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6)
久生十兰
那天晚上,我的杀心自始至终未曾动摇过半分。我整个人骑在陶子的胸膛上,双手死死卡住她的脖颈,一点点地加重力道。可要问我当时为什么没能把她掐死?问题恰恰就出在“掐脖子”这件事情上--我的双手,触碰到了陶子温热的肉体,正是这一点坏了事。简直糟糕透了。
被我掐住了脖子的陶子,双脚的脚趾像螃蟹一样地蜷曲起来。在半睁的眼缝里,她的眼珠开始失焦上翻。她一边死死地搂抱纠缠着我,一边张开嘴,“啊、啊……”地开始痛苦地喘息起来。她的脸上涌起了一股宛如刚泡完热水澡般的血色,连发际线也渗出了汗水,湿漉漉的,竟显出一种妖娆的媚态。我一边手上继续加劲死死掐住她,一边说道: “怎么样,难受吗?没什么,马上就完事了。忍着点。”
听我这么一说,陶子反而把脸朝我凑了过来,她摇了摇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微笑。那小巧鲜红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向我索要一个临终的亲吻。刹那间,我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欲火从小腹猛地窜遍全身,惊慌失措之下,我急忙从陶子的身体上触电般地跳了开去。
如果我有足够的坦诚去面对自己的情欲,我前半生的命运或许也不至于落得这般悲惨凄凉的下场。那一刻,我的心却完全冷了下去,变得温吞而软弱,整个人彻底地陷入了一种最不适合行凶杀人的状态之中。
我双手插在袖子里,拉长了脸,冷冰冰地宣布:“老子今天便饶你一条狗命。但你给我记牢了,从今往后,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立刻给我滚去三岛的莲月庵出家当尼姑,一辈子不许还俗。往后不准你自报家门,更不准你踏出那地方半步!”
宣布完毕,我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湖边,让她上了小船。随后,我奋力荡桨,驾着小船朝着深良川的方向划去。我的计划是让她翻过湖尻峠,从深良村一路逃往三岛。
那一夜,一轮皎洁如洗的十日新月将一抹清冷柔和的光晕洒在湖面上,夜风拂过岸边的芦荻,吹得那长长的叶片簌簌摇曳。四周万籁俱寂,耳畔能听到的,唯有一下又一下船桨拍打水面的单调的声响。陶子孤零零地坐在船头,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我也同样保持着沉默。那一刻,只觉得心里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临了,反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划了大约四十分钟,小船在深良的河口靠了岸。我伸手将陶子搀扶下船,顺手将一个塞满钞票的钱包塞进了她怀里。陶子顺从地向我鞠了个躬,随后动作利索地提起和服下摆掖好,一脚踏进了那条在箭竹丛中蜿蜒延伸的狭窄山道。在我划着船调头往回赶的路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陶子正孤零零地伫立在一处小高坡上,正痴痴地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我硬着头皮走进了玄关旁边的门厅里。只见一具用白布覆盖着的遗体正停放在门板上。几个仆人和来看热闹的村民正神色肃穆毕恭毕敬地围在一旁。一见我现身,当地巡警便用一种小心翼翼而又带着几分恭敬的手势,缓缓掀起了那块白布。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具在水里泡得发胀、呈现出如同鲸鱼肥肉或是福尔马林浸泡过的胎儿标本般惨白死寂的腐尸。耳廓上方仅剩的五六根枯发,正黏糊糊地塞在已经脱落了眼珠的空洞眼窝里。更让人作呕的是,绿油油的水草竟然顺着她那烂穿了的耳孔,一蓬蓬地抽出了新芽。肋腹处的皮肉早已溃烂殆尽,从一根根肋骨的缝隙深处,隐隐能看见里面宛如鱼白般模糊成一团的内脏。尸身腰腹上死死缠绕着的绳子,其末端像一条恶心的尾巴一样,从屁股底下耷拉了出来。
也不知是谁去报了信,脸色煞白的高木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可他刚看了一眼,喉咙里便发出一声“唔”的怪叫,整个人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痛心疾首地连连念叨着: “啊……这、这可真是……太惨了,造了什么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上眼,对着遗体双手合十拜了下来。
这荒诞透顶又晦气至极的场面,惹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那巡警见我冷着一张脸,还以为我是因悲伤过度而傻了眼,便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劝慰了半天,最后才大着胆子说道:“阁下,这死者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了,这相貌确实是有些辨认不清了。不过,按照常理推断,这一定是尊夫人的遗骸无疑了。等一会儿法医就要到了,在这之前,还请阁下您亲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标志性特征,我们也好定案。”
一听这话,一旁的高木登时黑下脸来,用一种训斥晚辈般的口吻,扯着嗓子嚷嚷道:“混账!哪儿那么多废话!这要不是夫人的遗骸,难道是别人的?”
我本想狠狠地痛骂高木一顿,可偏偏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他。一想到自己要平白无故地去认领一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乞丐死尸,那还不如索性把真相大白于天下要痛快得多。我当时真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那死尸的鼻子大笑:“哈哈哈!你们这帮蠢货!老子根本就没杀陶子!她现在人正在三岛的尼姑庵里吃斋念佛呢!”
我当时在心里琢磨:要是自己当真不管不顾地把这番话给抖落出来,那该会感到多么的干净利落、多么的痛快淋漓啊!
诚然,那样做爽快固然是爽快,可这爽快的代价,绝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一旦我吐露了真相,法庭一定会以“提供虚假供词、玩弄法庭”的罪名将我重新收监。这也算得上是律法制度上最荒谬的一个漏洞了--当年我扯谎说自己杀了人,结果被判无罪释放;如今我若是大发慈悲说出真话,反而要落个坐大牢的下场。
虽说这“伪证罪”在名目上只属于秩序罪,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顶多判个两年徒刑也就到头了。可问题在于,一旦进入了庭审程序,我当年那卑鄙龌龊、懦弱无能、虚荣轻薄的真实面目,定会被那帮好事之徒一寸一寸地剥开,毫无保留地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供全天下人指点。一想到那个画面,我便是万死也不愿面对的。既然不想落得那个下场,那我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继续扮演我那冷酷无情的杀人犯角色。哪怕对不住这水里的倒霉鬼,我也只能咬着牙承认:没错,这就是当年被老子亲手掐死、亲手推进湖里的内人的尸首。
一见我点头认了尸,在场的包括巡警在内的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满意神色,仿佛总算办妥了一件天大的差事。
我满肚子怨气地折回里屋,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忽然,脑子里冒出的一个可怕念头,如同利刃般狠狠扎进了我的胸膛--万一,那具恶心的肉块,真的是陶子呢?
听用人们说,尸首是在深良川的近旁发现的。当我的小艇调头离去后,陶子会不会一时想不开,纵身投进了水中?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毒草一样在我的脑子里疯长。陶子虽然有顺从的一面,但也是个非常容易钻牛角尖的性情,那种事情她确实做得出来。因为我并没有杀害陶子,所以直到刚才为止,即使看到那具尸体,我也没有唤起任何的感情。可如果陶子说不定投湖自尽的了,那情况可就另当别论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走到停放尸体的地方,不顾旁人的目光一把掀开了白布。尸体的肉身已经明显腐烂,又被鱼类啃食、被岩石擦碰,其惨状简直是不忍直视。不过,由于芦之湖是一处营养贫瘠的高山寒水湖,水温极低,尸首的某些部位竟然奇迹般地保存得极为完好。从脖颈到肩膀的那一段骨肉线条,依稀还能看出死者生前曼妙的身段。还有那饱满的胸廓,想必死者生前一定拥有极其圆润丰腴傲人的双乳吧。那轮廓,竟然与我记忆中的陶子的身体极为相似。我越看越觉得像是陶子,便越来越心神不定魂不守舍。我忽然想起陶子的下颌门牙和犬齿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蛀牙洞,便战战兢兢地把脸凑过去,探头往里一瞧,那里果然有一个看惯了的洞眼。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这……这难道就是曾经美丽不可方物陶子吗?那双曾如黑曜石般灵动聪慧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那双曾如樱花贝般娇羞可爱的耳朵里,如今竟然抽出了青绿色的水草嫩芽。那条曾经拥抱过我、让我枕着入眠的柔美手臂,如今血肉已然完全腐烂脱落,仅仅化作了一根在水中泡得发白的臂骨。
目睹了这人间最惨烈、最无情的惨剧,我的心简直像是被生生撕成了碎片。虽然并非我亲自动手,但这朵本该开得正艳、清纯无瑕的娇花,却是因为我一人的自私自利、因为我要去粉饰那虚伪的门面,被我亲手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即便是我真的亲手杀了她,此时跪在她的尸首前,我心中的悔恨与羞愧,恐怕也不及此刻千万分之一。这无情的人间地狱,为何偏偏要把被它吞噬了的东西重新吐出来,还以这样凄惨的模样特意送到我面前?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用这不容置疑的铁证,一字一顿地在拷问着我那冷酷卑劣、龌龊下作的滔天罪行啊!这尸骨上留下的每一处伤痕、每一块腐肉、每一缕污渍,不全都是我自己懦弱、卑劣、虚荣与自私的罪恶纹章吗!
没过多久,验尸官和驻所的医生便赶了过来,草草进行了一番例行公事般的尸检。就在大伙七手八脚地准备把陶子的遗骨纳进棺材里的时候,一坨腐肉突然从她的小腿上剥落了下来,啪嗒一声,重重地掉在了木板上。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恸,拉起衣袖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先前以为陶子还活着的时候,我心里倒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感觉。可如今一旦确定她已经不在人世,自此天人永隔,那一股由强烈的悔恨与爱怜交织而成的酸楚,便如决堤的洪流般在胸中翻江倒海,怎么也无法抑制。我在这芦之湖畔与她初识,没成想,最终也是在这芦之湖畔与她永别。初识那天,陶子在小船上对我说过的那些俏皮话、做过的那些小身段,成婚后她那些天真烂漫、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荒唐游戏……那些早被我丢在脑后的陈年往事,如今全都清晰地在记忆中苏醒了过来,每当想起其中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禁不住痛哭流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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