或一個意思,全屬於乏味的宣傳和說教。不如來一盤土豆燒牛肉,先進入“共產主義”的極樂社會。 幾十年又過去了,春節的慨念才在我的腦海里被重新塑造起來,但仍然相當淡薄,隨意或是勉強。 大慨十幾年前的一個除夕夜,天空晴朗,別人此時都在在家過年。我卻選擇人少的機會,從南飛往北方。飛機下,整個大陸上空均是煙花瀰漫,不分城鄉地域,令我非常驚奇。 一路都在冥想和努力地回憶過去。不是滿地的煙花,而是歲月的流失和人們對文化的執着,讓我吃驚且感嘆不已:毛的“革命化”早已是一地雞毛,被扔到了垃圾堆! 多年前已經跨海留洋,過不過春節,遠沒有咖啡來的重要。這些年來,我過聖誕節的愉悅心情明顯高過傳統的節日,或許這就是兒時春節留給我的“陰影”所致。行文至此才恍然大悟:從前沒來得及細想的事情。 今年的春節,已經無家人陪伴。但朋友來了不少,大多是相對新的移民或者是訪客。 在春節的飯桌上,遇到了點有趣的事情。因為,朋友介紹了一家新近來美的人士。 他們來自大陸,性格熱情而且直爽。笑談之間,他突然發問:“反華”的人士為何還要過春節?他的太太瞪了他一眼。 大家尷尬了一會兒,很快大笑不止。因為這不是個罕見的疑惑或現象。類似的問題還有:“反華”的為何還要用中文?等等。 你可以舉出不少此類讓人哭笑不得的問句。這在大陸地區聽起來是些順耳的邏輯對話。 大陸來的客人大多彬彬有禮,無意冒犯主人。看到大家會心的笑意,幾個老朋友的目光迅速轉向了我,那個意思是:你這個“反華”的東主,還不說幾句? 我沒有馬上答覆,而是直接打開了電視,找到了春晚節目。 大陸客人驚嘆不已,美國人怎麼會允許播放大陸的節目? 我的朋友搶答:“能放這些東西,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美國能放春晚節目,當然也能過春節,與你反華或愛華毫不相干。”另位朋友如是說。 大家的討論迅速升溫。有人提到:“反華”的,大多數應該不看“春晚”,覺得無味,也不想被洗腦。看看大陸,從北到南,越是開放地區,越少人看“春晚”。 “放在文革,不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可能就是反革命。在文革,愚蠢可以這樣無限地延申到生活的每個角落。中國人其實活得真累,連春節也過不好,還要口是心非地表白什麼。”這句話是事實,似乎我亦有同感。 “改開後,回到了常態。可是現在文革的氛圍又回朝了”。 我們的訪客有點尷尬,但在七嘴八舌之下,似乎有點開竅了。 我理解訪客的思維慣性。上述話背後的潛台詞是:只要你過春節,講中文,甚至只要你是“黃皮膚黑頭髮”,你就應該說“好話”,或好聽的話。 “好話”再背後的潛台詞是:你要學會讚揚,獻媚。。。絕不能有不敬的意思。 換句話說,要想過春節,你必須有三德子的氣質和雅量。當然沒多少人願意捅破這層天花板,似乎這已是人人皆知的封建文化思維。 酒過三巡,話峰一轉,有人提到了近日的新聞。原來國人還有另一套做中國人的標準。 對比非華人的美國人,牆內人驚嘆,美國人現在“流行”:喝熱水,進家門換拖鞋,然後就自認定是中國人了。 這種扯淡,連《紐約時報》都插進了一腳。 與斬殺線一樣,博主流量當然賺了不少,至於是否符合中國人的標準,有幾個人說的,卻誰也說不清楚,聽起來怪怪的。 我不敢說美國人中沒有“喝熱水,進家門換拖鞋”的,也不敢說除了中國人,其他族裔就沒有這些習慣的。但想想上述“反華”與過春節及講中文有關的言論,如今的國人咋會活成這個模樣?我想起了那個當年人人口中的“革命化春節”,真叫人哭笑不得。 大慨有人告訴了客人,我也是個博主。他最後還是追問到了我: 那真正做中國人的標準是什麼? 沒有猶豫。我的回答是入門的標準:首先必須是思維邏輯混亂,或者完全沒有邏輯。 沒有常識和邏輯,不是中國人或哪個族裔的專利。但現實是在鐵幕內生活久的人,比例遠高過生活在自由世界的人。但他們常常自命不凡,處處要顯擺所知的國際大事。 他愣在那裡許久,多有不快。我安慰他:這不是你的錯,是現今祖國的悲哀。我想說,老一代的中國人不全是這樣,有良知的人很多,但沒有說出口。 我又舉例如下:以前的中國男人是沒有西裝褲的,要方便得把口袋全鬆開再扒下;女人有胸前兜兜,但一定不是文胸或三角褲的那樣“洋裝”。按照某些人的邏輯,現在的中國人都是“假洋鬼子”。 看看那個廁所馬桶,也是外來貨。過去的國人要一輩子蹲坑,而且功夫了得。但後來的清宮劇泄露,皇上用的是我們後來在上海灘常見的那種馬桶。 據小紅書上說,洋人們現在為了做中國人,已經開始“流行”蹲功了。最近,洛杉磯1300電台的華語主播也在推波助瀾,宣稱美國現在“流行”蹲的功夫了。他稱好處多多,包括德智體的方方面面。可憐的皇上們,他們怎麼不需練功?怪不得國家搞得這麼爛? 聚餐扯到馬桶,有點過頭。還是說回馬年興隆的話吧! 我們很自然地說到了2026年中國經濟或政局的走向。與“反華”的不能過春節相比,“愛華”的絕對不敢妄議中央,我們的客人自然是努力去啞火的。 但他們睜大了眼睛,仔細地品味着我們的每一句談話。 經不起大家的七嘴八舌,他最終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但還是誰會下台或誰會上台,以及盛世重現的願景;而他的太太卻一臉不悅,似乎仍在驗證為何“反華”的人還要過春節? 有人提到了越來越封閉的大陸環境:如《網絡犯罪防治法》已於2026年1月31日頒布,預計幾個月後會被強制執行,官方意圖堵死所有翻牆上網的對外通道。 出國的渠道也是越來越嚴。說到這裡,這對夫妻已經失控。我們立刻轉移了話題。 不過還是他的太太比較實際,轉彎抹角地詢問起大陸以後的政局或經濟前景,她想聽聽我們的看法。 我直言相告,在這個日益封閉的系統裡,各類荒唐的事會越來越多,內部的爭鬥和消耗不會因為哪個人,哪項政策的改變而扭轉衰退的趨勢。 建議他們去翻翻我的博客,男客人已經迫不及待了,馬上打開了手機。 中國人常抱着自認為最優越的封建制度和落後的文化陋習不放。我比喻到,這正像一壺正在燒的水,沒有關閉煤氣的閥門,沒有可撲滅火的冷卻裝置。甚至也沒有預警設備。大家都在觀望,甚至在讚美,等待壺底被燒穿的那個“熱寂”時刻。 我們“反華”嗎?我問客人的太太,她一臉茫然地看着我:我們有幾千年傳承的文明,不會衰落的! “可現在是全球化,網絡科技及創新發展的時代。獨裁,封閉及鉗制自由,就會走向不可逆的衰落!”我的朋友替我回答了她的自信。我補充到,拿美國的好處,再做白眼狼的時代結束了。 訪客夫婦已多次來美國,比較美中和對他(她)們個人利益的“利弊”始終是價值觀和立場表達的出發點。 有位朋友故意回憶起文革的往事,調侃到:”來美國的都是”行走的50萬”,在毛的眼裡,均是“漢奸賣國賊”,只有少許有利用價值的人除外,如當年的錢某某和當今的谷某某”。 大家大笑不止,我趕緊替客人解圍: 我們的“反”或“愛”,都已經無濟於事,我們只想過一個正常化的春節,不想再回到兒童的貧窮時代。我們厭倦了宏大敘事和以愛國為名的道德綁架,所以我們美國人也慶祝春節。它是人類的共同文化遺產,不需要誰來認證的。 最後叮囑他們,請記得下一個聖誕節來訪,那時我們只聊“美國的斬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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