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原茹萬苦百艱,敢犯壯夫健男窘步撠肘之奇險,從容以護予者,而予曾不獲攜歸家園,同享一日之安寧,予述至此,予肝腸碎斷矣。”——陳渠珍
1912年初夏的一天,西安郊區的一間破房子裡,一個魁梧的武將趴在一個年輕女孩的屍體上痛哭,悲痛不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可是這個女孩和他相依為命,為了他付出所有,為了他忍飢挨餓,更是勇敢地隨他征戰,只是為了護他周全。
女孩護送他從西藏安全到了內地,已是身心俱疲,又不幸染病,醫治無效離世。
女孩離開了,這位久戰沙場的武將的內心世界也瞬間崩潰了。他忍不住撫屍痛哭,悲痛不已,並用自己的餘生念着她。
女孩是藏族女孩西原,武將是湘西最大的王陳渠珍。今天我們一起回溯歷史,去看看湘西王和這個藏族女孩的曠世奇緣......

陳渠珍其實是湘西名人。他經歷了晚清、民國、新中國三個時期,是與民國總理熊希齡、著名文人沈從文並稱鳳凰三傑的湘西王,曾經掌管了湘西三十多年。
只是他的名氣並沒有他們大,但是他對湘西的穩定和發展做出過巨大的貢獻。
很多了解他的人都很傾佩他。美女學者羅維說這個湘西男人文武雙全,至情至性,在電視節目上直接表態:“如果回到100年前,我會拿命愛上這個俠骨柔腸的湘西男人。”
羅維和很多人一樣,都是被陳渠珍和西原的愛情故事感動了。
可是一個遠在湘西的男人怎麼會和一個藏族女孩扯上關係了?這要從清末說起了。
陳渠珍受過很好的教育,他畢業於湖南武備學堂,曾任職於湖南新軍,也是一個有着遠大理想的愛國青年。
宣統元年(1909年),英軍入侵西藏,達賴十三世向清廷求援,膽識過人的陳渠珍就這樣成了駐藏官兵。
陳渠珍這一去,就和藏族貴族女孩西原有了一段雪域絕戀......
西原是林芝貢覺營官加瓜彭錯的親侄女。
加瓜彭錯招待駐藏的官兵的時候,侄女西原和一群藏族女孩前去表演騎術,和陳渠珍一見鍾情,互相傾心。
陳渠珍雖然不是美男子,但是驍勇善戰,渾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英武之氣。
而西原英姿颯爽,敏捷矯健,更是有着策馬連拔五竿的精湛騎術。
西原的表演讓喝着青稞酒的陳渠珍看呆了。他也被這個有才有貌的藏族女孩征服了,想着要是能娶她為妻將是多大的幸福。
郎有情,妾有意,就只差人撮合了。
加瓜彭錯那能看不出兩人的小心思,他本來就很欣賞英勇善戰的陳渠珍,於是就當即表態,把西原許配給了陳渠珍。
這場指婚,讓陳渠珍和西元都開心不已,兩個人很快就組建了家庭。
兩個人婚後很幸福。
高原上留下了他們的歡聲笑語。
但是陳渠珍是一個駐藏官兵,他的使命就是南征北戰。即使結婚了步子也不能停,還是要多次奉命出兵征戰。
戰場是危險的,陳渠珍自然不願意帶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讓她在家裡等着。
但是西原是一個固執的女孩,她認定了陳渠珍,再加上她並非一個弱女子,自己也懂騎術。他多次勇敢地隨夫征戰,她要保護自己的夫君,還真的救過夫君的命。
那是陳渠珍進兵波密的時候,遇到了強大的對手,被敵軍打落下一丈多高的圍牆。
西原在緊急關頭,跳下圍牆,硬生生用自己的雙臂接住了自己愛人。愛人沒事,但是她自己卻被砸傷了。
多年後,陳渠珍在《艽野塵夢》中寫道:“若無西原,余恐性命不保也。”
陳渠珍原本就加入過同盟會。
1911年10月,武昌起義爆發的消息傳到西藏後,駐藏士兵也發生了譁變,有了擁清和倒清兩大派。進藏川軍中的哥老會組織積極響應,其部屬還殺死了協統羅長琦。
陳渠珍是湘黔籍官兵的領導,他決定不再為清廷賣命,而是帶着手下115名湘黔籍官兵返回湘西,再做打算。
西藏和湖南相距甚遠,前路維艱,誰都不知道途中會遇到多少劫難。
而西原是一個藏族女孩,即使安全和陳渠珍回到湘西,以後也很難回家了。
選擇夫君還是家人?
西原陷入兩難的境地。
最後,西原還是選擇跟隨自己的夫君返回湘西。和家人分開的時候,西原哭成了淚人,對家人她有着深深的不舍和愧疚。
母親把家裡最珍貴的八寸高珊瑚山送給了女兒:“異日見此物,如見吾面矣。”
西原是跟着陳渠珍出逃的。
他們離開後,家人都受到了牽連。
加瓜彭錯是一個官員,卻辦事不力,讓駐藏官員帶着侄女出逃,被直接處死了。
川藏線已被清軍控制無法出逃,陳渠珍帶着一行人打算取道羌塘草原,翻越唐古拉山入青海返回內地。
而羌塘荒原海拔近5000米,被稱為“地球上最獨特恐怖的超級荒原”。這裡倒是沒有追兵,但是方圓百里荒無人煙,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生命禁區。而陳渠珍一行人又在雪天迷路了,他們帶的糧食也不夠。
沒有食物怎麼辦?
西原這個藏族女孩再一次站了出來。
她在高原長大,野外生存能力很強。她帶領大家獵來野狼野驢等野物,再點燃動物糞便,把野物烘成干肉供大家充飢。
西原非常勇敢,有一次她和陳渠珍在找食物的過程中和眾人失散了,又遇見了狼群,但是卻絲毫都沒有畏懼。
西原與陳渠珍背靠背坐在雪地上,一人握槍,一人持刀趕跑了狼群。
但是在雪地里,也不是天天都能遇見獵物,很多時候他們都是忍凍挨餓。
一天,斷食兩天的西原已經餓得奄奄一息,陳渠珍把最後一塊肉拿給她吃“斷食已兩日,餓甚。所儲干肉,僅餘一小塊。以其半分西原食之。西原堅不肯食。”
但是西原一直不吃,說自己還能支撐下去,肉乾要留給陳渠珍:“我能耐飢,可數日不食。君不可一日不食。且萬里從君,可無我,不可無君。君而殍,我安能逃死耶。”
西原認為自己可以死,但是夫君一定不能有事情。幸好她命大,也熬過來了。
氣候惡劣,又缺衣少食,沿途死了很多人。出行的時候有100多人,歷經七個多月的風餐露宿,到達西安的時候只有陳渠珍,西原和7個隨從了。
到西安的時候,陳渠珍和西原已經身無分文。西原把母親送的珊瑚山拿出去賣了。
陳渠珍被這個善良的女孩感動了,慎重地向她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六道輪迴中,願永為夫妻。”
想法是美好的,但是現實是殘酷的。
西原到了內地,因為水土不服發高燒,又染上了天花。
陳渠珍去請了醫生,西原服藥之後,並無任何好轉,還是一直高燒。
在亂世民國,天花是不治之症。
西原持續高燒,被病魔折騰得奄奄一息,有的時候還說着胡話。
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清醒過來了。
西原告訴陳渠珍,她夢見了自己的母親,母親在一勺一勺給自己餵糖水:“昨晚夢至家中,老母食我以杯糖,飲我以白嗆,番俗,夢此必死。”
西原跟着陳渠珍來了內地,但是她的心中一直深深掛念着自己在西藏的家人。
生病的時候是她最無助的時候,她在夢中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但是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因為依照西原家鄉的習俗,這是母親在和她訣別,她要上路了。
西原臨終前,還是放心不下自己的愛人:“西原萬里從君,只想與君白頭到老。不曾想竟然病入膏肓,不得不與君中道訣別。然而君若有幸能得到幫助,脫離此地,我死也瞑目了。”
西原去世的時候只有19歲。
陳渠珍悲痛不已,他後來在《艽野塵夢》中寫道:“余撫屍號哭,幾經皆絕……強起……見西原瞑然長睡,痛徹肺腑。”
更悲哀的是,落魄的陳渠珍甚至拿不出錢來安葬妻子。他最後是借錢,才將西原安葬在西安城外雁塔寺。
陳渠珍回到湘西,在亂世中憑着自己的驍勇善戰,一步步成了掌管湘西三十多年的湘西王,在當地有權有勢。
陳渠珍得勢後並沒有忘記這個捨命保護自己的藏族女孩。他將西原遺骸遷至湘西鳳凰,給她舉行了隆重的安葬儀式。
很多人都被這個女孩感動了,安葬當天,有上萬人自發前來為西原送行。
陳渠珍在墓碑上親自撰寫了《亡姬西原墓志銘》:
“西原茹萬苦百艱,敢犯壯夫健男窘步撠肘之奇險,從容以護予者,而予曾不獲攜歸家園,同享一日之安寧,予述至此,予肝腸碎斷矣。復何言哉!復何言哉!窮途無力扶歸,權厝於長安城外雁塔寺……今吾西原悶然娛寧於幽宮。雖可悲亦可喜。”
很多人說陳渠珍殺人如麻,是個土匪頭子,其實他文武雙全,為湘西的穩定與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
他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和政治理想,更是不畏權貴,敢和蔣介石叫板。
陳渠珍亦是一個至情至性的湘西男人,他的心中一直住着這個叫西原的藏族女孩。
西原捨命保護他,
陳渠珍戀了她一生。
陳渠珍閒賦在家時,寫了《艽野塵夢》,用文字記錄了他入藏平亂,九死一生進出西藏的傳奇經歷,更是記錄了他和藏族女孩西原的雪域絕戀。
這本書寫到西原去世就沒寫了:“述至此,肝腸寸斷矣。余書亦從此輟筆矣。”
陳渠珍給孩子取的名字中都有一個元字,而元字也通原。他希望孩子們記住,他們還有一個西原媽媽。
1952年2月8日,陳渠珍病故於長沙寓所,終年70歲。
2012年7月,他的骨灰從長沙遷回老家鳳凰,被安葬在沱江邊上的南華山公園。
遷靈儀式上出現了梁祝中的一幕,就是當骨灰放進墓坑的時候,突然有兩隻蝴蝶飛出。一隻淺黃色,一隻黑色,兩隻蝴蝶環繞着墓地翩翩起舞數秒,才飛進南華山大森林中。
有人說,這就是陳渠珍和西原。
陳渠珍的墓前有一個撫棺而眠的藏族女孩,這是黃永玉設計的西原銅像。
西原曾經捨命保護自己的戀人,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和自己的戀人白頭到老,永不分離。如今,她再也不用和自己的戀人分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