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戰爭啟示錄（一）

玄野

特洛伊戰爭在地中海文明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向上開啟了鐵器時代，向下根基於青銅時代。此次戰爭規模不大，不過一次長期的局部戰爭而已，但其所爆發的時機和對歷史的決定性影響卻極其巨大。作為文藝作品的荷馬史詩將其渲染得富具故事性，真實的歷史雖然並沒有詩歌中描寫得那樣色彩斑斕，但是其對相關區域文明整體所起的作用卻是波瀾壯闊，遠超史詩的描寫。特洛伊城生前波詭雲譎，而城市被淹沒於斯坎曼德羅斯河泥沙中以後也繼續了其弔詭特色，特洛伊城的考古發現過程就是一例。這仿佛是上帝給土耳其人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居然讓一個德國人單槍匹馬偷偷開啟了這個震爍古今的考古發現。這種尋寶式的考古工作明顯缺乏文物保護意識，當時德國人用力過猛，本來是要挖公元前1200年特洛伊戰爭的遺蹟，實際卻挖到了公元前2500年的遺蹟，對覆蓋在上面的海量文物實施了無情的清除。最後還瞞天過海地將大量價值連城的文物運出土耳其。這一事件堪稱考古史上的驚天大案，成為考古界和當代各國政府的典型負面教材。而最悲催的是頡利可汗的子孫們，在聚寶盆上面守了上千年，而且荷馬史詩將地理位置交代得明明白白，他們竟然不當回事。

從荷馬史詩的文學角度來分析就更加發人深省。荷馬將特洛伊戰爭的起因歸結於海倫這位被拐跑的新娘身上，而且作者將她的身份定位成宙斯的女兒，她的美具備神聖的力量。多年前我將海倫與中國歷史美女相比，其地位迥異其趣。西施被勾踐奉獻給夫差來腐蝕其鬥志，王昭君被漢元帝遣送與匈奴和親從而鑄造了漢朝北疆五十年和平。這不禁令人感慨，西方的戰爭為美色而服務，中國的美色卻為戰爭而服務。事實果真如此嗎？陽光之下無新鮮事，同樣的人性，統治機理相似的政治結構，那麼戰爭機理必然也相似，西方的戰爭為美女服務的結論可能是個誤解。首先說宙斯女兒之說不值一論，而整個邁錫尼文明中的各城邦都為奪回斯巴達的王后而戰也很可能不是事實。荷馬的生存年代是特洛伊戰爭以後四五百年，而史詩的傳承過程都是口耳相傳，講述者是行吟詩人而不是史官，他們講述史詩的原則是抓住觀眾的好奇心，滿足觀眾的虛榮心。在史詩中參雜一些聽眾熟悉又熱衷的情節就成為必然，比如神級的美貌與神級的勇武及智慧，還有撲朔迷離的愛情情節等等，都是詩人為吸引聽眾而創作的。所以詩中海倫被帕里斯騙走而招致戰爭這一故事的核心情節，大概率屬於藝術創作。反觀地理描述，因為地理結構是基本不變，而且可以被時人反覆驗證，這使得詩人需要以真實的地理作為基本框架。這就導致了人們可以嚴格依據史詩的描述來定位被湮沒的特洛伊城。

那麼特洛伊戰爭的起因是什麼呢？戰爭的確是存在過，而且這場戰爭導致當時地中海沿岸最強大的兩個文明--赫梯文明與邁錫尼文明的災難性解體。為什麼雙方寧願共同滅亡也不能協議解決爭端呢？妥協不是地中海文明體系裡最常見的橋段嗎？緣由十分複雜，而戰爭也不過是導火索而已，核心問題還在於文明體系內部。特洛伊城本是愛琴海到黑海之間商路上的貿易重鎮。當時逆風帆尚未發明，商船在等待合適的風向以通過海峽的時間裡，需要在特洛伊城避風、停靠並補給。而這個避風港的最大的客戶就是邁錫尼文明諸城邦的商船。當時相關各文明的技術在發展，卻遠比不上各文明內部精英階層的奢華與墮落速度。基層民眾不堪壓榨，於是特洛伊貴族就充分利用雁過拔毛策略對邁錫尼商船索要高昂過路費。日子緊，地主家也沒餘糧了，邁錫尼人手頭也不寬裕。於是大家在商業利潤與民眾稅收之外選擇了另外一個解決方案，那就是戰爭。這種故事大家都不陌生，前些天發生的天下第一大事就是因為過路費引起的。

當時的特洛伊城是赫梯帝國的藩屬國，而赫梯帝國是曾經雄霸世界文明核心地區的大國。然而在公元前十三世紀裡，赫梯帝國正是走向巔峰後忽然敗落的年代，世紀末國勢日薄西山，內政千瘡百孔，已經無暇顧及藩屬國。對於戰爭的另一方，現代歷史學則給出了更冷酷的解釋：特洛伊戰爭是邁錫尼文明在晚期青銅時代崩潰前夕，為了緩解自身內部資源、能源危機而向海外發動的一場絕望的、帝國主義式的資源掠奪戰。這場戰爭雖然慘勝，但卻由於過度透支國力，直接將自己推入了黑暗時代的無底深淵。

特洛伊戰爭的後果對邁錫尼文明的影響尤其嚴酷而深遠。戰爭勝利當然意味着大量物資與奴隸，一時之利有了，但是貿易的通路卻毀了，製造利潤的機制滅了，邁錫尼文明的經濟也面臨着狂歡後的懲罰。根據一些考古發現的證據，邁錫尼宮殿體制崩潰的關鍵一擊並非來自於外族入侵，而是來自於其文明內部下層民眾的造反。其文明崩潰的本質在於外向型經濟對貿易結構的依賴和自身的脆弱。外向型經濟的必然路徑是經濟體之間的妥協共贏，崇尚武力征服與屠戮最終將會招致自身毀滅。這與大陸型自給自足經濟有着本質的區別。建立在肥沃廣袤的衝擊平原基礎上的大陸型農業經濟具備強大的抗壓能力，在糧食等基礎生活資料方面是可以自給自足的，大家所熟知的四大文明古國的模式都是這樣的。而邁錫尼文明則因為其戰略空間狹小，農業脆弱且難以實現糧食自給的安全，關鍵礦物方面也必須依賴貿易。衝冠一怒之後，無論是為了紅顏還是為了過路費，都只是獲得暫時的快感而搗毀了自己的生命線。貿易路線的毀滅導致一個文明整體上喪失了天災中的抗壓能力。據考證，在特洛伊戰爭不久後的一次廣泛旱災不但令赫梯帝國走向徹底的衰落，更使得缺乏騰挪空間的邁錫尼文明崩潰，其文字線形文字B最終失傳。當時的天災導致巨大的人道災難，因為文明與時代的限制，囤積了巨大財富和糧食的貴族並沒有賑濟奴隸和下層民眾的意識。在餓死和造反之間民眾毫無疑義地選擇了後者。地中海的海上流民給了第二波攻擊，宮殿的硬件設施與貴族連同其文化一同毀滅。最後，北方的多利安人南下撿得便宜。這多少有點像中國八王之亂後的五胡亂華，一個核心的區別是一千五百年後的中國在經濟結構上足夠強壯，是司馬氏家族自相殘殺而自毀社稷。相似的是皆為文明自身內部毀滅，結局是北方蠻族乘虛而入。

荷馬史詩還透視出一個歷史細節。歷史中多利安人主導了古希臘，而邁錫尼人在雅典等少數幾個城邦得以延續政權。希羅多德所描述的歷史與當代的考古發現能夠互相印證。所以，雖然古希臘是多利安人為主體，但是身為邁錫尼後裔的雅典人在荷馬史詩中卻是崇尚邁錫尼英雄。從更多的歷史記載看，似乎留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邁錫尼人命運並不怎麼好，斯巴達那邊所謂的希洛人大概率是邁錫尼後裔。

另一個相關問題應該是一個千古疑問，希臘文明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如何評價呢？縱使不列在世界各大文明的首位，也絕不遜色於我們津津樂道的四大文明古國的貢獻。希臘本就是一個相對狹小的地帶，只是其他文明古國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地域，更極端的是希臘這些偉大貢獻的來源基本都集中在更加狹小的稱作雅典的一座小城之中。這就變得更加匪夷所思，何以這座小城以幾十萬人口卻成為了世界文明尤其是當代文明起源的核心，成為科學與民主的真正發源地？也許徹底揭開謎團尚需歷史學家的大量證據支持，我這裡能找到的一個可能原因是這樣的：在特洛伊戰爭以後，邁錫尼文明的宮殿經濟迅速崩潰，其後多利安人南下湧入伯羅奔尼撒半島，邁錫尼人四散奔逃，而其中的精英階層則找到了一個庇護所，那就是北面的雅典城。這裡因為地形複雜而令多利安人望而卻步，轉而南下主攻半島的平原地區。精英匯集以及對失敗的宮殿經濟的反思，也許是雅典得以成為精神樂園的一大重要原因。

審視這段歷史，我們再來回顧中國的所謂苦難。中國最慘痛的歷史除五胡亂華外還有五代十國，而這與特洛伊戰爭以後的希臘歷史相比，似乎中國人的命運並未格外糟糕。所謂野蠻戰勝文明並非是歷史悲觀主義的確鑿證據，核心原因在於文明的自我局限與自我毀滅。中國文明如此，古希臘古羅馬文明同樣如此，而蘇美爾文明和古埃及文明又何嘗不是相似的宿命。時下許多人慨嘆所謂崖山之後無華夏，也是過於矯情。花無百日紅，中文能綿延數千年已經是人類歷史的奇蹟了，還琢磨着啥純種華夏血統，那讓阿伽門農還有凱撒大帝啥的情何以堪？一個文明能留下成體系的精神影響才是人類發展的正道，至於血統是否純正都是無稽之談。周公與成王敕蔡仲之命道：皇天無親，唯德是輔。王孫滿對楚莊王道：在德不在鼎。柳下季諫魯侯道：仁者講功而智者處物。在數千年發展跌宕里中國的主體政治尚能明居此道，這正是中國文化得以延續不絕的重要因素，而那些標榜純正血統與上帝有特殊關係的文明則漸漸式微於歷史長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