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酒與詩

萬沐

我一生沒有多少愛好，但對酒卻情有獨鍾，和詩也多少有些緣分。

我最早關於酒的感覺是源於太白酒的香味。而這種記憶又是和過年、特別是涼拌肉的味道連在一起的。記得八九歲的時候，我的姑爺來我家，一圈人坐在炕上喝酒，酒散發着一種辛辣的香味，我貪婪地看着大人們品酒，姑爺看到我在旁邊的饞像，把他的青瓷酒盅遞給我，讓我嘗一下。我沒有多想，一仰脖，一口喝了下去。結果辣得我掉眼淚，頭也嗡嗡叫。趕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由瘦豬肉、青蔥、菜頭涼拌的下酒菜。儘管嗓子裡很痛苦，但心裡卻覺得很愉快，很有味道。因為這種感覺，以後便對酒有了一生的執着，而且，還特別買了青花瓷的酒盅在家裡，覺得用這種酒盅喝起酒來，似乎更有味道。不過，我儘管喝酒多，但喝酒以後從不會說閒話，更不會像有些酒瘋子一樣，摔東西、罵人。但多少卻留下過一些遺憾，並因為貪杯惹上過麻煩。

我早年喝酒，只是在節日時候喝幾杯，並沒有日常化。工作以後，自己有工資，年輕人在一起聚會，難免有斗酒的成分，但我並不拒絕多喝，因為那個時候的酒是稀缺資源。

到重慶讀研究生時，我是帶工資上學的，儘管經濟緊張，但喝酒的錢還是有的。我那時經常買一種叫高氏酒的白酒喝，一瓶酒一塊八毛錢。學生時代食堂的川菜確實不敢恭維，但除了去學生食堂買菜，也沒有更多的去處。我那時候是一個人住一間小屋，晚上無事，晚飯時便打一份回鍋肉和兩個涼菜，一個人慢悠悠地喝。邊喝酒，邊想家，想着想着，就哭起來了。也許有人要問，既然這樣，你又何必出門呢？但實際情況是，我既想脫離原來的工作環境，卻又捨不得離開家裡人，在外地儘管也有不少人關心我，但畢竟不能和家裡人相比。而我這人又是一個情緒容易波動的人，常常操心家裡的很多事，就有很多的惆悵。而且，我尤其擔心我奶奶年齡大了，想有一天她突然去世怎麼辦？

於是，酒就成了最能安慰我的朋友，每天晚飯慢慢地喝着，品着，一頓飯常常就是兩三個小時，到最後，一瓶白酒就去了大半，有幾次竟然底朝天了。喝完，倒頭便睡。重慶的冬天，其實是很冷的，而且潮濕，濃重的夜霧覆蓋窗前，覺得氣氛也很壓抑。喝完一瓶白酒後，連睡覺也會心情愉快，而且在夢中還會看到很多的陽光明媚、春暖花開！

第二年，認識了我的太太，她當時在工作，一邊說她的家人和親戚聽到她找的對象又抽煙又喝酒，覺得是個很大的毛病。另一邊，看到我喝的酒和抽的煙，都是最便宜的那種，便安慰我說，要喝酒就喝好一點的酒，要抽煙就抽好煙，不然對身體傷害很大。而且給我說，他家裡有好煙和好酒，可以拿給我。本來我對自己的這些不良嗜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這麼一說，我也就釋然了，而且以後確實也得到了不少的好煙和好酒，但要戒掉當然更不可能了。

記得我們結婚前後，兩個人都共同喜歡上了雷司令白葡萄酒，大概喝了有好幾個月。那時才知道，有人陪着喝酒，和一個人獨酌，那感覺是很不一樣的。

研究生畢業後，我一開始在政府部門工作，每逢吃飯，酒不是茅台，就是五糧液，最低的也是劍南春。對於喝酒，大家都要客氣一下，我一開始也要客氣一下。但不久我就發現，多喝點酒並不犯忌，於是也就比較大方地喝酒了，往往不用人勸，一喝就是四、五兩。酒足飯飽之後，儘管臉紅耳熱，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工作。而且，寫起東西來，往往還靈感噴涌，文字顯得激情澎湃。

在政府的工作環境中，喝酒其實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交際手段。很多人就是因為這種能力，能夠應付各種酒宴，而顯得威風八面，得到提升，當然出洋相的事也不少。一次春節單位聚會，有人因為喝得不省人事，就把他的男女關係給吼了出來，其中兩個中彩的女士還在現場，自然是無地自容。很顯然，在這些人面前，我的酒量肯定是要甘拜下風的，每逢斗酒，自然是退避三舍。記得有一次去十三軍一個基地聯繫工作，軍人們豪放又勇猛，烈酒加上沸騰的火鍋，我喝了不到一半，就昏睡了過去。第二天，同去的同事給我說，你太老實了，喝酒須得如此如此，我頓時恍然大悟。

有一個星期天，我們單位去釣魚，中午大家就着新釣的魚，在一家餐館喝了不少酒，回程途中，頭還在嗡嗡作響。這時，又有人安排晚上喝酒，喊我去，我一開始拒絕，但他們面露不悅，說我和他們不想在一起玩。於是我回家睡了一覺，晚上又繼續去“戰鬥”。

記得那晚在一個同事剛裝修的新房子裡，我們共五個人喝酒，辦公室領導也來參加了，他原來是個副師長，很有些軍人的雷厲風行的作風，他覺得我平時比較清高，私下不太和他們玩，所以一定要試試我的酒量。於是就扭着不斷和我喝，結果我沒事，他那天晚上卻出了大洋相，酒喝到一半，就大談他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還光着腳在滿是魚刺和雞鴨骨頭的地板上又唱又跳。第二天星期一上班，我見他笑了一下，他可能覺得八、九個小時前丟了人，很嚴肅地黑着一張臉和我對面而過。

那天晚上，我們五個人確實喝了不少。其實一開始已經有五瓶白酒了，而領導也湊熱鬧加入，為了喝得高興，中途還上樓從他家裡拿了兩瓶五糧液，共七瓶酒。大家你來我往，最後全喝完了，結果幾個人最後都喝得東倒西歪，尤其領導喝得最多，不僅邊喝邊講過去甜蜜又傷心的故事，還唱黃色民歌。民歌是哪一方的我不知道。現在想來，也許是他駐防的某個邊疆地區豪放的情歌吧！那晚的經歷，其實就是某種意志博弈。我清楚遇到這種一定要把我灌醉的場合，千萬不能粗心大意。所以，一開始就找了一個燈光黯淡的地方，並坐在一個低矮的凳子上。借着黑暗，和他們喝的酒很多都流進了我的夾克衫袖子裡，甚至有的順着我的身子，流進了褲子裡。也虧是黑夜，要是白天，別人肯定會有很大的誤會。所以半夜回家時，路上的小水池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記得回家後，還看了一會《走向未來》那套叢書的某一本。

年輕時候就是這麼荒唐，那天晚上喝酒的幾個同事，當時一個一個都爭強好勝，如今有的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有的還在監獄裡。現在想來，真是人生多難，為歡幾何？

我覺得，酒沒有不行，生活確實要失去很多樂趣。但是喝酒太多，甚至爛酒，酒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美好意義。而當變成一種鬥爭工具，一種毒藥，還會墮落成一種失去人格的庸俗和戕害生命的悲哀。在國內我另一個工作單位有個青年才俊，為人精明，很會逢領導之好，他長期擔負部門的外事重任，結果因為喝酒太多，四十出頭就得肝硬化死了，身後被很多人嘲笑。

來加拿大後，酒喝的量大大減少了，但因為開車，那一點點酒卻給我帶了很大的麻煩。一次在我老闆家喝酒，本來我已經喝了一杯拿破崙白干，但鄰座的一個福建女人因為不能喝，把她那一杯端給我，我其實也不喜歡喝洋酒，本來想拒絕，又覺得酒不應該被糟蹋，就勉強喝下去了。之後，又喝了一些中國的白酒，加各種紅酒，結果很快就覺得頭暈。酒宴結束，老闆讓我晚上在他家裡住，但我怕麻煩人家，堅持一定要走。結果，回家的路上被警察截住了。當然，後面的事肯定很麻煩，儘管我找律師把問題解決了，沒有留下記錄，但那一段時間因為沒有車子，上班卻非常不方便。而且，現在想來也非常後悔，幸虧當時警察把我截住了，不然，萬一傷到別的車子或者行人，那真是罪莫大焉！

我說出我這段不愉快的經歷，也是希望看到的人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心存僥倖，以為自己喝點酒不會影響駕駛。其實，很多人都談過，飲酒是絕對會影響人的判斷和反應能力的。

世人認為酒和詩是相連的，我也大概如此。平時喜歡喝點酒，對詩自然也有些興趣，但最後卻沒有什麼造詣。只由於是個性情中人，喝點酒，讀點詩，再寫點詩，無非就是借着酒後的情緒，發發自己的感慨。我的詩，內容並不豐富，題材也比較單調，主要就是寫親情、鄉情和酒。加西詩人韓牧先生寫過一篇關於加拿大詩壇的綜合評論，把我定性為“鄉愁詩人”，我覺得是大體不差的。不過，我酒後也寫過一些關於社會現實問題的詩歌，有的比較直露，有些則比較隱晦，但總體上這方面的東西不多。這不是我不關心社會，而是因為我平時一直在電台、電視台做時事評論，況且還要給報紙寫時政評論，這方面的情緒也就發泄得差不多了，於是把詩歌的內容就讓給了親情和鄉愁。

另外，我這個人儘管對衣食住行都沒有什麼講究，但很喜歡精美的語言和情感表達。詩歌自然是語言的精粹，它代表着一個時代的美學高度和情感深度。我平日比較喜歡中國古代詩歌中漢魏到唐宋的作品，新詩則比較愛讀上世紀五四到三十年代的作品，儘管那個時期有的新詩寫得並不成熟，但卻很符合我的審美追求。至於外國詩歌，我則比較欣賞湖畔詩派的作品。因為湖畔詩派的作品不僅有唯美的藝術追求，更代表了我的一種生活理想，當然俄羅斯詩人帶點憂鬱氣質的作品，也很耐品------以上各類詩歌看得多了，自然就會寫出自己的一些作品。儘管很多是即興之作，但覺得還是能直接表達自己的情感和想法。

回首往事，感到自己就是一個在紅塵中隨波逐流的人，一生努力讀書，卻也沒有讀出個名堂來。其它事做不來，也不想做。日常生活中的興趣無非就是吃點川菜，喝幾杯酒，再讀讀詩，讀完以後，照貓畫虎，隨便寫幾句舊體詩，或者長短不一的新體詩。詩太歪，往往難以示人，但卻足以怡情養性，自娛自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