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阻擊的童年》(1)那年我九歲
一九七一年九月,在記憶里,總帶着層潮得化不開的灰。 清早,天還沒亮透,楓林鄉的山坳先是被雞叫啄醒,又被狗吠擰緊。村頭那隻鐵皮喇叭“哧——”地一聲拉開開關,乾澀的電流聲後,是永遠吼不完的口號。聲音從山那頭壓過來,在空空的田野上打一圈,又鑽進一家一戶的瓦房。 崔凝新背着新書包,從自家門檻邁出時,院子裡還殘着昨晚熬羊油遺下的膻味,跟潮濕的泥土氣、豬圈的發酸味混合,一股腦往鼻子裡鑽。開始時皺了皺眉,過一會兒倒覺得有點安心:這就是“家裡”的味道。 新書包是父親手工縫製的。外面一塊塊厚布拼成歪歪扭扭的圖案,淺藍、暗綠、灰黃、褪色的紅擠在一塊,談不上好看,但針腳勻得像格子紙。裡面全是舊布,一層壓一層,摸上去反倒更踏實。肩帶縫得很寬,父親說:“這回能抗幾年。” 父親沒說的是,家裡已經沒幾塊好布了。縫紉機被人抬走後,靠翻箱倒櫃搜羅舊衣裳,把還算結實的地方裁下,一點點攢出這樣一個書包。他蹲在床沿邊縫時,燈芯噼啪響,針尖在粗布上來回穿,嘴裡不說話,眼睛卻像總在算什麼。 父親的腳,不時會習慣性地在空處虛踩了一下,像是在尋找那塊早已不在的生鐵踏板。手也會跟着一抖,在木桌上方懸了半秒。窗外的麻雀受了驚,呼啦啦扇動翅膀,影子掠過空蕩蕩的木桌角,那裡曾有一排銀色的針頭,像雨點一樣扎進歲月的布料。現在,只剩下一圈深淺不一的木紋,像乾涸的年輪。父親低頭咬斷線頭,那聲“嘎嘣”很清脆,卻像有什麼東西在屋子裡碎了一地。他把書包遞過來,書包很重,壓得少年肩膀微微一斜,像是接住了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 那隻舊縫紉機原本就擺在窗下,黑殼銀亮的機針,腳一踩就是一串輕快的“噠噠”聲。特別好聽。每次聽到,就有股充實和安全感。一有機會,他就去踩幾下,用人們不要的殘布做點鞋墊啥的,踩得有模有樣。 踩縫紉機是個技術活,需要穩、勻、靜,很多人心太急,或者太想掌控,結果機針就跳起來,甚至折斷。他學得快,很快就做得輕車熟路。 父親看着他認真的樣子,有時候會站在旁邊不說話,靜靜地看着,也不指導。他知道父親並不鼓勵自己學這門手藝。至於為什麼,每一次他問,父親都是支支吾吾。 十多年來,附近十幾里誰家娶媳婦、紅白喜事做新衣,都要來叫一聲“崔師傅”。 父親的手藝水平和他的人品一樣,都是最優等的。做壽衣和那些複雜的鈕扣,方圓幾十里,無人可比。這是奶奶說的。父親只是含蓄的得意過幾次。
奶奶說,父親七八歲就被狠心的死鬼送去學手藝。說是“拜師”,其實就是送狼入虎口,住進師傅家做苦工。頭一年,他連縫紉機邊緣都摸不到。 清早天還沒亮,他得先去井邊打水、挑水。井繩粗,在他掌心拉出帶血的紅痕。水桶滿了,他力氣小提不動,就咬着牙,用單薄的肩膀頂住冰涼的井沿,一點點往上抬。冬天井口結了白霜,指頭凍得發紫,像幾根僵掉的木頭。他不敢慢,慢了,師傅的鞋底子、棍子比罵聲先到。 水挑回來,接着就是劈柴、燒火、餵豬、餵雞、帶孩子。師傅一家子吃飯時,他得立在後頭端碗、盛飯,眼巴巴的盯着那碗碟里升騰的熱氣。等人家吃完離了桌,他才被允許去端那碗剩下的殘羹。肉是見不到的,偶爾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肥肉邊粘在碗壁上,他會悄悄用指肚抹下來,含在舌根底下。他捨不得咽,就那麼含着,等那點涼掉的、寒噤噤的膻味慢慢滲進喉嚨,騙一騙那個早就餓得絞在一起的胃。 作孽呀。都是老死鬼的作孽。那哪是人過的日子。你爸爸現在這種病懨懨的身子骨,吃紅薯多了就吐苦水的根子,就是那時給糟蹋出來的。 一呆就得好幾年,而且,師傅從不教他。師傅引進門,修行靠本人,說的好聽。 不是說,得自己用心,才能學到本領嗎?他一臉迷惑,很認真的聽着。 是,也不是。那麼小的孩子,比你現在還小還瘦弱。冬天的手腳凍瘡,比你的重的多。那是師傅不願意教,不想教,也不敢教。手藝,是他近水樓台,慢慢偷來的。老話說的“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就是懸在師傅頭頂的一把刀,也是卡在喉嚨里的一根刺。 他在院子裡搓洗尿布時,兩隻耳朵卻豎着,死死記着屋裡腳踏板跳動的節奏。那是快三下、慢兩下,還是急促。他在門外劈柴,眼睛總往窗縫裡瞄,瞄師傅按布的指法,瞄剪刀轉彎的角度。那些動作在他腦子裡磨了千萬遍,磨得比斧頭還快。 晚上,大家都睡死了。他有時候會像貓一樣溜進堂屋,蹲在機器旁。他不敢動針,只敢用指尖順着布料上的針腳走一遍,一針、兩針、三針……。 作孽呀。這世道,哪裡有人活的道?每每這種時候,奶奶都會這麼總結,語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夠聽明白。 奶奶還說,叔父的命就好多了,跟着娘家的舅爹學做石匠,舅爹將他當兒子對待。 媽媽也說過,頭三年就是幹活,沒完沒了的活,比做長工還不如。人家不會教你的。從第三年開始,才會勉強的教點最基本的。過年的時候,還得帶着臘肉糍粑去拜年,去感恩戴德。 媽媽繼續說,前前後後幹了十多年,最後那幾年跟着師傅出去幹活,也是沒有工錢的。你說這種學法值不值?坑人不是?! 他搖搖頭,繼續認真聽。 後來出了師,手藝不錯,慢慢的就打下名聲,開始時只是有人送上門做幾件。再過了一陣子,做的就多是上門活。每天天不亮,就一個人挑着擔子,帶着機子出去,夜裡很晚才能回家。大家的日子過的都不容易,人家恨不得讓他一天幹完兩天的活。雖然每家都管飯,他臉皮薄,人又太憨,每次都是簡簡單單的扒幾口,就接着繼續干,一天十幾個小時基本沒得停。 有時候,凝新睡了一覺醒來,才聽見大門響。父親進屋很輕,鞋底在門檻上蹭一下灰。桌子上給父親留着的飯早涼了,媽媽聽到響聲就急着去熱。隨後端上來熱氣騰騰的飯菜,再端出一盆水,加上熱水瓶中的開水兌上。他坐在凳子上吃,吃得很慢,腳泡在熱水裡面。有時候,媽媽還幫他搓搓腳。 父親從不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的坐着,吃着。有時候,吃完不久就坐着趴下睡着了。 有次我問奶奶:爸爸做那麼晚,人家不給吃飯? 奶奶回:哪有時間吃飯呀。吃的時候也只是扒幾口而已,長年累月下來,這胃病就攢下了,年紀輕輕的,怎麼辦?一大家子靠他養活,他又能怎麼辦? 後來父親因腸胃癌症去世,這病根子,大概就是那時種下的。
偶爾在家裡,晚上加班踩機子,屋裡亮着一盞柴油燈,窗紙透出暖黃的光,凝新常趴在門檻上看,像變着魔法,一會兒,那些普通的布料,就會變成漂亮的不同風格的衣服。他覺得父親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 後來大隊幹部來了,說:“這是資本主義尾巴,要割掉。” 於是,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硬是把縫紉機抬走了。母親站在屋角,不敢哭出聲,只用袖子抹眼睛。父親伸手扶了一下機架,又立刻縮回,像被燙着。不敢阻攔,甚至不敢說一句話。 那天之後,窗下多了一塊空地,父親在那兒抽了很多晚捲菸,用自家種植的煙葉自己烤制的,味道很沖。煙蒂一地,裹着白灰。 現在背着的這隻書包,就是在那塊空地上縫出來的,純手工。 門口那塊磨得發亮的青石台上,母親一手拉着他書包帶,一手給他理前額的碎頭髮。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先看一眼門外,確認沒人路過,才壓低聲音嘮叨:“都三年級的人,好好聽話。平時離鐵蛋他們遠點,懂嗎?放學就回來,別在外面跟人亂跑,別調皮,被牽扯上就麻煩。人家頑皮一回沒事,你頑皮一回,就成有問題,而且是階級鬥爭的大問題了。” 這些話,聽了太多遍,早知道什麼時候該點頭。可肩上壓着新書包,他整個人像被灌了風,心裡全是學校、課本的油墨味,還有某個人的臉。母親的話只剩下幾個詞飄過去:好好聽話,遠點,別亂說話。 不記得母親說過,要認真學習,好好讀書! 門口,父親一早就坐在矮凳上,半截身子陷在晨霧裡,背對着門,不抽煙也不說話。前陣子他偶爾還會冒出幾句:“讀書有麼用,讀了就反動,越多越反動。等個子長大點,回來幹活。多多少少可以掙點工分。咱這成分,將來恐怕得打一輩子光棍。娶媳婦是別想咯。” 話不多,每次都是半截半截地丟出來,好像前後都不想自己接。 母親那邊則會回一句,“別聽他的,你讀你的書”,越來越嘮叨。老是咒人,會短壽的。 可“打一輩子光棍”這幾個字也一頭扎進他耳朵里,在裡面晃來晃去。他不懂什麼意思,只隱隱覺得,那不是罵人笨,那是罵人“活不明白”:冷的時候,晚上沒有人暖被窩唄。 他象徵性點兩下頭就掙開母親的手,像個猴子似的“一竄”上了田埂。
楓林鄉在武漢市黃陂區北邊,是一片起伏不高的丘陵。奶奶說,跑日本人那會兒,這裡漫山遍野都是高大茂密的楓樹林。一鑽進去,就安全了。日本人來,沒有占到多少便宜。 凝新從來沒有在鄉的地域見過林子,木蘭山有一些,他自己還曾經去挖坑種樹,是學校組織的。卻也沒有奶奶說的那麼神奇,鑽進去就會安全。那麼大的木蘭山,都很難藏住一個活人。村子附近的山不少,山不高山坳多,山上只有稀稀疏疏的矮小的松樹,歪歪扭扭的站不直。偶爾見到一顆比較大的楓樹,已屬稀罕。 公社、信用社、衛生所都擠在六里之外的鎮邊一排舊房子裡,後面拖着一條長長的水庫。 九月的早晨,水面像一塊不太乾淨的鐵皮,灰里透一點藍。水田裡的稻子還很挺,葉子立着,尖尖的,山坡上紅薯、花生已經蔫下來,葉子朝地上耷着,像被夏天扯了一把筋。 從家到學校,要翻幾個小山丘,還要走過幾條分割水田的田埂小路。腳下泥是濕的,不小心就會踩出一個印,帶起薄薄一層土。霧從低處往上冒,他一邊走一邊蹦,媽媽做的布鞋鞋底打着潮氣。嘴裡哼的是村里喇叭剛放完的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好,就是好——” 歌里那些“路線”“鬥爭”的詞他唱不清,倒是樣板戲裡的人名記得牢,李玉和、阿慶嫂、胡長奎、座山雕一聲接一聲地喊,聽起來很像呼朋喚友。楊子榮那段臉變了色,是他的最愛。 走過第一個山丘,他照舊在水田交錯的岔口停了一下。 再走幾步,左邊岔出一條山坳里的小路,那頭便連着薛慧娟家的方向。他假裝沒看到那邊,胸口卻“咚”地跳高了點。 手在書包帶上搗鼓,裝成在挪肩膀,耳朵卻悄悄朝那邊收了過去。 果然,有腳步從遠處過來,輕得像擦過草葉。
“哎,今天這麼早?” 小女孩的聲音甜甜的,氣還沒喘勻。 他慢悠悠地回了頭,像剛被喊住一樣。 慧娟背着一個洗得發白的小布包,包口翻着,露出裡面豎着插好的兩本書。她上衣顏色淡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袖口和背後都新添了補丁,針線卻縫得特別細。 她跑得有點快,額頭微微出汗,頭髮貼在鬢角。看到他,她先笑了一下,又像想起什麼,笑意收了半分。 “新書包。”他有點得意,把肩一拱,故意晃了一晃。 “好看。”她伸手在布上捏了一下,“比你原來的那個……結實。” “結實啊,這回可以抗好多年。” 這句話是父親說過的,他原封不動搬來,聲音里有點大人的口氣,硬氣。 “你怎麼不拿來給我看看?”她問的卻是別的,“你說的那個牛皮紙和松樹針的味道。” 他一愣:“今天忘了帶。明天。” “那你要記着。”她認真地說,“昨天我包書用的是報紙,一翻,手都是黑的。” 說完,她看了看他,又輕輕補一句:“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他心裡不知怎麼熱了一下。 化肥袋剝下來的牛皮紙、泊松枝子的清香、封皮底下原本那層鮮紅的“語文”“算術”,這些小東西,他一直當成自己的小秘密。 別人來討過,男孩、女孩都有,他都是一句“沒有了”打回去,從不肯給。 慧娟第一次在課桌邊湊過來聞那股香時,眼睛亮得像被燈點了一下。她說“真好聞”的時候,他心裡像被戳開了一點什麼,原來緊緊攥着的那點捨不得,鬆動了一半。 現在她又提起,他嘴上只能裝得很隨意:“嗯……明天多帶幾張。你的封皮邊都破了。” 說話的時候,他心跳得比語氣還響。 她點點頭,這就算約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牛皮紙雖難弄,搞泊松枝更麻煩。那株樹長在一個墳頭邊上,他每次去折,腳下不敢踩重,眼睛也不敢往土堆那邊瞄。可他從來沒對誰說過。不是不能說,是說了像是承認自己膽小。他寧願自己走得快一點、心裡提着一點,也要把那枝子帶回來。 他不能也不可以求大人幫忙。為了她,他是真的願意給。
他們並排走了一段,多數時候都沉着默。腳下的步伐卻帶着一點跳意,像忍不住的輕快。田埂窄,兩個人肩貼着肩,誰也沒開口。 泥土味、稻香味,還有路過村子時遠處豬圈飄來的那點騷臭味,一起從腳底慢慢往上冒。 走近學校時,山腳下那片空地逐漸露出來。 就在這時候,他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右邊岔道竄出來一個高高的黑影,來勢又急又近。他只來得及“啊”了一下,胸口便狠狠頂在對方身上,“咚”地被彈開。 田埂窄得沒處借力,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坐倒,屁股陷進田埂邊的濕泥里。冰涼從褲縫裡一下灌上來,他吸了口冷氣。不遠處一條被驚動的水蛇,突然抬起頭虎視眈眈的看向這邊。 第一反應不是身體的感覺而是書包。他下意識一把抱住,手在布面上拍了兩下,確認沒有泥水滲進去,才敢抬頭。 對方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伸手。 聲音冷得像早晨井裡的水:“冇長眼睛呀。整天頑皮,自高自大,驕傲自滿。要好好改造,別學你奶奶。” 說完,肩微微一抖,把衣袖往上提了提,轉身就走,腳步利索,在田埂上踩得乾脆,一點沒回頭。凝新這才看清,是他的堂哥崔蒙松。 比他大十四歲,六六年讀高三那年文革開始,在學校架起機關槍搞武鬥。據說是公社裡“最有文化的人”,不多的高中畢業生之一。平時在學校教語文,也教數學物理化學,非常厲害。剩餘時間回家下地,趕牛、割稻、挑谷,做起活來手腳利落。扛着裝滿穀子的扁擔走山路,肩不抖一下,人穩得跟石墩一樣。 凝新站在那裡,看堂哥的背影越走越遠。 剛才撞上的那一下還在胸口悶着,像被釘子輕輕敲了一下。 偶爾,有大人背地裡羨慕他,“還是讀書有出息,看看人家蒙松”,說着又轉頭敲打自家兒子:“你什麼時候也能像他那樣?” 母親也說過一次同樣的話。都是私底下說說,都知道是不合潮流。 可在凝新心裡,堂哥身上除了那點“本事”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板着的臉、隨口甩出來的“驕傲自滿”、“不好好改造”,還有一提到奶奶就順手踩上一腳的習慣。這些都讓他莫名發冷。心裡覺得,爺爺輩還是親兄弟,應該是很親近的人,為什麼會這樣。他很怕他,而且還是心裡想起來就害怕的那種。 他從泥坑裡撐着手爬起來,屁股濕了一大片,褲腿上黏着一圈黑泥。泥順着褲縫往下滴,他拍兩下,越拍越糊。媽媽做的布鞋也被打濕了。 慧娟不敢上前,像被嚇住了,只在幾步外的田埂上站着。 她看他一眼,又看堂哥的背影,嘴唇動了動,還是沒發聲。 “沒事。” 他一邊脫下鞋子一邊說,裝得輕輕的,像這點狼狽根本不算什麼。 “革命嘛……總得有點犧牲。人定勝天。” 這些話他是從喇叭里、從大人口裡學來的。可落在一個九歲孩子嘴裡,味道怪得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慧娟看着他褲子上那圈泥,遲疑了一下,還是蹲下去,用手在他褲子上輕輕拍了兩下,泥刷拉拉往下掉。她的動作很小,像怕被誰看見。 “你等一下。”他用水洗乾淨布鞋上面的泥巴之後,站起來說。 旁邊田埂上的石頭被曬得暖烘烘的。他小心地放好書包,半趴在石頭上,反手揪住屁股後面濕透的布料。他使勁擰了擰,看那渾濁的水滴順着指縫滲進泥里,才又把布理順,讓太陽直直地照在那塊濕印子上。 這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辦法:太陽出來遲早會曬乾,泥幹了,一拍就掉大半,回家不容易被母親發現。 她站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又活生生的吞了回去,只留下臉上來不及收回去的細紋。他看見她笑,心裡就開心,就感覺暖和。 他趴在那,心裡在想,臉上還帶着一點得意:石頭慢慢熱起來,會曬得人眼皮發沉。耳邊是田裡的蟲叫、遠處廣播裡拖長的腔調,混在一起,會讓人昏昏欲睡。趴在上面,順便睡個小覺,再半眯着眼,就會覺得身上的涼氣一點點退下去。 趴了一小會兒,他爬起來說,“曬好了,走吧。” 背後則掉落了好幾塊泥巴,也甩下了幾滴泥水,赤着腳丫。
(汪翔,2026年2月修改稿。於美國伊利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