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札記：高華 《革命年代》
《革命年代》是已故歷史學家高華的文章匯集。其中有一篇文章分析蔣介石為什麼失去大陸。導致國民黨由強變弱的關鍵因素是蔣介石的戰略方針有重大缺陷，致使國民黨軍隊在戰場上不斷失敗，由此帶來嚴重的經濟和社會危機。套在蔣介石脖子上的繩索是他以“保城守地”為中心的軍事戰略方針。蔣介石非常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1947年後，他進一步明確以爭城奪地及確保城鎮和土地為作戰目標，國民政府既為執政當局，就要承擔所謂“守土保民”的責任。可是，國民黨軍隊要守護的攤子太大，使得國民黨軍窮於對付，兵力不敷使用。擴軍抓壯丁失了民心。蔣介石以軍事起家，本應知道軍事的重要，可是卻在大戰硝煙瀰漫全國之際，沒把軍事放第一，相反卻把許多精力放在開“國大”，選總統，毛澤東說：“我看蔣介石凶得很，又怕事得很。他沒有重心——民主或獨裁，和或戰。最近幾個月，我看他沒有路線了。……我們是路線清楚而調子很低，並沒有馬上推翻一黨專政。我看，現在是有蔣以來，從未有之弱。兵散了，新聞檢查取消了，這是18年來未有之事。“ 毛認識到國民黨取消新聞檢查是一個軟肋。所以中共執政後，緊緊握牢筆桿子，新聞控制從不放鬆。國民黨在東北戰局的失敗和軍事主帥的錯誤指揮，以及未能及時動員民眾、施惠於民眾有關，隨着中共在東北大搞土改，原先那些抱“正統觀”想法的東北民眾得到了實際利益，在“保衛土改果實”的口號下，他們積極參軍，被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了“四野”，從而使“四野”在東北獲得了對國民黨軍的壓倒性的優勢。到淮海戰役打起來時，美援第一批軍火才到中國。雖然有時蔣介石是正確的，當遇到反對，蔣介石卻不能堅持。1948年2月，蔣介石多次要衛立煌撤主力至錦州，衛不聽，蔣也就聽之任之。蔣介石要傅作義撤軍南下，傅作義不舍離開察、綏老地盤，說堅守華北是全局，退守江南是偏安，蔣介石也就同意了。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共的情報工作。據中統要員萬亞剛自述，抗戰以前，中統在中共內部，上至中央，下至省委機關都有內線布置，對中共的動態瞭如指掌。中共情報工作獲得全面轉機是在1937年抗戰爆發後，由於國共合作，實現了中共合法化，從而給中共的情報工作提供了非常廣闊的空間，用蔣介石的話說，中共從此獲得了“滲透、潛伏、發展蔓延的大好機會”。在一段時間內，國民黨對共產黨確實比較親密和友善，中統原來是全部對付中共的，但在抗戰後，中統將對共產黨的工作壓縮為一科，只有五六個工作人員，原來專事反共的一些前中共人員，如中共六大中央委員余飛、王雲程、袁家鏞、汪浩等，都允許其離開各奔前程。1939年後國民黨開始反共，是受了張浩《黨的建設》小冊子的刺激，以及由敵後八路軍的發展、擴張而帶來的兩黨關係的摩擦。但是國民黨的反共、限共又受到蘇聯、英美和國內社會輿論的相當的牽制。 1938—1939年，是中共向國民黨黨政軍大滲透的時期，將張露苹、熊向暉、王超北、沈安娜等一批情報人員，打入到國民黨黨政軍系統，長期潛伏。沈安娜擔任蔣介石的速記員。東北總會的閻寶航、白崇禧的秘書謝和庚，以及黃慕蘭、董竹君等等都是中共在這一時期在國民黨內部的布局。國軍指揮中樞-地圖室三巨頭是蔣、周菊村與國防部參謀次長劉斐，三人共同指揮作戰。劉是中共特工。劉斐除向中共傳遞情報外，故意作出許多錯誤的部署和建議。國防部三廳廳長郭汝瑰說，他本和劉斐關係很壞，只要劉斐有建議，他必反對，後黨組織派人帶話給他，叫他注意搞好和劉斐的關係，他才意識到劉斐也是在為共產黨工作。郭汝瑰後在宜賓率七十四軍起義。1949年後郭汝瑰任南京軍事學院普通教員，1957年被懷疑是特務遭逮捕。中統陝西站主任李茂堂，1926年參加中共，1935年被捕後自首，加入中統。從1941年開始就為中共做情報工作，1945年10月後作為特例，經中共中央批准重新入黨，並由康生代表中央，任命李茂堂為中共中央西安情報處副處長。李有資格出席胡宗南親自主持的極機密的黨政軍警憲特聯席會議，李茂堂將每次的會議記錄交給中共，最重要的是，他把中統的電報密碼告訴中共中央，中共因此破譯了許多敵人的重要軍事情報。李茂堂1950年被中共逮捕，1953年病死。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煌在抗戰中就曾和中共有秘密接觸，1947年衛立煌從法國回國之際，和中共溝通，要求與中共合作。1948年3月後，東北戰事十分危急，蔣介石急令衛打通沈錦線，將主力撤至錦州，阻止解放軍入關，必要時可放棄吉林、長春，甚至將東北全部兵力退守華北。但衛立煌拒絕執行。5月初，蔣介石再次電令衛立煌打通沈錦線，將主力撤到錦州。衛立煌陽奉陰違。當共軍未及抵瀋陽時，衛立煌即於10月30日飛離瀋陽，未作有計劃部署，部隊因無人指揮軍心動搖，不戰自潰。瀋陽警備司令胡家驥、市長董文琦、遼寧主席王鐵漢等高級將領，身負防守重任，亦竟於30日棄職離去，激起軍民怨恨，相率搶劫，全市混亂激起民變。國軍四十六軍軍長韓煉成於1942年加入中共情報系統，1947年萊蕪戰役時，按中共指示，在共軍發起總攻後，秘密離開部隊，退出戰場，使所部自潰。造成七十四軍長李仙洲被俘及李部五六萬餘人被殲滅。為繼續潛伏，他假裝逃脫。為保障韓的安全，陳毅下令，被俘的四十六軍營級以上軍官一個也不能釋放。韓煉成潛回南京後，被任命為國民政府參軍處參軍，隨行蔣介石身邊，接觸蔣介石的機密。韓煉成將大量情報送往中共，並有意誤導國民黨的剿共戰爭。毛澤東對韓煉成說：“蔣委員長身邊有你們這些人，我這個小小的指揮部，不僅指揮解放軍，也調動得了國民黨的百萬大軍哪！”至於長期潛伏在國民黨軍中的何基灃、張克俠、廖運周等，都是帶兵的重要將領，他們和解放軍裡應外合，一到關鍵時刻，或陣前起義，或誘國軍進入共軍包圍圈，蔣介石焉能不敗？楊尚昆總結：中共的情工人員深入到國民黨的機密決策指導機關內，提供的重要戰略和軍事情報“為黨中央和毛主席研究戰局，制定解放戰爭的戰略方針提供了主要依據，使我軍在解放戰爭中對敵人的主要情況瞭如指掌，始終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1979年理論工作務虛會期間，周揚說：“抓右派之前，主席給我一個名單，名單上的人都要一一戴上帽子，而且要我每天匯報‘戰果’。我說，有的人鳴放期間不講話，沒有材料，怎麼辦？主席說，翻延安的老賬！我當時常常說‘在劫難逃’，許多人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