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四
紅蠟燭與美人魚（下）
小川未明
四
有一天，一個南方國家的江湖藝人來到了這裡，他想在北方國家尋覓些什麼稀罕玩意兒，帶回南方國家去大賺一筆。
這江湖藝人也不知是從哪兒打聽到的消息，又或是什麼時候見到過美人魚姑娘的模樣，竟然就看穿了這姑娘並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舉世罕見的美人魚。有一天，他偷偷地來到老夫婦那兒，背着姑娘向老夫婦提出要出大價錢買下這位美人魚。
老夫婦起初堅持說：這姑娘是神明的恩賜，怎麼能夠賣掉呢？要是做了那種傷天害理的事，一定會遭報應的。所以他們怎麼也不肯答應。
雖然這江湖藝人一再被拒絕，但他仍不死心，還是不斷地找上門來。他一次又一次煞有介事地恐嚇老夫婦說：“自古以來美人魚就是不祥之物。要是不趁早脫手，以後一定會有厄運降臨的。”
聽得多了，老夫婦倆最後居然相信了江湖藝人的鬼話。當然，還要加上那一筆金錢的誘惑，讓他們不由得見錢眼開，利令智昏，最終答應了把美人魚姑娘賣給江湖藝人。
那江湖藝人滿心歡喜地回去了，臨走時說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按約定來把美人魚姑娘領走。
當姑娘得知這件事時，驚恐的感覺無法形容。這個內向又溫柔的美人魚姑娘一想到要離開這個家，去往那幾百里外、全然陌生且酷熱難耐的南方國度，便感到萬分恐懼。她哭着哀求老夫婦：“我會拼命幹活的，無論多苦多累我都願意干。求求你們，千萬別把我賣到那個全然陌生的南方國家去，求求你們了！”。
然而，將美人魚姑娘賣了一筆錢的老夫婦就像鬼迷了心竅一樣變得無比冷酷無情，無論姑娘怎麼哀求也聽不進去了。
姑娘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心一意地在蠟燭上畫畫。可老夫婦見了，一點也沒有激起任何憐惜之情。
那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姑娘獨自聽着海浪聲，想到自己前途未卜的命運，不禁陷入了無盡的悲哀。聽着那陣陣濤聲，她總覺得在那遙遠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聲聲呼喚着自己。於是，她從窗口向外張望。可是，在那蔚藍深邃的大海上，唯有清冷的月光漫無邊際地傾瀉而下。
姑娘重新坐下，在蠟燭上作畫。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是那個江湖藝人，終於在那天晚上前來要帶走姑娘了。他帶來一輛車，車上載着一個安着粗大鐵柵欄的方方的箱子。這箱子裡以前曾關過老虎、獅子和豹子之類的猛獸。顯然他認為這溫柔善良的美人魚姑娘也跟海里的猛獸一樣，所以他便打算像對待老虎獅子一樣對待她。如果姑娘見到這麼一個箱子，該會被嚇得魂飛魄散吧。
姑娘對此渾然不知，依舊低着頭在那兒畫畫。這時，老頭子和老太婆走了進來，粗魯地嚷道：“喂，你該走了！”說着，便打算強行把她帶出門去。
由於被老夫婦不斷地催促，姑娘根本無法靜下心來作畫，結果她把手裡拿着的那些蠟燭全都塗成了紅彤彤的顏色。
作為對自己這段悲慘遭遇的紀念，姑娘臨走時帶走了幾根紅色的蠟燭。
五
那還真是一個平靜得不可思議的夜晚，美人魚姑娘被帶走後，老頭子和老太婆關上了房門，就這樣自顧自地呼呼大睡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老人家耳朵倒挺靈敏，一下子就聽到了聲音，心想這是誰呢？
“哪位呀？”老太婆問道。
然而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咚”、“咚”地敲門。
老太婆起身下床來到門口，把門打開開一道細縫往外張望。只見門口靜靜地站着一名臉色慘白的女人。
女人是來買蠟燭的。老太婆只要能賺到錢，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哪怕是深夜，她都絕不會給對方擺出一點厭煩的臉色。
老太婆抱出蠟燭盒給那女人挑選。就在那一刻，老太婆嚇了一跳，因為那女人一頭漆黑的長髮竟濕淋淋的，還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爍着粼粼水光。
女人從盒子裡拿起一支紅彤彤的蠟燭，凝神盯着蠟燭看了好一會兒，隨後付了錢，帶着紅蠟燭離開了。
老太婆湊到燈下仔細查看那枚錢幣，卻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錢幣，而是一枚貝殼。老太婆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不禁勃然大怒，不顧一切地衝出家門去找那個女人算賬。可是，那個女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哪兒也找不到了。
就在那天夜裡，天氣驟變，一場近年來罕見的特大暴風雨咆哮而至。此時，那艘載有關着美人魚姑娘的大箱子的船正往南方行使，剛好駛入外海。
“這麼大的暴風雨，那艘船怕是凶多吉少了。”老頭子和老太婆蜷縮着身子，一邊哆哆嗦嗦地發抖，一邊喃喃地議論道。
天亮時分，海面上依然陰雲密布，漆黑一片，景象極其駭人。那一夜，失事遇難的船隻數不勝數。
不可思議的是，從這時開始，每當山上的神社亮起紅蠟燭的夜晚，即便天氣再好，也會瞬間掀起狂風巨浪。這以後，紅蠟燭開始被視為不祥之物。蠟燭店的老夫婦也念叨着這是遭到了神明的報應，就此關掉了店面，不再做這營生了。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是誰供奉的，神社裡每晚仍有紅蠟燭亮着。從前，只要攜帶着供奉在這座神殿裡的、繪有圖案的殘燭，在海上就絕不會遭遇災難；可是現在，哪怕只是看到了紅色的蠟燭，那個人也必定會遭遇災難，溺死在海中。
這個傳聞頓時在世間傳開後，再也沒有人上山去那座神社參拜了。就這樣，曾經靈驗無比的神明，現在成了鎮上的災星。沒有人不心生怨恨：要是這鎮上沒有這座神社該多好啊！
水手們在海上一看到那座有神社的小山，便心生恐懼。每當夜幕降臨，北方的海面上永遠是那麼陰森可怖，四周極目所至，高大的巨浪無休無止地翻滾着，不斷地撞碎在岩石上，翻捲起陣陣白色的泡沫。每當月光從雲縫中漏出，映照在起伏的海面上時，那景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在漆黑一團、星光全無、陰雨綿綿的夜晚，有人曾目睹過那樣的情景：一抹燭火從波浪之上浮現，緩緩升起，朝着山上的神社，閃爍搖曳着飄動而去。
沒過幾年，那山下的小鎮就徹底破敗毀滅，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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