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江老板

我是一个退休的人。

我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到省属大型建筑公司，从预算员干起，然后做项目经理，办公室主任，再从副总经理调到省建设厅办公室，熬过科长，副处，正处，副厅，纪检组组长，副书记等一个个台阶。从反腐的角度来看，住建厅长是高危职业，在2015年，我的上任厅长也被双规了。经各方来考核和民主评议，我的优势明显：在机关多年，熟悉运行规律，能力突出，推动过几个在全国都有影响的大行动。深得同事和下属的信任，加上一贯谨慎小心，有纪检经验，见过太多的风雨。另外，我的老婆是家里独生女，岳父早年去美国讲学后到华尔街打拼，创下偌大家产，催老婆带了儿子去美国接受遗产，在美国定居了。所以我没有经济压力，无欲无求。重要的还有，省里也有力挺我的领导。但是，告我是裸官的，说我拉帮结派的也不少。接受了几轮函询，质询，查验了我拿出的离婚证，几轮博弈之下，在2015年末还是被任命为住建厅长兼党组书记，我也知道上面对我的裸官状态并没有放下，只算是默认了我的离婚不离家的作为。

我明白让我勉强上任了，今后不会再有上升的空间，能够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给上上下下的朋友有个交代，平安着陆就是目标。

如果不是冒出来新校区建设项目，我应该能够实现这个目标的。

厅下属有个建设干部学校，招收好几千学生，也担负厅培训中心职责。校长张晓年从2020年起，就以校园在闹市区，没有发展空间，而且现在全省建设系统的党建，培训任务加重，拿现用校园置换更大的面积，建设一个新的校区为目标，在厅里支持下，跑省，市政府，发改委，财政厅等无数个相关部门，盖了百多个公章，拿到了论公斤重的文件，批复，信函。终于被立项，批到了近郊的600亩土地，为第一期建设工程施工落实到位12亿资金。完成了勘测，初步设计，环境评估等前期工作，整体工程可以拿出来招投标了。

照外人想法，工程项目招投标，是个有油水，领导捞好处的机会。

其实要就事论事。单位有了建设项目，特别是大的项目，如果一把手很强势，一言九鼎，令行禁止，而且各方面都能摆平，确实是个捞好处的机会。虽然这要有火中取栗的本领。但在巨大利益诱惑下，怀揣不会被发现的侥幸心理，手握绝对掌控权力的人是很难不伸手的。

但在实际操作中，项目消息一出来，亲戚，朋友，故旧，同学，战友等各式各样能沾上边的人蜂拥而至，上级领导的条子，电话不断，甚至登门拜访。纪委的函询和提前监督来了，同时也介绍关系过来求关照。同级冷眼旁观，下级各怀鬼胎，有点蛛丝马迹就举报信，告状书雪花般地飘向上面各部门。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和展转腾挪的手段，还真不好应付。

因为学校的党委书记长期病休在家，张校长其实是主持工作的一把手。以他的能力，在这个项目中帮助几个朋友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他坚决要求项目的招投标由厅里全面负责，他和学校的校建处做一些辅助的事情。因为，他私下告诉我，江老板看中了这个项目，放话志在必得。

其实，对于招投标，有很多的规定，限制，从各方面尽量保障招投标的公正公开公平。

比如，各单位必须选取独立的，社会上的招投标代理咨询公司，由他们制作招标文件，发布公告，接受报名。二百万以下的工程，采购项目在单位或者他们公司内由他们主持完成。二百万以上的项目就送交区，市，省的招投标中心。我们一般是送省中心主持，招标代理公司去做一些配合的工作。

到招投标时，单位由纪委抽选出一至三名有资格，有经验的人作为甲方评委去参加评标，省中心也会在自己的专家库里抽取四至六名专家作为社会评委，共同组成评标小组进行评议。评出的结果就具有法律效力。一般来说，对于大型项目，第一轮评标会从报名的几十或数百家企业中评选出七或九名入围者，经甲方认定后，隔段时间再进行第二轮评定，评出来的前三名，交给甲方单位，按惯例第一名如果经公示，审核没有问题，就签合同进场开工。

但是，这么多防火墙，却拦不住神通广大的江老板。

江老板其貌不扬，身上经常冒着酒气，脸上常年挂着傻笑，看上去像一个迷糊的包工头，完全不符合他亿万富翁和副高职称的身份。

他是建筑技校毕业，在一个工程质量监督站工作。因为他的勤勉努力，自学了电大课程，工作出色，做了副站长。在建筑行业中人脉甚广。2000年后，辞职，自己成立一个建筑公司。逐渐做得风生水起，成为行业大亨。他在招投标中有特别的过人之处，住建厅系统内的，及周边几家医院，大学历年来的大项目90%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江老板自己的公司是建筑一级企业，可是，大的项目都被他用中建，中交，中铁等全国知名的特级企业拿到。看上去工地挂上了中建X局XX工地的横幅，可是施工的都是江老板手下的各位包工头。这些名企业与江老板合作，不用自己努力就拿到了项目，虽然利润大头是江老板的，但是收取了二个点上下的管理费，派过去几个挂名的项目管理人员的工资，福利有江老板负责，公司有关领导还能收到江老板的感谢和各种好处。公司还拥有此项业绩。在招投标活动极端内卷情况下，许许多多的公司都在用这种挂靠方式已经是不宣的惯例。 

我们住建系统和特定的那几家医院，大学在每两年筛选招标代理咨询公司时，江老板的手就伸进来了。以他的人脉，这些单位负责建筑方面的工作人员都与他有过合作，在全省有名的几家国有和部分头部民营招标代理咨询公司都与他很熟。也希望在他帮助下入围，以致这些单位最后入围的招标代理公司八成都是他的关系户。

所以，这些单位每年的工程，采购项目江老板都了如指掌。他不是大小通吃，而是盯住里面利润高的项目下手。

每当这些项目进入招标环节，代理公司整理制作的招标文件里，各方面条件，要求，奖项，打分标准和江老板准备报名的公司非常嵌合。而其他公司想把自己的优势放进招标文件作为条件之一，一定会被代理公司义正词严的拒绝，因为按照招标法的规定，招标文件是不能设定排它性，指向性的内容，代理公司有责任为甲方把住合法的关口。

招标前夜，江老板会联络甲方的几位朋友，因为甲方能派出去作评委的只有几十人选，无论怎么保密，随机，一定会有江老板的朋友或者知道江老板的能力而愿意帮忙，拿到不菲回报的人作为甲方评委参与评选。

省中心抽选评委的随机性更强，社会专家评委库里有五千多评委。中心是早上八点上班后通过电脑摇号，抽到人了电话联系，询问可以参加了才定下来，赶到中心报到。江老板是省里评委之一，他的微信专门建立几个评委朋友群，人数数百。五千评委里活跃的不过千人。他在群里发出消息：有求，接到通知的私聊。那么，八点多接到电话通知的评委会立即联系江老板，拿到了江老板当天参与的项目信息。因为省中心每天几十个大小项目在评标，所以评委报到后才知道自己参评的项目，如果对上了江老板的项目，立即再与江老板联络，江老板会发过来自己报名参评的公司名称以及需要重点打压的对手公司名称。这些是赶在上交通信工具之前，电光火石之间，消息递接完成。

有需要的时候，江老板在省中心的铁杆朋友，会利用各评委赶赴报到的时间差，安排在等候区时聊聊天。或者在评审前给评委集中介绍项目和评审要求时给出适当的暗示。

因为在评标过程中，全程有录音录像监控，每个评委是不能随意走动，交头接耳。但是，评审组长有相对的活动余地，他在关键时候去和需要的评委交流一两句是不算违规的。

以上的手段，帮助江老板能够争取到更多的入围名额。

比如，厅里信息中心大楼，两个多亿的项目，江老板有四家入围。占九分之四。不能小看只有四家，那次报名的有四百多家企业，可以说聚齐了全国所有的优质建筑企业。江老板报名的有八家，最后入围四家也是不易了。有人花巨资筹集了八十多家报名，而一家都没有入围。计算下来，每家花一至两万借到手，制作标书，用不同的地址报名，缴费，这些金钱，精力，人力耗费全部打了水漂。

入围之后这个阶段，又用上了江老板的另类朋友：标贩子。

这些人有时候身份是某著名央企的驻本省项目经理，或者是市场部负责人。有时候白丁一个，却握有几家国企的公章，密匙。可以代表公司报名，上传文件，报价。他们能拿出响应招标文件的滴水不漏的标书参加投标。入围甚至未入围就张罗买卖入围资格。在他自己入围一家时，他很快打听到是谁想做这个项目，根据标的大小，报出几十万至一两百万的价格把资格卖过去。他入围了多几家，会想办法把其他的买到手，中标后把项目连同公司名义卖给愿意做这个工程的老板。如果有不垫资，利润高，回款快的项目那自己也可能做。

江老板找标贩子们帮忙把剩余五家资格买到手，也叫全部“和谐了”。到最后评定时，只安排有三，四家到场参评，价格拿捏得死死的，貼着拦标价，轻松拿下项目。当然买的不完全花钱，有的是需要利益交换，比如我用那个项目入围的两家，换你这个项目入围的两家。

有时候，有一个企业不在标贩子手里，该企业不参与这些歪门邪道，一定要自己参加最后评定。江老板的七八家企业就一起上阵。设定好一个报价区间，通过去掉一个最高价，去掉一个最低价。那家企业必定会被挤出前三名。

偶然，也还有意外。例如江老板用某外省建工集团中了某大学图书馆新建项目。第二名发现江老板用的外省建工集团项目经理还有另外在建工程尚未完工。这是违反招标法的大问题。一举报，有图有真相。该建工集团立即表示弃标，免掉了更严重的处罚。第二名中标，但是项目还是交回到江老板手里，因为他的施工队伍，机械都在附近，开工成本低。项目的设计，监理，审计人员都是江老板朋友，甲方的财务，工程管理人员都是积极配合江老板。所以，第二名见好就收，卖给江老板，落得双赢。江老板无非是摊薄了一点利润。

这些手段，在近两年对招投标紧锣密鼓的倒查十几年来说，很多是围标串标的违法犯罪行为。各路神仙纷纷落网，退赃罚款，拘留判刑。但是在那段时间里，各建筑公司或多或少的参与其中，不这么玩，拿不到项目，公司不能生存。

这么会玩，江老板还是觉得不保险。因他在工程上，凭他萝卜多了不洗泥的做法，经常引起甲方的非议。而甲方在招投标上，保证能够上不容易，找到毛病拉下来，或者设置障碍还是能做到的。所以，江老板还有备用的绝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