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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幾個月我就滿八十歲了。我將在這裡記錄自己從三歲記事開始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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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故事新編(三)馬後福的幸福生活
   

“文革”故事新編(三)馬後福的幸福生活


小馬又自殺了


  小馬又自殺了!一個消息在車間裡迅速傳開。與上次一樣,而且又是“自殺未遂”。

大家都認為這一次他難逃去見馬克思的命運。我卻堅信這是他的第三次大難不死!

難道還有第一和第二次?對了!說起來話長。

  第一次,那天他在上班的路上不緊不慢地騎着自行車,突然橫禍飛來,一輛大卡車從他背後疾馳過來,雖說司機已經猛踩了剎車,還是將他撞倒在地,把司機嚇得半死。

司機大哥哆哆嗦嗦地從駕駛室下來,發現小馬只是擦破了點皮,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扯住司機不放,非要給他寫一個證明——證明他上班遲到的原因是出了車禍……而後他就拍拍屁股騎車走人了!

自此以後,大家都說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於是有人給他起了一個“馬後福”的雅號。至於第二次、第三次大難不死嘛,且聽我慢慢道來。

  小馬是誰?他有什麼“後福”?他又為什麼要自殺?等我講完之後你就知道了。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文革”開始後,工廠很多年都沒有招過工,年輕人中除去轉業軍人之外,就是我們這樣一批大、中專院校的畢業生,也有極少數為“頂職”進來的年輕人,但那屬於像熊貓一樣少的稀有動物。

小馬是電校畢業生,其實他並不姓“馬”,而是姓胡,大名“胡去非”。難道是爹媽希望他以後去非洲發展?或者爹媽有先見之明,知道後來有個什麼“非典”,而讓他“去非”?這些現在均已不可考。 

由於他長得比較壯實,再加他的臉要比標準尺寸稍微長那麼一丁點兒,讓人與“馬”產生聯想,也不知是誰打的頭,大家便都以“小馬”稱之。他還賊高興,姓馬就姓馬吧,各朝各代“馬”都是一種帶有褒義的動物。要是知道“胡”後來兩度成為“國姓”,可能打死他都不願別人稱他為“小馬”!

  我們這些“學生”進入工廠時已是文革後期,知識分子早已淪落為“臭老九”,所以大家對廠里與“文革”有關的事並不關心。都只是一門心思地學技術,以躲避不可琢磨的政治。業餘時間除去玩玩“拱豬”之外,也就是談談遠古時代的“紅燒肉”,談談“個人問題”,當然那些有政治抱負的人也喜歡談“組織問題”。

  小馬被分配到金工車間的車工組,學技術很上心,很快就成了技術骨幹,時不時還會改革一下刀具,使產量和質量大大地提高。只是由於車間裡青年工人很少,再加陰陽失配,所以“個人問題”就成了比“組織問題”更成問題的問題。

  大約是在1972年,“知青”開始回城,工廠終於招了一批新工人,男女都有,那年頭老百姓家裡住房都困難,因此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都在獨身宿舍“安家”,這一來讓宿舍裡邊那些男光棍們眼睛突然放光,大家背地裡給每個姑娘打分,小馬很快就榮升為資深評委。小馬眼界頗高,一眼就相中了美女顏美蘭,她有兩隻勾人魂魄的大眼睛、兩根烏黑髮亮的大辮子垂在腦後——那年頭東北姑娘的身價與辮子的長度成正比。在一個男光棍中盛傳不衰的古老故事中就可略見一斑。


謝大辮有三條人命


  我們廠有位大齡姑娘,被光棍們取名“謝大辮”,她有兩條美麗的大辮子,其長度一直達到膝關節處。

  我剛分到廠里的時候,有天與小趙在去食堂的路上。小趙悄悄對我說:

“前面那位姑娘叫謝大辮,她有三條人命。”

此話着實把我嚇了一大跳,趕緊說:“別亂講,好好一個大姑娘哪來的三條人命?”

小趙於是介紹道:

  “話說某天有個小伙悠閒地騎着自行車,看見前邊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她身穿一件紅色毛衣,胯下一輛天藍色的‘小永久’,正不緊不慢地騎着,兩條大長辮子垂在腦後, 在扭動的臀部左右擺動着。小伙立即為之神魂顛倒,這美人兒簡直就是自己的夢中情人!真是想‘死’個人,這就是第一條人命。”

  “我靠!這就叫‘一條人命啊’!那第二條呢?”

  “小伙為了一睹夢中情人的芳容,緊蹬幾下,嗖的一下就超過了姑娘,深情地回頭一瞥,我的個媽耶,嚇煞我也!你猜怎麼着?那小伙被嚇‘死’過去!這是‘第二條人命’。”

  “為什麼被嚇死過去?”

  “‘美人兒’眼睛大大的,顧盼有情,不過眼睛以下的部分就不好形容,缺點肉的臉蛋向里凹陷,幾粒醬油麻子點綴其間,兩個鼻孔朝上,像漏斗一樣,最不敢恭維的是那幾顆大門牙,不論笑與不笑總露出崢嶸……真是嚇死人!”

  “此人就是謝大辮。她見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竟敢偷窺她的芳容,立即媽媽的、奶奶的慰勞起來,小伙出於對女性先人的尊重,不得不問候了幾句。這一下,謝大辮更加‘得理’不饒人,嘴裡不乾不淨個沒完,真是煩死人。你看,這不‘三條人命’了?”

  我靠!原來這就是三條人命啊!

野棉花越扯越遠,還是言歸正傳吧。話說小馬第一次在宿舍“邂逅”了顏美蘭後,兩條腿立馬邁不動步,嘴巴張開就忘記了怎麼合攏,除去流哈喇子外,暫時性地失去其它功能。恨只恨小馬生不逢時,那個年代如果誰主動與陌生女性搭腔,往往被冠以“作風”有問題,那是僅次於政治、歷史問題的賊大問題。“賊”是東北方言,相當於北京人常說的“特”,有外地人到東北下火車後,打聽哪裡有旅社,被告知這裡的旅社賊多!以致不敢住店。其實那完全是誤會,人家的意思是說這裡的旅店特別多!

還好,同一小組的小馮因為在“人防”工地與顏美蘭有“師徒之誼”,所以小馬便忍痛放血,請小馮在園路餐廳二樓撮了一頓。那時候小馬一個月的收入才32票,一頓飯幾乎花去他小半月的血汗錢,小馬之心路人皆知,其意在若蘭也!誰知小馮吃歸吃,原則問題一點都不含糊,他義正辭嚴地向小馬宣示主權,自己就是顏美蘭的護花使者,肥水豈能流入外人田?小馬若要覬覦他的美蘭,他寧肯去決鬥!

  小馬本想大義凜然一番,不過仔細一思量,覺得人家小馮是大學畢業,自已只是個中專生,只有甘拜下風,私下罵了幾句奶奶的之後就將愛深深地藏在了心裡。


(三)熱戀從天而降


  世界上當然還是好人多。一天師傅老劉頭把小馬偷偷地叫到一邊,問他處沒處對象。

小馬是個聰明人,趕緊跑到小賣部買了兩塊多錢一斤的上好煙葉孝敬老劉頭,要知道老劉頭平常日子只捨得抽三毛六分錢一斤的煙葉!

  此後小馬在車間就時常笑呵呵的,幹活的時候還要時不時哼幾句革命歌曲。比如“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之類。

全車間上下都夸老劉頭做了件大好事,將來一定能活到兩百歲。小馬因此還得到小組的特別照顧,讓他每天都只固定地上早班,也就是早上六點上班,下午兩點下班。工作的時候小馬還要“抽空”打個盹,兩點之後呢,甚至還被特批暫時不參加雷打不動的“天天讀”,讓他一心一意壓好革命的馬路。

當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飯之時,車間的那些男光棍們則要求小馬必須按時召開“新聞發布會”。這卻正中小馬的下懷,他原本就喜歡得瑟,恨不得讓全世界的革命人民都來分享他的幸福:

  “同志們!”小馬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

此時坐在他身邊的老樊立即把吃飯的勺子伸到小馬嘴邊,作記者手執麥克風採訪狀。

  “對象“蕭紅”,長得可水靈了!白白的皮膚透着淡淡的紅色, 簡直就是《紅燈記》裡的李鐵梅!與她相比顏美蘭算什麼?”小馬的第一次的“記者招待會”就讓自己狠狠地出了口惡氣,也讓小馮很不爽。

……

  “我昨天和蕭紅逛了太原街,一直逛到亮燈,然後逛進了中山公園,公園裡凡是燈光照不到的椅子,都早已都被人占領,我們只好坐到第九根電線杆下邊的椅子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直談到夜裡十點。”

  ……

  “我昨天大着膽子拉了蕭紅的手,她的手好軟、好嫩。蕭紅不好意思地說了一句‘你干哈’?我說‘不干哈’,卻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少廢話,快說親嘴了沒?”手執“話筒”的“記者”老樊手都酸了,迫不及待地打岔。

  “我昨天本來要和蕭紅親一個的,但蕭紅非要我給她買一條紗巾,我只好買了。”他還是不肯正面回答親了沒有。

  ……

  大家一定對我上面記錄的內容很不滿意,也太TMD精練了吧!這怪不得我,我是如實記錄的,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這麼戀愛的。不像現在的戀人見面就啃,愛得讓我們老一代都無法描述。

  通過“新聞發布會”,大夥把蕭紅家的戶口都背熟了:蕭紅的爹是某個大集體工廠的書記,對未來女婿的政治前途看得比生命還重。他對女兒與小馬交往的每一個細節,都像關注階級鬥爭新動向一樣明察秋毫。

  為了在蕭紅的心中樹立自己高大完美的形象,小馬開始口無遮攔起來:

  “哥們幹活是沒得說的,別看我只是二級工,八級工算個屁!我干的那個‘出線套’,要在孔內車出M33的內螺紋,只有三毫米的退刀槽,一個班的定額四十個,哥們用1200轉的轉速,兩個點就幹完了,我就只干四十個,多一個都不干,組長老朱頭是個八級工,說我磨洋工。我對他說,‘能者多勞’嘛,你能幹你自己乾乾看!老朱頭當然不服氣,戴着個老花鏡親自上陣,轉速還只敢開到600轉。結果車刀是打了磨,磨了打,累得個賊死,砂輪沫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辦法琢磨了不少,結果一個班只幹了二十個。從此老朱頭對我只好裝聾作啞。”

  還別說,經過小馬的一番吹噓,蕭紅立馬視小馬如李玉和般高大完美。她兩隻大眼睛深情地看着小馬,讓小馬很有成就感,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四)牛棚與小馬


  現在的電視劇往往最後都是樂極能生悲。小馬的戀愛也脫不了這樣的套路。

有一天壓馬路的時候,為了能夠完全征服蕭紅的心,小馬調動起他的吹牛細胞,把蕭紅當成幼兒園的“花朵”,神吹海吹起來:

  “你有什麼事只管吱聲,我一定全力幫你辦,世上還沒有讓我犯難的事兒。哥們什麼都不怕,哥們連進‘牛棚’都不怕!”

  小馬此時有點得意忘形,自己明明是“馬”,卻非要扯出個“牛棚”來,真是風馬牛不相及。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忘了老丈人是幹什麼的,忘了他是專搞“政治審查”的。 那個年代所說的“牛棚”可不是養牛養馬的棚子,而是關押“牛鬼蛇神”的地方。

  什麼是牛鬼蛇神?文革時期把“地、富、反、壞、右”,也就是“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這些人稱為“五類分子”,後來又加上“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這九種人統稱為“牛鬼蛇神”,是屬於“敵我矛盾”的範疇。關押和“改造”他們的地方就被稱為“牛棚”。誰要是被關進“牛棚”,此人就成了“老運動員”,每次“政治運動”都要被關押“審查一番,可以說是永無翻身之日。老丈人當然不願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裡推。

  話說蕭紅將與小馬的談話向老爹匯報之後,書記大人立即派人拿上介紹信到我們車間“外調”,以便落實小馬是否被關過“牛棚”。

我們車間的書記姓卜名長有,屬於那種“苦大仇深”的老工人,在文化革命時不屬於走資本主義道路那一類,所以不但沒有被打倒,並且還榮升為廠黨委委員。卜書記緊跟黨中央的戰略部署,喜歡在車間大會上用新名詞講講國內外的大好形勢,但由於文化不高,有時候會把“禁運”和“避孕”搞混,對“陰溝”和“陰道”也不甚了了。一次他在政治報告中振振有詞地說:

  “現在有那麼一小撮階級敵人,他們從‘陰道’里爬出來,和帝、修、反勾結起來對我們中國實行‘避孕’……”

  車間裡的年輕人立馬被震得翻了一個空心跟頭,簡直笑得岔了氣,但誰也不敢笑出聲來,若笑出聲的話,就是對苦大仇深的老工人不尊重,就是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說明你的階級立場有問題!

  卜書記對大是大非的問題還是毫不含糊的,當他聽說來人要調查小馬的“牛棚”問題時,立馬嚴肅地指出:

  “別聽他瞎JB扯,他什麼時候蹲過‘牛棚’?”

  雖說卜書記代表組織做了證明,但老丈人還是把閨女的政治生命看得高於一切,本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精神,蕭書記力勸閨女與小馬一刀兩斷。

  此後的“新聞發布會”上,小馬滿臉的燦爛不見了。他開始變得和祥林嫂一樣愛嘮叨,見人就要講他的“蕭紅”,講自己連進“牛棚”都不怕。後來大夥只要見他走過來,就搶先說:

  “哥們什麼都不怕,哥們連進‘牛棚’都不怕!”


雞蛋殼揩屁股——嘁里咔嚓


  卜書記不忍心看到自己的階級弟兄精神受到如此地摧殘,於是語重心長地對小馬說:

  “小馬呀,我給你放大假,工資照發,你回家休息一段時間散散心吧。”

  小馬的家在唐山,他是家中老大,還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妹,正在讀中學。父母都是礦上的工人,所以家庭條件不是太好。

  回到唐山後,雖說不用上班,不用起早摸黑,但小馬感覺自己更加空虛,總是回憶起自己與蕭紅在一起的美好日子。無聊之中他做出了一個改變自己終身命運的決定:拿起菜刀,來了個雞蛋殼揩屁股——嘁哩咔嚓,乾脆利落地就把家中養的十幾隻母雞的腦袋剁了下來。

  這一來,後媽有點不樂意了,逼迫老胡頭給廠里寫了一封信。此處說明一下,前面講過,小馬不姓“馬”而是姓胡,所以老胡頭就是小馬他爹。

接到信後,卜書記只好派人到唐山把小馬接回了瀋陽。

  此後小馬享受了如今“離休”幹部才有的待遇,他不用上班,車間還配備了專職“保鏢”隨時隨地地保護他。當然保鏢的工資由工廠照發,小馬仍然喜歡逢人就講他和蕭紅的故事,講他的“進‘牛棚’都不怕”。

眼看國慶節就要來了,小馬又常常對人說想回唐山的老家,卜書記正在對國慶放假期間安排人員陪伴小馬的事發愁,聽說他又要回家,覺得不好向他父母交代,突然心生一計,卜書記為此還私下得意了好幾天。

那個年代什麼事情都講關係,精神病醫院和我們廠是“關係單位”。該醫院有個偉大的創舉,當年若不是咱們中國與世隔絕的話,說不定會因此而獲得諾貝爾獎,其創舉是發明了“工療”和“農療”的治療方法。所謂“工療”、“農療”也就是讓精神病人到工廠和農村參加體力勞動,我們廠是他們的“工療基地”,自然和他們成了“關係單位”。 卜書記把小馬叫到跟前,再次語重心長地說:

  “小馬呀!國慶節就要到了,聽說你又想回唐山,那我怎麼向你父母交代呢?這樣吧,你到精神病醫院裡去住幾天,過完節就回來,怎麼樣?”

  小馬是個一向很聽組織話的好青年,他很爽快地回答:

  “我聽書記的!”於是一個改變馬後福終生命運的決定作出了。


命運的轉折


  小馬很快就被“關係”進了精神病院。一進入病區,就有一個扒在窗台上的美麗姑娘向他招手:

  “過來!過來!我們談談!”

小馬對自己在姑娘面前如此有魅力非常開心,別提有多爽了。

  接下來,又見一個大男人突然走到他面前,雙膝跪地向他磕頭,口裡不停地叫喚:

  “青天大老爺,你要給小的做主啊!你要給小的做主啊!”把小馬嚇得一蹦三尺高。

  “怎麼是這麼個鬼地方?”小馬有點後悔,“這次真不該聽書記的!”不過他又想:“反正待不了幾天,就當是來旅遊的吧。”

  醫院的條件相當地不錯,小馬單獨一個人住一間病房。由於他是“病人”中唯一一個精神正常的人,所以很快就被破格“提拔”做了“小組長”,吃飯的時候,他給病人打飯,學習的時候他教病人唱革命歌曲,這讓他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感覺時間過得似乎比平時要快得多。

  晚飯後,當只剩他一個人待在病房時,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回憶起一天的經歷,他開始有些害怕起來:“這難道就是我今後的生活?我難道就要和這些人在一起過一輩子?”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很快到了醫生交班的時間,當班醫生叮囑接班醫生:

  “要多留意一下今天新來的那個‘病人’,他給人的感覺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接班醫生開始查房時,他第一個就查小馬的病房,小馬很安靜地躺在床上看書……

  當醫生依次查完所有病房之後,再次回到小馬的病房……可憐的小馬已經用電燈線吊在天花板上了……說時遲那時快,醫生立馬衝上去用右手托住他的肛門,左手抱着他的身體把他從天花板上放了下來。那個醫生後來吹牛說,幸虧自己有經驗,用手堵住了他的“後門”,否則“氣”從肛門跑掉,人就沒救了。

  這就是小馬的第二次大難不死。小馬當然終於還是被救活了,但由於腦細胞較長時間缺氧而受損,以致臥床不起,加上醫院又沒有專人護理,沒過多久小馬就生了褥瘡,大腿上的肉爛得露出骨頭來,本來肉就不多的臉,現在瘦得蚊子一叮就要叮到骨頭上,大腮幫子搭配大馬牙,很有點馬像畢露的樣子,讓人慘不忍睹。這一來“關係單位”不再照顧“關係”,說小馬壓根就不是“精神病”,不願對其進行後續治療。沒有辦法,廠里只好把他接回來,安排住到廠療養所。為此車間安排小吳、小王等人日夜倒班充當臨時護理員。當然小吳等人也不是什麼好鳥,都是一些平時吊兒郎當,偷懶耍滑的主,安排他們護理,才不致於對車間“抓革命促生產”造成太大的損失。

  所幸小馬的褥瘡奇蹟般地慢慢好了,臉上也開始恢復了血色,不過由於臥床時間太久,他已經走不了路。醫生說,為了他今後的生活質量,必須要把他腿上的“筋”拉開。其野蠻的治療方法讓人難以想象,簡單說吧,就和坐“老虎凳”一樣,把他的大腿綁在床上,然後在小腿底下墊磚塊!小馬當然不是在敵人法庭上大義凜然的“革命先烈”,如此“治療”疼得他像殺豬一般地嚎叫,而那幾位臨時抽調來的“護工”,卻像煞敵人法庭上的施邢者,他們一邊奸笑一邊說,

“嚎什麼嚎!不知道我們這是為你好嗎?”

此時此刻小馬的頭腦仍然異常地清醒,他哭喪着臉無奈地說:

  “你們嘴裡說是為我好,卻為什麼把我往死里整?”


(七)資本主義萌芽真害死人


  治療方法雖說野蠻一點,但效果還真不錯。小馬後來能夠下地走路了,有時還會坐在床邊傻笑兩下,也許是他的腦中出現了“蕭紅”來看他的幻象?療養所的對面是勞動公園,此後人們經常可以看見目光呆滯的小馬,戴着一頂小爐匠欒平那樣的帽子,雙腿不打彎地慢慢挪到公園門口,而後一屁股坐到地上和別人下象棋。雖說小馬時常控制不住飛流直下的哈喇子,但下起棋來卻仍是一點不含糊,一些體體面面的人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小馬的思想又開始一天天地活躍起來,想起自己留在獨身宿舍內私人財產的安全,吵着嚷着要把他的私有財產找回來,因為那時候屬於“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獨身宿舍里的東西彼此不分你我地公用,所以小馬不在宿舍住的時候,他的財產就被“共”了產。現在小馬要收回他的私有財產,雖說是屬於被批判的“資本主義萌芽”。但弟兄們也不敢含糊。很快,私有財產就被搬了過來。小馬這方面的記憶還賊好,沒有忘記那台沒有外殼的五燈收音機。五燈收音機是什麼東西?現在知道的人已經不多,就是那種有五個電子管的交流超外差式收音機。小馬的那台是他自己用處理品組裝的,其中的變壓器是用工廠的材料做的私活。而喇叭是“共產”來的,喇叭的主人本是小劉。這次小馬刮“資本主義歪風”的時候,小劉也沒有忘記對自己的喇叭實行“私有化”的進程。

  可是當小馬發現他收音機的喇叭失蹤之後,比蕭紅和他分手還要難過,簡直痛不欲生,馬上開始覓死覓活。此時小馬的“護理員”已經換成蕭師傅一人獨擔,因為他的病情大為好轉,不再需要三個人日夜倒班了。蕭師傅頭腦活絡,那個時期頭腦活絡的人有時候不見得會有好下場。

  文革時期黃金白銀被視為資產階級的臭狗屎,誰也不敢私藏,但白白上交給國家又心有不甘。蕭師傅從中悟出了商機,他跑到鄉下去收購黃金,然後倒賣出去牟利。結果不難想象,很快被人告發,所以成了“投機倒把”分子,屬於“壞分子”系列的專政對象,好在他祖上三代都是貧農,才沒吃啥大虧,只是在車間接受監督勞動而已。那年頭由於工作好壞不與經濟利益掛鈎,所以每天上中班的人都要提前15分鐘走人。一次有人開玩笑說:

  “蕭師傅,我們都敢提前走,你肯定不敢!”你猜蕭師傅怎麼說?

  “我是不敢,你們洗手,換衣服的時候我動都不敢動,但等你們快要走出車間的時候,我必須手不洗衣不換,趕在你們前面跑出車間,否則晚上車間出了什麼事情,我第二天能講得清楚嗎?”


(八)提前進入了共產主義理想世界的馬後福


又扯遠了,蕭師傅確實兢兢業業地照顧着小馬,怕惹上什麼“階級報復”之類的罪名。不過老虎也有個打盹的時候,那天蕭師傅到食堂打飯去了,小馬見周圍沒有人,突然衝上二樓樓梯的平台,從窗戶爬出去,頭朝下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他的頭撞到樓下的水泥地上,立即腦瓜迸裂,腦漿流了一地。

  還好有人證明事發時蕭師傅不在現場,沒有作案時間,所以“階級報復”的帽子終於沒有扣到他的頭上。

  這就是小馬的第二次自殺,如我所料,他依然自殺“未遂”,成就了自己第三次大難不死,他再次被白衣天使搶救回來。不過從此之後他就成了一個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傻子,連我們這些朝夕相處的哥們也一概不認識,不論誰去看他,問他是誰來了,他都嘴裡呼嚕呼嚕含糊不清地叫着“蕭師傅”,可能是與朝夕照顧他的蕭師傅真的有了感情,或是他心中仍然惦記着同樣姓蕭的“蕭紅”,但他日思夜想的“蕭紅”卻始終沒有來看過他。有人要說,“不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這算什麼‘後福’?”

  歷史很快地進入了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那天,唐山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大地震,死亡人數達24萬之多,小馬在唐山的家人無一倖免,小馬因此成了他們老家中唯一的倖存者,從此之後他就一直幸福地生活在工廠的療養所內,不愁吃不愁喝,既不怕評不上職稱,也不擔心加不了工資;既無悲歡離合,更無愛恨情仇,人間所有的喜怒哀樂他一概全無。即使後來工廠破產了,他仍然衣食無憂——提前進入了無數先烈以犧牲生命為代價,終身為之奮鬥而不得的共產主義理想世界,難道這不就是“後福”嗎?

在冬日的陽光下,人們常常能看見一個目光呆滯,口裡流着哈喇子,獨自一人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人。他就是大難不死的馬後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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