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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野之光(23)銀杏樹下人家 |
| | 冬日的陽光,很淡。 車子駛離城區以後,道路漸漸安靜下來。 兩旁高大的銀杏樹,只剩下一半樹葉。 風一吹。 金黃色的葉片便慢悠悠飄下來,鋪滿整條路。 林芮珊把車窗降下一點。 冷空氣鑽了進來。 帶着樹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她喜歡這種氣息。 像小時候放學回家的冬天。 許清瀾放慢了車速。 輕聲說道: "快到了。" 林芮珊點點頭。 忽然沒有剛才那麼輕鬆了。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角。 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像是怕哪裡不夠得體。 許清瀾看見了。 笑了一下。 "緊張?" 林芮珊嘴硬。 "一點都不。" 停了一秒。 又補了一句。 "……只有一點點。" 許清瀾沒有拆穿。 只是伸過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掌心很暖。 "有我。" 只有兩個字。 林芮珊忽然就安心了。 --- 車緩緩駛進院子。 院子並不張揚。 白牆。 灰瓦。 幾棟低矮的建築掩映在樹木之間。 最醒目的。 是一棵很大的銀杏樹。 樹幹粗壯。 枝葉舒展。 地上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金黃。 林芮珊下車以後,沒有立刻看房子。 反而慢慢走到了樹下。 她輕輕伸出手。 接住了一片飄落的葉子。 "真漂亮。" 她輕輕說道。 許清瀾站在她身邊。 望着那棵樹。 目光溫柔。 "這是我七歲那年種的。" 林芮珊轉過頭。 "七歲?" "嗯。" "那時候,它還只有這麼高。" 他伸手,比到自己的胸口。 笑了笑。 "後來,就慢慢長大了。" 林芮珊抬頭望着那棵樹。 忽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原來。 一個人小時候親手種下的樹。 真的會陪着他長大。 就在這時。 院子另一頭傳來剪枝的聲音。 一個中年男人正蹲在樹旁,拿着修枝剪,仔細修理幾根長歪的枝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衫。 袖口捲起。 鞋邊還沾着一點泥土。 聽見車聲。 他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 又落到林芮珊身上。 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 更像一種終於等到的笑。 "路上堵車了嗎?" 第一句話。 問的是路。 不是人。 許清瀾點點頭。 "有一點。" 男人放下剪刀。 慢慢站起身。 先拍了拍手上的泥。 又在圍裙上輕輕擦了一下。 這才朝他們走過來。 林芮珊連忙叫了一聲: "叔叔。" 男人笑着點點頭。 "歡迎。" 說完。 他沒有急着寒暄。 反而指了指院子裡的水龍頭。 "剛修樹。" "手上都是土。" "我先去洗個手。" 一句話。 自然得像一家人。 林芮珊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 為什麼許清瀾總是那麼注意細節。 有些習慣。 真的會一代一代傳下來。 --- 剛走進客廳。 一陣烤麵包的香氣飄了出來。 廚房裡。 一個女人正圍着圍裙,把剛出爐的小點心放進盤子。 她轉過身。 笑容溫和。 "你就是芮珊吧?" "我是。" "一路辛苦了。" 她沒有自稱"阿姨"。 也沒有刻意強調身份。 只是自然地接過林手裡的禮物。 像接過一個晚歸孩子帶回來的東西。 "外面冷。" "先喝杯熱茶。" 這一瞬間。 林心裡最後一點拘謹,也慢慢放下了。 --- 茶端上來。 是很普通的白瓷杯。 沒有名貴茶具。 茶香卻很乾淨。 林芮珊輕輕喝了一口。 溫熱。 回甘。 就在這時。 她發現茶几一角,放着一本已經翻舊的相冊。 相冊沒有收起來。 像是經常有人翻。 許父注意到她的目光。 笑了笑。 "看看吧。" "裡面有很多清瀾小時候。" 許清瀾剛想阻止。 已經晚了。 林芮珊笑着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穿着背帶褲,坐在草地上。 臉圓圓的。 眼睛很亮。 懷裡抱着一隻比自己還大的毛絨熊。 第二頁。 小男孩騎在父親肩上。 笑得見牙不見眼。 第三頁。 穿着校服。 胸前掛着一朵大紅花。 只是。 從某一頁開始。 照片裡。 媽媽不見了。 林芮珊翻頁的動作,慢慢停住了。 她沒有繼續翻。 輕輕把相冊合上。 什麼也沒問。 許父望着她。 眼裡多了一分欣賞。 很多年輕人會好奇。 會追問。 可她沒有。 因為她知道。 每個家庭,都有一些需要被輕輕放下的過去。 這一份分寸。 比熱情更難得。 --- 吃飯的時候。 許父忽然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到林芮珊碗裡。 笑着說: "嘗嘗。" "這是清瀾小時候最喜歡吃的。" 林芮珊一愣。 轉頭看向許清瀾。 "真的?" 許清瀾耳朵有點紅。 輕輕點頭。 "嗯。" "不是說現在。" 許父笑着補了一句。 "小時候。" 一家人都笑了。 連許清瀾自己,也低頭笑了。 林芮珊忽然覺得。 原來。 再成熟的人。 回到父母身邊。 都會重新變回那個孩子。 而她喜歡的。 恰恰就是這樣的許清瀾。 不是永遠穩重。 不是永遠無所不能。 而是終於有人替他記得: “他也曾經是一個,會因為一塊糖醋排骨高興一整天的小男孩。” --- 許家的午飯,比林芮珊想象中簡單。 沒有滿桌山珍海味。 六菜一湯。 一條清蒸鱸魚。 一盤糖醋排骨。 冬筍炒臘肉。 清炒時蔬。 一碗蓮藕排骨湯。 還有一盤剛包好的三鮮餃子。 都是家常菜。 餐桌是一張舊胡桃木圓桌。 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亮。 許父笑着拉開椅子。 "坐吧。" "都是家裡人。" 一句"家裡人",讓林芮珊心裡輕輕一暖。 她忽然發現。 許家的人,好像都不擅長說漂亮的話。 可每一句,都讓人舒服。 --- 剛坐下。 廚房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不是開飯了?" 聲音帶着一點蒼老,卻很精神。 林芮珊轉過頭。 一位頭髮雪白的老太太慢慢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件深藍色毛衣。 走路不快。 腰卻挺得很直。 臉上的皺紋很多。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奶奶。" 許清瀾立刻站起身。 快步走過去。 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慢一點。" 老太太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扶什麼?" "我還沒老到走不動。" 嘴上這麼說。 卻還是笑眯眯地任由孫子扶着。 這一幕。 林芮珊看在眼裡。 忽然覺得很溫暖。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許清瀾。 在公司里,他沉穩。 在家裡,他卻會下意識去扶奶奶。 不是刻意表現。 而是已經做了很多很多年。 已經成了習慣。 --- 老太太坐下以後。 第一眼,就看向林芮珊。 沒有打量。 沒有審視。 只是笑。 笑得很慈祥。 "這就是芮珊?" 林芮珊趕緊站起來。 "奶奶好。" 老太太招了招手。 "過來。" 林芮珊走過去。 老太太輕輕握住她的手。 手掌有些粗糙。 卻很暖。 她端詳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 "眼睛乾淨。" 只有四個字。 林芮珊卻一下子紅了臉。 老太太沒有誇她漂亮。 沒有誇她懂事。 只是說: "眼睛乾淨。" 許父低頭笑了笑。 "媽看人,一直先看眼睛。" 老太太點點頭。 "眼睛騙不了人。" 說完。 輕輕拍了拍林芮珊的手背。 "以後。" "清瀾要是欺負你。" "告訴奶奶。" 全桌人都笑了。 許清瀾也笑了。 "奶奶。" "您怎麼一來就偏心?" 老太太理直氣壯。 "那當然。" "女孩子嫁過來。" "本來就不容易。" 一句話。 沒有任何大道理。 卻讓林芮珊鼻子微微發酸。 --- 飯吃到一半。 老太太忽然夾起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 放進林芮珊碗裡。 "多吃點。" 林連忙擺手。 "奶奶,夠了夠了。" 老太太笑着搖頭。 "年輕人。" "胃口好。" 許清瀾低頭看着那塊排骨。 忽然笑了。 林芮珊有些奇怪。 "笑什麼?" 許父也笑了。 "你知道嗎?" "小時候。" "你奶奶每次吃飯。" "最大的那塊肉。" "永遠都夾給清瀾。" 老太太瞪了兒子一眼。 "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大家又笑了。 許清瀾輕輕說道: "後來我問奶奶。" "為什麼總給我。" 老太太喝了一口湯。 慢悠悠地接過話。 "我怎麼說的?" 許清瀾望着奶奶。 眼神柔軟。 一字一句地說道: "奶奶說。" "以後長大了。" "最大的那塊。" "要夾給自己喜歡的人。" 餐桌忽然安靜了一下。 林芮珊低頭,看着碗裡的排骨。 忽然想起很多個晚上。 吃飯的時候。 許清瀾總會很自然地把魚肚子夾給自己。 把最後一個蝦剝好放進她碗裡。 她以前一直以為。 那只是他的習慣。 直到今天。 她才知道。 原來。 那不是習慣。 那是奶奶很多年前。 留在他心裡的一個小小約定。 --- 吃過午飯。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 走到客廳一個老舊的五斗櫃前。 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個已經有些發舊的鐵皮餅乾盒。 盒子上印着一隻小熊。 邊角已經磨掉了顏色。 她抱着盒子走回來。 放到林芮珊面前。 "打開看看。" 林芮珊輕輕掀開蓋子。 裡面沒有餅乾。 而是滿滿一盒玻璃彈珠、橡皮、小徽章,還有一張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最上面。 放着一枚已經生鏽的銅紐扣。 "這是……" 老太太笑着說: "都是清瀾小時候的寶貝。" "他說。" "以後長大掙錢了。" "要給奶奶買一棟帶院子的房子。" "這些東西。" "讓我替他保管。" 許清瀾有些不好意思。 耳朵微微發紅。 "奶奶。" "您怎麼還留着。" 老太太看着孫子。 笑得很溫柔。 "因為。" "奶奶知道。" "小孩子說的話。" "也是認真的。" 這一句話。 許清瀾忽然沒有說話。 他低着頭。 輕輕笑了。 林芮珊卻一直望着那個鐵皮盒子。 忽然覺得。 一個人後來為什麼會那麼守信用。 為什麼答應別人的事,總想做到。 或許。 就是因為小時候。 總有一個人。 認真對待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 下午離開的時候。 老太太一直送到門口。 風有點涼。 她替林芮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像很多年前。 替小小的許清瀾整理衣領一樣。 她輕輕說道: "以後常回來。" "奶奶給你們包餃子。" 林芮珊輕輕點頭。 眼眶有些發熱。 "好。" 車緩緩駛出院子。 後視鏡里。 老太太一直站在銀杏樹下。 沒有揮手。 只是靜靜看着他們離開。 陽光落在老人滿頭白髮上。 像落了一層很輕很輕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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