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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由美》
   

前不久,電影導演冰川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南部的新港海灘買下一座日本風格的豪宅。因為房子年久失修,新主人決定重新翻蓋。施工進入第三天,工人無意中發現了一個暗室。裡面已經沒有什麼財寶,保險箱也一定被檢查過很多遍。然而,當工人們把保險箱移開的時候發現,後面竟然還有一個鐵盒子。盒子不算重、而且密封很好。盒子裡裝着三件東西:一個精巧的日記本,一份說明日記內容未曾複製過的保證書,和一張二十萬美金的收條。日記本的日期是日文印刷,內容卻用中文書寫,只在最後一頁出現一句英文注釋:“一個南京倖存者的遺書”。據冰川透露,寫日記的是一位日本少婦,名叫夏由美。她的丈夫叫夏宇輝,是曾經留學日本的國軍軍官。日記的大部分內容都集中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到十六日之間。

 

最讓這位60後出生的導演感到震驚的是,那裡記錄着一段何其悲壯、恐怖、殘暴、血腥、和無恥的日子……

 

南京城上,四面八方傳來的槍炮聲響了一夜。

 

12月13日天亮的時候,聽說光華門旁邊的城牆上炸開了一個口子,日本人隨時可能攻進來。一夜之間,許多部隊的“一把手”和跟得緊的人都坐船跑了。只剩下沒有接到撤退命令的國軍官兵們、匆匆忙忙的來回奔走。有的向東、有的向西、有的還在為“與南京城共存亡”這個最初的誓言拼死抵抗。

 

夏由美的丈夫帶兵趕赴防區已經半個月了。那是他最後一次勸妻子離開南京,“左鄰和右舍都要走,連房東都準備逃難去了。你還是跟她們一起走吧。我把這張兩個人的合影帶在身上。看見它,好像有你在身邊一樣。”可是夏由美不想走,她不覺着日本人真會打進來。自從和丈夫回到中國的那天起,她一直以為只有中國人才熱衷於戰爭。沒辦法,丈夫只好說,“記住,遇見飛機轟炸,你一定躲在地下室里。上帝保佑,希望幾個大國能出面阻止日本進攻。可是萬一我們敗了,你就說自己是日本人,應該不會受到傷害。”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幾個國軍士兵用擔架抬着一個人走進小院兒。掀開蓋在臉上的白單子,抬進來的人臉色更加蒼白。他正是夏由美的丈夫。

 

“不,他沒有死。你們為什麼蓋着他的臉?你們看,他身上沒有傷、怎麼會死?”確實,從正面看丈夫身上沒有一點血跡。

 

一個小兵默默地搬動她丈夫的肩膀,讓夏由美看他腦後被彈片打碎的頭骨。夏由美當時就暈了過去。幾個兵站起來、默默地敬了個軍禮,轉身衝出院子。

 

門外街上突然響起激烈的槍聲。夏由美從昏迷中醒過來。她想站起身關門,正遇見幾個日本兵衝進來,為首一個少尉用手槍把子將夏由美打倒。又指着擔架上的屍體對幾個兵說,“就是這個人,在路口打死我們幾十個。把他拖出去、開膛破肚、掛在城門上示眾!”

 

夏由美掙扎着坐起來,“他已經死了,不要碰他!”

 

少尉又用槍把子猛擊她的頭部。夏由美昏倒在地。少尉舉槍照着她的頭部摳動扳機。槍沒響,一定是沒子彈了。這時,三個日本兵端槍從門外經過,少尉立刻叫住他們,“進來,看住她!”說完就收槍追自己的兵去了。

 

三個日本兵互相看一眼,紅着眼睛將夏由美抬進屋裡。

 

當夏由美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衣不遮體,反射性地用日語大叫,“畜牲,滾開!”

 

          幾個日本兵有點慌張,小聲用韓國話說:“她、是日本人?”

 

          另一個趕緊系好軍服扣子,“不管她是什麼人,我們離開這裡。”

 

夏由美想到死去的丈夫、放聲大哭。心想如果不是因為沒人保護,怎麼會蒙受這樣的羞辱?她哭的聲音很大,被門外經過的幾個憲兵軍官聽見。這時,三個韓籍日本兵正好走出來,看見長官、匆匆立正。憲兵大佐停下腳步,走到士兵身邊一個一個地查看他們的面孔。然後厲聲問道:“裡面怎麼回事?你們不會讓她閉嘴嗎?”

 

“報告,她是日本人。”

 

“混蛋!”

 

“是!”

 

大佐推開士兵,衝到房門口停下腳步。抬起那隻握着軍刀的手、敲了兩下門。裡面的夏由美還是在哭。大佐進屋,走到已經坐在椅子上的夏由美面前,“你是日本僑民?為什麼沒有撤離?”

 

夏由美還是哭。

 

“你叫什麼名字?你丈夫在什麼地方?”

 

夏由美像是被觸到痛處,她停了一刻、又大哭起來。

 

大佐突然咆哮道:“不許哭了!”

 

夏由美嚇了一跳,大哭改成抽泣。

 

“現在是戰爭時期,女人的哭聲會動搖軍人的鬥志。明白嗎?你的家鄉在什麼地方?”

 

“橫濱。”

 

“是嗎,這麼說你和我的太太是同鄉。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好了,不要哭了,我會替你教訓那三個畜生。不過現在,你必須好好呆在這裡。那裡也不許去。過兩天我派人送你回家。”

 

說完,大佐帶人離開。臨走吩咐手下、立刻把那三個一直立正候在門口的“畜生”送到前線去。又對一個副官模樣的胖子小聲嘀咕了幾句,才繼續小心翼翼地跳過滿街的屍體、沙包、和碎磚斷瓦,向城門方向走去。

 

夏由美擦乾眼淚,把丈夫的衣物收拾好、放回各自該放的地方。一邊收拾一邊哭,幾乎每件衣物上面都滴着她的淚水。最後,她把日記本放在丈夫的大衣兜里。因為她決定把這件大衣留在身邊。這樣,今後抱着它、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和溫暖。

 

這一天,城裡遠近都響着槍聲。有時候密集得緊、像過年時候的連響炮。直道天黑之後才慢慢稀疏起來。只有火光在南方和北方閃動。一隊隊士兵從街上跑過,皮鞋跺在路面上的聲音由遠而近,接着由近而遠。夏由美的頭部還在隱隱作痛。她倒在角落裡、昏昏的睡了過去。夢裡竟然出現小時候祖母講過的那個故事……

 

她老人家記憶中的很久以前,就在南方的橫須鶴、住着一個遠近公認的美滿家庭。丈夫年輕力壯、妻子美麗賢惠。不知道讓多少好人羨慕、壞人垂涎。有那麼一天,一夥強盜趁着男人外出押運貨物的機會,黑夜進村霸占了妻子、使她蒙羞。消息傳出去,周圍的人都開始疏遠她。丈夫遠道歸來、儘管知道不是她的錯,卻總是不能原諒她。還發誓要和強盜拼命。恰逢一位聖人遊歷到附近,聽說了有關這個美滿家庭的不幸遭遇。出於同情,聖人給這對年輕夫妻開了一個洗刷人世間肉體和心靈恥辱的秘方。原來,北方有一個名叫千鶴峪的地方,那裡的海水一年四季都是日本最冷的海水。如果能在中國新年早晨日出的時候,不怕寒冷、跳到刺骨的海水裡,那麼一切痛苦都將成為過去。為了找回從前美好的生活,妻子橫下心、決定一試。她翻山越嶺、受盡磨難,終於在新年到來之前找到了聖人描述的千鶴嶼。後來......,祖母沒有講完就去世了。

 

這個帶着懸念的故事一直清晰地保存在夏由美的記憶里。今天還是頭一次在夢中出現,讓她感到很奇怪。她想繼續睡去。睡着了、也許可以看見故事的最後結局。朦朧中,夏由美隱約聽到房子周圍有腳步聲,還有從桶里倒水的聲音。她想只要緊閉眼睛、一切雜念就能自己消失。突然間,眼前大亮。亮得就像小時候睡懶覺、被大人突然扔到太陽地里的感覺。她一睜眼,發現房子一周都燃起大火!很快,屋裡濃煙瀰漫。四面八方都是木頭燃燒發出的“噼哩啪啦”的聲音。她大叫着丈夫的名字、抓起蓋在身上的大衣就去開門。門被人從外面鎖着,怎麼也開不開。她清醒了。知道丈夫再也不能幫她。就在扶着門、一點點癱軟下去的時候,她從門縫裡看見幾個日本兵正端着槍、衝着房門的方向、一步步退出院子。她明白了,這些兵是專門被派來殺她的。那個大佐才不希望她回日本、對每一個人說日本人在南京都幹了什麼。他們也許能從門縫裡看見她到下去。他們希望她死、決不會因為她是日本人而發善心。他們希望看着她掙扎、然後慢慢死掉。把她知道的那些日本兵醜惡的一面都帶到墳墓里去。

 

她閉上眼睛,等着火舌向她舔過來、或者被濃煙吞沒。這樣,她就可以見到丈夫了。可是,她不能就這樣不乾不淨地見丈夫。她已經不是昨天的她了。雖然不是她的錯、可丈夫能原諒她嗎?要見,也得洗乾淨再見。要是聽丈夫的話、一直躲在地下室里,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想到地下室。

 

火光和濃煙中,夏由美看見地下室入口上方的箱子還沒有着火。丈夫臨行前已經替她移開一個足夠大的空隙。眼看屋頂開始燃燒,整個房子好像就要倒下來。她趕緊把大衣頂在頭上,衝到地下室入口處。剛剛下到底,就聽見轟隆一聲,入口處的箱子被砸得粉碎,磚瓦堵住了入口。地下室里頓時漆黑一片。

 

這個地下室平時是房東存放雜物的地方,夏由美從前沒有來過。因為膽子小,即便聽到飛機轟炸的聲音、她也沒有按照丈夫說的、躲在地下室里。到了生死關頭,她根本來不及細想下來以後怎麼跟黑暗和恐懼打交道。既然走到這一步,只好自我安慰,“這裡只是房東存放雜物的地方。雜物、沒什麼可怕的。”雖然這樣想、還是感覺渾身上下一陣寒意襲來。夏由美穿上丈夫的大衣,手伸進兜里、竟然摸出一盒火柴。她劃着一根,想看看周圍有什麼可以讓她坐下來的東西。就在轉身的一瞬間,突然發現面前出現一張大鼻子的人臉和臉上一雙睜得很大的藍眼睛。驚慌之中、火和火柴都掉在地上。夏由美倒抽一口涼氣,正在要喊還沒來得及喊出來的時候,黑暗中已經向她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扶着她的腦袋、另一隻堵住她的嘴。

 

一個男人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不要怕,我不是壞人。我是美國環球導報的一個記者,我的名字是羅伯特。請你不要喊,好不好?”

 

夏由美正沒辦法回答,對方已經將手收回來。一分鐘的沉默之後,那個自稱美國記者的男人劃着一根火柴,又用它點燃一盞油燈。地下室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裡面只有他們兩個人。

 

夏由美退後兩步,靠牆站好。“你是怎麼進來的?”

 

美國人把油燈掛在一根橫梁的釘子上,衝着夏由美點點頭。“對不起,讓你受驚了。為了躲避日本人,我沒有別的地方去。你的鄰居的房子空着、就進來了。這個地下室有兩個入口,我從鄰居家的入口進來的。正好趕上你下來。對不起,我可不可以問一問,他們為什麼把你打成這樣、還要活活燒死你?”

 

夏由美緊緊大衣,“因為我丈夫是抗日軍官。”

 

“是嗎。他現在……?”

 

“陣亡了。”

 

“對不起。請接受我對他的敬意。你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離開這裡,到海上去。”

 

“你是說,到上海?”

 

“不,海上。越冷的地方越好。”

 

“中國語言真是太奇妙。好吧,我可以帶你去美國,一路會在海上航行很長時間。到時候我可以擔保,你再也不想去海上了。不過,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接受我的採訪?”

 

“就這麼一個請求?我可以答應。不過,你要在這裡躲多久?我可不想等!”

 

“我現在就回去做準備。只是,走之前還有一件大事要做。今天,我偷偷拍了很多照片。很多日本兵殺害戰俘和平民百姓的真實照片。集體槍決、機關槍掃射,太殘忍了,完全沒有必要的血腥屠殺!美國人看了會非常氣憤,也會明白容忍日本人的侵略野心究竟意味着什麼。沒有這些底片,我回去沒有意義。只是,為了安全,我把這些底片藏起來了。藏的地方連我自己都拿不到。”

 

夏由美上下打量着美國記者羅伯特,“藏在什麼地方了?”

 

“扔進郵箱了。”記者兩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好辦,也答應你了。”

 

“太好了!你家裡有人在郵局工作?當然,我也許不該問。”

 

“沒關係,就當你沒問。”

 

兩個人走出地下室之後,趁着夜色、專找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走。那些躺在地上屍體一動不動,任憑裝甲車從他們的身上軋過去。好好一座城市、如今像是地獄。那些裝甲車好像剛剛從地獄裡開出來,顯得猙獰恐怖。經過幾家熟悉的餐館,發現門面都被砸開、透着蠟燭的幽光。裡面不時傳出雜亂的音樂、狂笑、和各種粗話。進到美國領事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

 

美國領事館裡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南京城與外界的聯繫已經全部中斷,外面又時常打槍,所以每個人的神情都很緊張。好像日本人會隨時打進來、把這個苦海中的孤島轉眼間變成人世的地獄。夏由美頭上的傷口經過包紮處理,已經不那麼痛了。她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小心地寫她的日記。兩天以後,那個美國記者終於帶來了好消息,說一切交涉停當,他們可以從下關搭乘一艘軍艦離開南京。只不過走之前一定要拿到藏在郵筒里的那捲底片。因為“沒有底片的記者只剩下一張嘴,跟平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上車前,夏由美用日語對負責“護送”的日本中尉說,她知道一條直通下關的近路。於是,中尉讓夏由美也坐在駕駛室里給司機指路。結果,車子在她的誤導下開到美國記者描述的郵箱附近。離老遠就看見郵箱已經被車子撞倒、信件撒了一地。夏由美請求停車。

 

中尉一歪脖子,“為什麼停車?”

 

“是我糊塗,把信投到郵箱裡了。既然已經寄不出去,不如把信收回來帶在身上。”

 

“你們這些人,不知道要打仗嗎?還以為把信放進郵箱、它就會自己飛到收信人手裡。要去快去!”

 

幸好,美國記者提到的黃色牛皮紙口袋還在。夏由美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放進大衣兜里。

 

接近下關的時候,路上的屍體開始多起來。路邊經常看到一群一群的國軍士兵被綁着、低頭坐在帶着血跡的路邊。日本兵都端着刺刀來回走動。知道有卡車過來,都閃開一條路、然後盯着夏由美看。不遠處,機槍聲每隔一陣就會響起來。出城的那一段,汽車顛簸得特別厲害。回頭仔細看,仿佛外表一層泥土下面是厚厚的幾層屍體。汽車竟然是從屍體上開過來的!美國記者摘下帽子,用它擦着眼睛裡的淚水。

 

突然,車子停了下來。一個日本少尉攔住去路。夏由美一下就認出來,他就是那個砸了自己好幾槍把子的混蛋。也是他,帶人把已經死去的丈夫拉走了!也許,夏由美頭上纏着的紗布讓他想起了什麼?只見他朝着她走過來,眉頭緊皺。兩個小眼睛裡透着懷疑。

 

隨車的中尉說,“車上載的都是美國人。我們有通行證。”

 

少尉看了一遍每個人的臉,“她呢?”

 

“你太囉嗦,她也是。”

 

少尉走過來拉夏由美的大衣領子,想仔細看看她的模樣。夏由美憤怒地用英語罵了一句,“混蛋!滾遠一點!”

 

          “說你是美國人好了,何必這樣野蠻。在美國的時候也這樣嗎?”

 

          中尉說:“她本來好好的,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看你不順眼。”

 

          這時,一個馬車夫拉着一車屍體過來。少尉橫眉豎眼地衝過去,大罵車夫:“混蛋,看不見大坑在那邊嗎?拉到這裡幹什麼?”

 

          車夫趕緊牽着韁繩掉頭,把馬車向左邊的大坑趕。夏由美這才看到,路左邊的大坑裡都是死人。有男有女、也有很小的孩子。

 

          少尉追過去接着衝車夫喊,“還不趕快卸車?”

 

幾個日本兵以為出了什麼事,也端着刺刀槍從四面八方圍上來,看着車夫把屍體一具一具從車上拖下來,扔進坑裡。卸完最後一具屍體,車夫已經滿頭大汗。他想坐在車上休息片刻,卻見少尉拔出手槍,走到車夫面前,“沒你的事了”隨即舉起手槍。車夫見狀大驚,一把抓住槍管。“不能呵,太君!我幹了這麼多天了……”

 

可是,搶還是響了。因為槍管被壓低幾寸,子彈沒有射中心臟、卻穿進了車夫的大腿,鮮血把腳都染紅了。這一槍把車夫打得跪在地上。他抱着少尉的腿、還想說什麼,少尉已經舉槍向他的頭部連開兩槍。所幸的是、槍沒有響。旁邊幾個日本尉官有點幸災樂禍地說,“怎麼,沒有子彈了?還是有點手軟、摳不動扳機?”

 

“你的子彈用的太快,是不是不會使刀哇?”

 

少尉被說得滿臉通紅。他扔掉手槍,伸手去腰裡拔刀。車夫看看今天是非死不可,心一橫,抱着少尉滾下了坑。幾個日本兵慌忙跑到坑邊,用槍指着扭在一起的車夫和少尉,又不敢放槍。一個尉官過來踢了兩個士兵一腳,“還不趕快下去?!”

 

等兩個士兵下到坑底的時候,車夫和少尉都不動了。那把刀已經從背後刺進了車夫的心臟。士兵拉開車夫的時候,發現他的兩個拇指還深深地掐在少尉的眼眶裡,牙齒緊緊地咬着少尉的喉管。

 

兩個士兵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少尉的屍體抬到坑外。剛剛站穩,就分別挨了長官兩記響亮的耳光。

 

夏由美一陣噁心,想吐。中尉捂着鼻子催促幾個美國人下車、上船。

 

軍艦開出很久,還能看到天邊濃煙聚集起來的黑雲、聽到南京方面傳來的槍聲。

 

終於有一天,陸地消失了。海上的冷風一陣一陣地試着劃破夏由美臉上的皮膚。每次合上眼睛,都有全身帶血的士兵上來追她。她拼命地跑,卻寸步難移。有時候她很想看到祖母故事中、那個美麗少婦故事的結局,可是每次都被獰笑聲嚇醒。外面一陣陣寒冷的風讓她覺得這裡的海水一定比日本北方還要冷。她甚至預感到在這樣的水裡沐浴後心靈深處少有的安慰和平靜。

 

 

日記寫到這裡結束了。

 

如果像日記最後一頁上面那句英文所述,夏由美做為“倖存者”,她逃出南京後去了什麼地方?既然是“遺書”,她是怎麼死的?這本日記的內容為什麼沒有公開過?寫收條和保證書的人是否就是那個美國環球時報的記者羅伯特?一連串的問題撩動着冰川的好奇心和職業本能。他決定以夏由美在日記里提到的美國記者羅伯特作為線索,從美國的百年老報《環球導報》開始追蹤日記作者後來的情況。冰川一路上想,從南京大屠殺算起,至今已經相隔將近一個世紀了,假設當時二十幾歲的小伙子羅伯特如今還活着,恐怕已經是一百多歲的老人,四十多年前就到了退休的年齡。別說找到一個見過,就是聽說過有這麼個羅伯特記者的人都屬幸運。

 

到了《環球導報》住洛杉磯分社一打聽,正如他想象的那樣,負責接待的九零後秘書小姐搜遍了電腦記錄,問遍了上年紀的老職工,沒有一個人知道他要找的羅伯特-哈里森先生在什麼地方。過路的報界人士都忍不住走近冰川跟他打個招呼,除了待客熱情,主要是想看看這個半個世紀過後才想起找人的中國導演長什麼樣子。

 

最後,冰川只好謝過每個盡了力的人。正準備離開,一位四十上下名叫薩容的職業女性走過來對冰川說,沒有多少人知道羅伯特離開報社之後的事,除非找到他的外甥。今天是你最幸運的一天,因為她本人就是羅伯特外甥的同事和朋友。羅伯特的外甥也叫羅伯特,退休之前他跟她說過,當年他選擇記者這個職業,就是受他舅舅老羅伯特的影響。薩容也是記者,小羅伯特曾經幫過她不少忙。

 

冰川開始很興奮。當他聽到小羅伯特已經退休的消息,以為此行只能無功而返。薩容笑笑,遞過來一個字條,說她已經聯繫到小羅伯特,他這會兒正在家裡等你呢。

 

小羅伯特是個高大、爽快的老頭。他一手拿着夏由美的日記本,一手指着一個裝文件用的紙箱子說,這裡面裝的都是老羅伯特的私人筆記。他自己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想把舅舅的故事寫出來,只因沒有找到這本夏由美日記,總覺着缺少動筆的基礎。現在終於看到這本日記,可惜想寫書的人已經老了。如今他力不從心,只能希望有朝一日有人把這段歷史寫下來。讓一代一代的後來人記住,戰爭是如何把一部分人變成野獸,把另一部分人趕進地獄。

 

小羅伯特把他收集到的有關老羅伯特和夏由美的事都告訴了冰川。

 

 

          離開南京後,羅伯特和夏由美在上海換乘郵輪,開始了他們去美國的航程。一到公海,羅伯特緊張的神經才放鬆下來。海上很冷,他替夏由美豎起大衣領子,說這樣可以擋風。夏由美除了禮貌,沒有多餘的話。她只是靜靜地望着中國的方向。許多天過去,頭上的傷已經好了。去掉了乾結的血塊和白紗布的夏由美簡直判若兩人。她那烏黑的長髮可以隨意地被海風吹散,飄在寒冷的空氣里。羅伯特真想長久地站在她身邊,任她的長髮不停地飄打在他的身上、臉上。可他又不想失去留下永久記憶的憑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茉莉花清香的冷空氣,然後取出相機。一看,相機里只有一張膠片了。羅伯特小心翼翼地做好拍照準備。

 

本來沒有準備改變姿勢,偏偏羅伯特要說一句“別動”,引得夏由美向他看過去。只聽“卡巴”一聲,羅伯特已經按動相機的快門。

 

          “你動了!”美國記者像孩子一樣追究責任,因為那是他相機里的最後一張膠片。由於夏由美“動了”,面貌肯定不清晰。好像他沒有調準焦距,登出來容易誤導業內人士對他的攝影技術產生懷疑。

 

夏由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看着羅伯特擺弄他的相機。擺弄完了,羅伯特又想出另一個話題:

 

“沒想到,你還可以講英文,太好了!我們的採訪又少了一個障礙。你知道,我的中文不好。日文一竅不通。對了,請允許我小結一下:你是日本人、丈夫是抗日軍官、你親眼看見那麼多不人道的行為……,還有……,總之、你會引起轟動的!來一杯威士忌,好嗎?”

 

          夏由美不愛聽人說她是日本人,好像那是在變相罵她、羞辱她。從前還以為日本文明了,原來都是假的。一出自己國門就現了原形。在手無寸鐵的平民面前簡直是一群兩條腿的野獸、惡魔!這群惡魔算是把日本人的名聲給毀了。整個民族因為他們而蒙受洗刷不淨的恥辱!

 

          美國記者看見夏由美突然臉色鐵青,加上她握拳頭、磨牙齒的樣子,不知道自己那句話說錯了。“你沒事吧?”

 

“沒事,有咖啡嗎?”夏由美好一陣子才緩和下來。

 

          羅伯特離開後,夏由美將日記本放在甲板上。封面寫着,“我要說的都在這裡,加油學中文吧。”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

 

      正當羅伯特端着兩杯咖啡小心翼翼地走出女神號船艙的時候,突然看見夏由美翻過輪船的護欄。沒等他喊出聲,她便鬆開雙手,身體向後墜入洶湧的波濤中。那一刻,她的臉上帶着欣慰、解脫和安詳。

 

羅伯特驚呼着她的名字向前衝去,晃蕩出來的咖啡灑了一胳膊一身。燙得他把杯子和托盤都扔在甲板上。他抓住欄杆,將身體探出去很遠。夏由美在他的視線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點。那一點白色落入大海的時候只是無聲地濺起一小片水花。轉眼之間,連水花都消失在輪船和海風製造的白浪與漩渦之中。

 

      短暫驚慌之後,羅伯特開始朝着艦橋的方向拼命搖手大叫。

 

      “救人!有人落水!”

 

      一個船員跑過來,拉響警報。然後回頭問羅伯特,“從什麼地方掉下去的?”

 

      羅伯特喘着粗氣,指着夏由美翻越欄杆的位置。船員朝着艦橋的方向打了一陣手勢。輪船開始減速,並朝着夏由美落水的一側掉轉船頭。七八個穿着救生衣的水手和船員跑過來。水手們登上一條救生艇,船員在值班長的指揮下將一條救生艇降到海面。

 

      幾個乘客走過來打聽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個穿西服夾克、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鬍子的年輕人盯着不遠處甲板上的日記本,一步一步向它靠近。他的兩隻眼睛還若無其事地觀察周圍有沒有人注意他的動向。

 

      羅伯特認識那個日記本。在美國領事館的兩天時間,夏由美就是和它一起度過的。他緊走幾步,趕在留小鬍子的年輕人之前拾起那個日記本。然後,他退到一個不會影響船員操作的位置,翻出夾在扉頁的字條。讀着讀着,羅伯特兩眼充滿淚水。因為他明白夏由美在生命的最後還沒有忘記履行諾言:把他採訪中提問的答案都寫在日記里,還特意在最後一頁用英文寫下一行字:一個南京倖存者的遺書。他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讓這個安靜、憂鬱、美麗、而且總是若有所思的女孩選擇投海這條絕路。面前海浪洶湧,讓每一個扶着欄杆的男人都望而生畏。為什麼一個文弱女子居然可以無所畏懼的向它撲去。太多疑問,手中這個精巧的日記本里也許記錄着所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那個留小鬍子的年輕人已經漫不經心地走到羅伯特身邊。正在這時,大副帶着一男一女走過來。兩個人都穿着白大褂,一看就知道他們的職業。羅伯特立刻收起小本子。

 

      “落水的人是您的朋友吧?”大副介紹帶來的兩個人,“這位是布魯斯醫生,這位是珍妮護士。如果我們幸運,能把人救上來,他們需要你幫忙提供一些病人的情況。”

 

      羅伯特和醫生、護士互相認識之後,神情焦慮地問大副:“找到落水者的希望通常有多大?”

 

      大副坦率地說,以他十幾年航海的經驗,從輪船甲板到水面的高度,還有當時的航行速度分析,找到落水者幾乎不可能。女神號當時航行速度是每小時33海里,從遇難者落水到輪船減速掉頭,估計有五分鐘時間。這段時間輪船已經走出……

 

      不遠處傳來一陣響亮的哨聲。大幅說聲“對不起”,轉身向哨聲傳來的方向跑。羅伯特等人也跟過來,循聲望去,哨音是從那條救生船上傳過來的。船上的五個人中,兩人已經下水。另外兩個用漿控制着小船。剩下一個人開始向女神號這邊搖動兩隻小旗子。一邊搖一邊回頭看着另外兩個在海里漂浮的水手。因為救生艇擋住視線,看不清兩個漂浮的水手究竟找到了什麼。海浪一會兒把救生艇擁到浪峰,一會兒又將它陷入低谷。只有當救生艇的一部分隱入浪峰之中的一瞬間,才能看到兩個在海里漂着的水手好像正推着一個黑乎乎的圓型漂浮物。

 

      “人找到了!”大幅大聲宣告。這消息讓羅伯特忍不住叫了聲“好!”。他伸出雙手正要向大幅表示感激,卻發現大幅臉色蒼白,目光驚懼。他雙手扶欄,魁梧的身軀因為緊張向前傾俯。大幅不時回頭看一眼艦橋,又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到救生艇的方向。直到看見船長的身影出現在艦橋上。果然,船上響過三聲警報之後,傳來船長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女神號附近發現水雷,我們正在設法排除。請大家穿好救生衣,以防不測。請大家保持鎮靜,等待進一步通報。”

 

      “那個落水的女人和一顆水雷絞在一起了!”大幅緊緊攥着拳頭。

 

      羅伯特感覺心臟一陣緊縮,伸出去的手也縮了回來。他睜大眼睛,好像海里除了水手橘紅色的救生衣,黑乎乎的圓形漂浮物,還有一團白顏色。那正是夏由美翻越欄杆時候穿的襯衣的顏色。那個黑乎乎的漂浮物原來是一顆水雷!夏由美被水雷壓在下面,任憑海浪扭動着她的身體。一個水手正扶着水雷,另一個水手將夏由美的上身托出水面。

 

      幾個船員抱着救生衣跑過來,給每人手裡塞上一套。留鬍子的青年從一個水手那裡拿了件救生衣,退到船的另一側,伸着脖子向救生艇張望。

 

      “上帝!哪來的水雷?我們該怎麼辦?”羅伯特套上救生衣,同時搶前一步站到大幅身邊。

 

      “鎮靜,但不要停止祈禱!”大幅轉身吩咐船員,“密切注意周圍海域,發現水雷立刻報告!派出營救二號,帶上準備好的定時炸彈。把營救一號替回來!”

 

      “是!”兩個船員應聲而去。

 

      大幅朝着艦橋方向伸出拇指,示意準備停當。回身繼續緊張地注視着水雷和救生艇,嘴裡念叨着:“聽說日本人封鎖了中國水域,誰知道開出這麼遠還能碰上水雷。上帝保佑。”

 

      看見夏由美癱軟的身體終於被拉進救生艇,布魯斯醫生吩咐護士馬上啟動急救設備。準備靜脈輸液,加熱輸液劑。並且特別強調,因為時下海水溫度很低,一定要注射加熱過的液體才能快速將病人暖和過來。布魯斯醫生轉身對羅伯特說,“排雷的事我們插不上手。還是跟我到醫務室吧。”

 

      羅伯特朝着大幅點點頭,和布魯斯醫生一起離開甲板。

 

      穿過走廊的時候,布魯斯醫生問,“說說看,這位落水的小姐,叫夏由美對吧,有什麼狀況?比如懷孕、疾病、過敏……?我不想打聽你們的私事,但是假如我們運氣好,能把她救過來,這些問題我必須問。”

 

      “布魯斯醫生,我從來不想對你隱瞞什麼。不過,我確實不知道多少關於她的情況。我們都是從南京城死裡逃生跑出來的。戰前我們彼此並不認識。”

 

      “原來是這樣。那麼既然逃出來了,為什麼還要跳海自殺?”

 

      “我也想不清楚。她平時很少說話,即便在東方人里也屬於沉默寡言的類型。我一直試着讓她開心,都沒有奏效。也許,正是因為她的這種沉默對我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

 

      羅伯特和布魯斯醫生剛剛經過,那個留小鬍子的年輕人就從一個拐彎的地方走出來,漫不經心地在後面跟着他們。

 

      兩個受過急救訓練的水手將躺在移動床上的夏由美推進醫務室。她面色蒼白,沒有光澤,先前紅潤的嘴唇這時顯得枯萎單調。

 

      船已經開始加速,羅伯特留在醫務室門外等候消息。他拉把椅子坐下。每次有人從醫務室進出,他都要站起來詢問“怎麼樣”。得到的回答都是失望的搖頭。一個水手說:“找到她的時候已經沒有心跳。身體裡好像有倒不完的水。夥計,你可要挺住喔。”

 

      他感激地拍拍水手的肩膀。如果沒有人提醒,羅伯特真有挺不住的可能。他畢業後只做了三年記者就要求被派到中國工作。要不是資歷高的同事們中文水平都低的浮不出水面,說什麼也輪不到派他去東方“探險”。本想第一次出來先到最發達的上海、南京歷練歷練,沒想到遇見了真格的,而且是舉世罕見的血腥恐怖。好不容易死裡逃生,準備回國給報社那幾個號稱見過戰爭場面的資深記者們一些驚奇,他的見證人卻突然跳海自盡,讓他感到震驚。

 

      不久前,羅伯特還想象着她在採訪時候款款而談的動人姿態。他甚至想到,當夏由美出現在美國電視觀眾面前的時候那種轟動場面。她的端莊具有一種震撼人心的潛能。一旦讓她平靜的外錶帶上激烈的情緒反應,即便是那些不關心他人、對世界上的不公和苦難無動於衷的人,都能被這個外表弱小而內心堅強的東方女子所打動。

 

      可是現在,她卻生死未卜。

 

      究竟這個世界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讓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竟然決意選擇永遠的離開它?

 

      羅伯特的手又一次觸到夏由美留給他的日記本。那是一個越看越覺得精巧的小本子。也許,它能幫助他了解這個素昧平生的不幸女子。羅伯特一頁一頁讀了起來。儘管他的中文水平不高,可並不妨礙他理解她的敘述。因為日記所用的文字極其簡單,內容卻非常詳盡。從南京城被圍的緊張氣氛,到真的聽見越來越近的槍炮聲;從對丈夫與時俱增的惦念,到士兵們抬來丈夫的屍體,日本兵對死去丈夫的暴行,對她的粗暴、侮辱、欺騙、和斬盡殺絕。直至後來他們一起目睹的那些可怕場面……

 

      布魯斯醫生推門出來,然後慢慢把門關上。神態上看不出任何興奮或悲哀。羅伯特心想“完了”。沒想到布魯斯醫生走到他身邊的時候還是不動聲色地說:“祝賀你!羅伯特-哈里森先生,她應該能活下來。”

 

      羅伯特眼睛一亮,“她醒了?”

 

      “別急,沒有那麼樂觀。她還處於昏迷狀態。目前僅僅恢復了心跳,呼吸,和簡單的神經反射。對一個從這麼高的船上掉下去的人來說,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至少除了溺水、低溫之外沒有受到其它致命傷害。不過,她的智力究竟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現在還無法預計。最幸運的是,這個季節海水很冷。冷水對患者的大腦是一種自然保護。”

 

      “我還以為最幸運的是水雷沒響。”

 

      “你說的也對。不過,在我看來水雷沒響已經超過幸運的範疇,進入奇蹟的境界……”

 

      布魯斯醫生話沒說完,就聽見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幾分鐘後,輪船開始感覺到輕微的顛簸。

 

      布魯斯醫生臉上放出異彩,“看來那顆水雷並非‘啞彈’,它居然沒響、絕對是個奇蹟。否則,我們這些人里最僥倖的這會兒也只能在水裡撲騰撲騰。也許,你的夏由美是個天使。她纏住水雷,減慢了它向女神號靠近的速度!”

 

      珍妮護士從醫務室探出頭來,“布魯斯醫生,她快醒過來了!”

 

      布魯斯醫生一拍羅伯特的肩膀,“哈里森先生,我們一起去看看她!”

 

      羅伯特和布魯斯醫生離開後,留小鬍子的年輕人從拐角的陰影里走出來。走到醫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耳朵貼在門上聽動靜。門突然打開把他嚇了一跳。珍妮護士走出來,上下打量着他。

 

      “先生,您需要什麼嗎?”

 

      “哦,護士小姐。我突然感覺頭痛。能不能給我點阿司匹林?”

 

      “當然可以。不過現在醫生很忙。您的艙號是多少?我叫人給您送過去。”

 

      “這……,你看,我頭一痛連房間號都想不起來了。如果你現在忙,我過一會兒再來。”

 

      “先生,您最好派您的服務生來拿。”

 

      珍妮護士望着年輕人離去,搖搖頭,轉身走進隔壁房間。

 

      躺在病床上的夏由美身體兩側排列着用白布包裹的熱水袋,人好像深深的陷進床墊子裡。氧氣和輸液用的膠皮管子讓她顯得更加脆弱。雖然臉色依然很蒼白,可是和推進醫務室的時候相比,似乎已經開始浮現出生命的光澤。她閉着眼睛。只有咳嗽的時候,眉頭才被震動得皺在一起。

 

      看樣子,她終於感覺到肉體的痛楚了。羅伯特記憶中的夏由美一直表情冷淡,連皺眉頭都很少看到。

 

      布魯斯醫生戴上聽診器,把手伸到被子下面仔細聽了一陣。然後拿起病案記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不過還需要接着祈禱。希望她在將來24小時內不會發高燒。”

 

      珍妮護士端着給注射器消毒用的金屬盒子走進來。

 

      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之後,夏由美睜開眼睛。無力的看着這個陌生的環境,布魯斯醫生、珍妮護士、和羅伯特。她的視線最後停留在羅伯特臉上。片刻之後,她睫毛一揚,開始紅潤的唇邊現出一抹微笑。羅伯特感覺這間只有兩個圓形小窗的房間裡好像突然升起一輪太陽。幾個星期過去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微笑。羅伯特走近床邊,用手撫摸着夏由美試着移動的手臂。夏由美突然抓住羅伯特的手指,緊緊捏着,好像生怕船身晃動的力量讓她失去它。在夏由美的世界裡,他成了唯一的朋友和親人。羅伯特感覺到一種責任,一種帶着幸福感覺的責任。這種感覺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也許是第一次出現。

 

      他輕聲問:“親愛的,疼嗎?”

 

      夏由美嘴唇動一動,沒有說什麼。

 

      布魯斯醫生說:“歡迎你醒過來,夏由美小姐。我是布魯斯醫生,這位是珍妮護士。我們都是第一次見面”他指着羅伯特,“你能否告訴我,這位先生叫什麼名字嗎?”

 

      夏由美搖搖頭。

 

      “那麼,今天是那年那月那日?”

 

      夏由美還是搖頭。她好像突然感到疼痛,眉頭一皺。

 

      布魯斯醫生對護士說:“給她用些止痛和鎮靜劑。讓她安靜的睡一覺。”

 

      夏由美真的合上眼睛,握着羅伯特的手也慢慢鬆弛、落回到床單上。

 

      “布魯斯醫生,我可以坐在這裡陪她一回兒嗎?”

 

      “當然可以,哈里森先生。珍妮護士會定時過來照顧她。有什麼事情儘管叫我。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先跟你交待兩句。”

     

      “請您儘管說。”

 

      布魯斯醫生請羅伯特回到走廊。“哈里森先生,根據初步觀察,夏由美的大腦組織沒有受到永久性的傷害。這得感謝冰冷的海水。儘管如此,並不說明她完全和從前一樣正常。換句話說,暫時性的高級神經功能缺陷還是比較嚴重的。”

 

      “布魯斯醫生,你是說、她記不得我的名字?”

 

      “記憶缺失是最顯而易見的缺陷。夏由美也許能記住從今往後發生的事情,和正常人沒什麼不同。但是,落水之前發生的事、她的身份、社會關係,等等就不一定全部想得起來。其中包括她選擇跳海輕生的真正原因。雖然夏由美一時想不起來過去發生的事件,並不說明這部分記憶完全不存在了。確切地說,這些記憶中的相當一部分只是暫時丟失在大腦的某個角落。一旦出現幫助她回憶的線索,她就會抓住這些線索找到那部分被封存起來的內容。我想提醒你的是,你要小心處理那些可能誘導她記起那部分導致自我毀滅行為的線索,免得悲劇重演。這些線索包括特定的人、特定的地點、照片、文字記錄,等等。”

 

      羅伯特當時就想到要把那本日記藏起來,隨後又想到從今往後不能再提採訪的事了。

 

      “這麼說,她最好永遠也不知道她的過去?”

 

      “最理想狀態,是只記得過去那些快樂的日子,忘掉那些不愉快、甚至噩夢般的往事。不過,人是奇怪和複雜的動物。有時候願意去尋找煩惱。無論你怎樣小心謹慎,要想不讓她了解自己的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對於這一點,你也要有所準備。希望這一天來得越晚越好。這樣可以爭取足夠時間幫她治療,讓她從心理上做好應對那些創痛回憶的準備。這是我的建議,僅供參考。”

 

      “您是說夏由美需要繼續治療?”

 

      “哈里森先生,我指的是心理治療。這不是我的專科範圍。不過我可以說,能幫助夏由美小姐走出過去陰影的、一定是一位天才心理學家。特別是像她現在這種情況:本人失去記憶,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輕生,周圍沒有親人。一般心理醫生一定束手無策。”

 

      “布魯斯醫生,在沒有找到合適的心理醫生之前,她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很難說。問題的關鍵是不能讓她受刺激。她的心理承受力比較弱,需要專家幫助她開導、分析、慢慢接受那些她從前不能接受的人生經歷。找醫生的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留心。找到醫生之前,不妨試着幫助她找找親人。總之,她需要開始新生活。因為日常充實的生活內容能幫助她轉移注意力,生活中出現的艱難困苦也能自然地鍛煉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時候,命運本身就是天才的心理醫生。一次負荷恰當的精神打擊很可能治好從前不敢面對的心理創傷。當然,實際生活中很難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設計這樣的心理治療”

 

      留小鬍子的年輕人一直站在樓梯拐彎的地方聽着。聽到這裡,他悄悄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船艙。想了片刻,取出紙筆寫下一行字:

 

      “一郎:南京的表妹把家裡的帳目都帶出來了,正在前往美國的路上。是否迎接?盼覆。六郎。”

 

      他疊好字條,出門直奔船上的電報室。

 

      夏由美一覺睡了十六個小時。自從南京城被日軍包圍那天起,她還是第一次沒有做噩夢的睡上一覺。可惜,她醒來後覺着腦子裡一片空白。無論怎麼使勁,她都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個到處是白布帘子,而且空氣中充滿醫院味道的小房間裡。她更不明白,為什麼布魯斯醫生提出的問題都那麼難回答。比如說“她的父母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她自己在什麼地方學會說英語”等等,讓她感覺答不上來很難為情。假如不是羅伯特事先告訴她叫夏由美,恐怕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布魯斯醫生安慰她說,像她這樣不小心掉到海水裡的人剛被救上來的時候都跟她差不多。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需要一段時間恢復狀態。不用耽心,那些想不起來的往事其實並沒有丟,只不過暫時封存在自己腦子裡。等到身體復原之後,所有被封存的記憶都會慢慢回到她的面前。

 

   這兩天把羅伯特累壞了。他真想倒在床上不吃不喝睡上三天三夜。沒想到剛剛回到房間,就有一個滿臉鬍子的服務生跑過來喊他,說夏由美發燒昏過去了。羅伯特一聽,想起布魯斯醫生最擔心的就是發燒。他顧不上取下脖子上的相機便沖了出去。跑到醫務室一看,夏由美好好的正和護士聊天。難道是那個該死的服務生開他的玩笑?當羅伯特氣沖沖地回到房間一看,門沒有鎖,裡面的東西顯然被人翻過。他這才明白,一定是那個“服務生”故意騙他離開房間。記得當時心急,沒顧上鎖門。為了找到那個服務生,大幅帶着他見過所有工作人員,結果一無所獲。經過仔細清點,貴重物品一樣沒丟。可惜,所有膠捲和筆記本都不見了。幸好最後一卷膠捲還在相機裡面,夏由美的日記一直帶在身上。

 

剩下的航程里,羅伯特暗中注意着每一個乘客。既然工作人員裡面沒有那個騙子加小偷,剩下的只有乘客化妝一種可能。既然是化妝,只要完事後把妝一卸,那裡還找得到?就在羅伯特找嫌疑人的同時,他感覺到身後好像總有人跟着他。因為每次回頭,都能看見什麼人一閃,或者轉身離去。其中有一個人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鬍子。

 

照過兩次面之後,羅伯特準備直接了當過去和那個人打招呼,看他到底想幹什麼。奇怪,小鬍子再也沒有在他的身後出現過。

 

      終於有一天,羅伯特敲門進來對夏由美說美國到了。他們走上甲板,感覺到空氣溫暖許多。羅伯特指着遠處一條灰色的曲線說:

 

      “看見那片陸地了嗎?那就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美國。很美嗎?”

 

      “太美了。你一定喜歡。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是嗎?我到過的最美的地方叫‘南京’。那裡有秦淮河,紫金山,燕子磯。”

 

      羅伯特小心地看着夏由美,她講話的神態很天真。好像在挑戰,“你說美國美,能講出幾個有名的地方嗎?” 看起來,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南京城淪陷之前。那段恐怖的經歷仍然被封閉在大腦深處那個特別的地方。布魯斯醫生說,他無法判斷這種封閉是不是永久性的。假如不是,那麼生活中各種各樣的偶然事件、情境,都有可能解除封閉,讓她重新體驗那些塵封許久的可怕內含。要想徹底治好她的心理創傷,一般大夫很難勝任。需要找到一位天才心理專家。找到這樣的專家談何容易!對羅伯特來說,即便有一天,那位天才心理專家從自己面前經過,憑他那一副肉眼肯定認不出來。他需要一位天才來幫他找到那位天才心理專家。

 

      這時,六郎也在甲板上,遠遠的看着羅伯特和夏由美。一個船員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寫着:

 

      “六郎:表妹大了,不必接。定期探望即可。儘速將家中帳目明細收回。一郎”

 

      羅伯特看着夏由美無憂無慮的樣子和臉上陽光一樣的微笑,他開始發愁了。她在美國舉目無親,沒人投靠。原本希望她可以幫他完成他的長篇連載,最後出書。現在她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恢復,作為親眼目睹日本軍隊暴行的證人與公眾見面看來是不行了。他不忍心將這樣一個美麗卻飽受創傷的女人送到難民收容所。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自己的父母答應臨時讓她和他們住在一起。

   

碼頭上冷冷清清,羅伯特的妹妹溫蒂站在那格外顯眼。羅伯特已經兩年沒有見到她了。兄妹之間有許多新鮮事要談。夏由美走在羅伯特身邊安靜的聽着。溫蒂在一家公司當打字員,而且快結婚了,她想利用結婚後懷孕前短暫的自由時間保留這份工作,儘可能多賺些錢。否則,單靠未來丈夫那點工資肯定養不起孩子。讓羅伯特感到欣慰的是,溫蒂很喜歡夏由美。她一口氣說完自己這兩年發生的大事,便跳到夏由美身邊拉她的手。她沒想到哥哥會找一個中國女孩,因為他從小到大一直喜歡金髮女郎。羅伯特趕緊糾正,說夏由美救過他的命,現在中國不太平,她會在美國住一段時間。

 

聽說夏由美救過哥哥,溫蒂感激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她說哥哥走之前她曾苦苦相勸,不想讓他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去尋找什麼聞所未聞的新聞故事。不管事業多麼重要,那不過是養活自己的手段,犯不上把命搭上。命都沒有了,那還有什麼事業?她一定要夏由美給她講救哥哥性命的經過,救人的動機是不是因為哥哥太帥了之類。無論羅伯特怎麼打岔都無濟於事。最後,夏由美痛苦的說,實際上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溫蒂以為哥哥在說謊,兩隻眼睛盯住羅伯特,等他做出解釋。為了不至於失去妹妹這個同盟者,羅伯特把她叫到一邊,告訴她夏由美落水被救的事。因為大腦受傷,失去了記憶。不過醫生說了,像她這種情況早晚是可以恢復的。她現在需要幫助,希望能讓她住在妹妹房間。

 

溫蒂明白了,她說只要哥哥認為該做的事,除了去一個陌生危險的國度之外,她都會站在他一邊。跟夏由美住一個房間沒問題,而且可能挺有意思。

   

到家之後,羅伯特發現母親瑪麗有些蒼老了。恐怕父親湯姆工作不順心,回到家裡沒少跟母親吵架。湯姆是個管子工,整天給人修水龍頭,通下水道。經濟不好,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水管子也變得爭氣了。隔三差五的就沒有事做。有時候好不容易幫人幹完活,雇主卻說沒有現錢,希望拿東西抵工錢。這些人還不能得罪,否則下次不找你了。從前可不是這樣,忙的時候連吃午飯的時間都沒有。活兒沒幹完雇主已經把錢準備好了。他最喜歡聽的話就是“不用找錢了”。

 

當湯姆和瑪麗看見羅伯特帶回來一個中國女人,臉上有些不高興。趁着夏由美和溫蒂去她房間的空檔,瑪麗說,你那個大學的相好還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呢,你準備怎麼跟她解釋?聽說夏由美並不是羅伯特的女朋友,而且還要住在家裡的時候,湯姆更加不悅。他說你回來我們很高興,但並不意味着你可以做出格的事。如果你把她的肚子搞大了,我們有應付大肚子的辦法。你這樣不明不白的把她領到家裡住,確實有些欠考慮。我們有我們的難題,沒有人會幫我們。

 

羅伯特很生氣,他說很快他們就搬出去,希望湯姆不要再說什麼更難聽的話。夏由美大腦受傷,不能受刺激。如果湯姆或者瑪麗有意刺激夏由美,他便徹底搬走,永遠不會回來。因為夏由美救過他的命。湯姆嘀咕着,她救過你的命,你的命還是我給的呢!現在長大了,站到我的對立面了。瑪麗讓他少說兩句,湯姆左右看看,說既然她不在這裡,我為什麼不可以隨便說?

 

      吃晚飯的時候,湯姆一直不說話。他認定羅伯特把夏由美留在家裡一定不是兒子的初衷。一定是夏由美使手段讓他上鈎。不然的話,怎麼離開美國才兩年,就把從前一起長大的女友給廢了。看的出來,他在腦子裡搜索恰當的話題,既能起到刺激夏由美的作用,又抓不住他存心刺激她的把柄。

 

第二天,羅伯特一早就出門去報社談工作。他希望主編能採用他的日軍暴行連載,這樣,他就有錢替夏由美找個儘可能接近天才的心理醫生。沒有額外收入,光靠他每月幾十塊錢的工資肯定不夠。

 

總編翻翻他的提綱說,“羅伯特,你在電報里說帶回來一個身受摧殘的南京人,她在什麼地方?”

 

“總編,出了意外事件,她現在不能出來和讀者見面。醫生說……。”

 

“聽着,你的連載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這個傳說中的目擊者。我們要讓讀者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們面前,訴說她的遭遇。我希望看到眼淚,看到無辜的臉。如果這個人不存在,我們便沒什麼好談的。我會派你去希臘,奧地利,或者法國。歐州的形勢如今更吸引眼球。”

 

“可是,日軍在南京的暴行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清楚的。我這裡有受害者的日記。看了讓人落淚。正是因為無法面對這些恥辱,她選擇跳海自殺。被救活後因為大腦受傷,失去記憶。不過這是暫時的。她會好起來。請相信我。再說,我還希望能預支一筆錢用來給她治病,這筆錢可以從連載稿費當中扣除。”

 

總編看着羅伯特,試着讀出這個年輕的記者在想什麼?究竟羅伯特想發表他的連載還是想預支一筆錢?往好處想,總編出於對報社負責,在腦子裡過電一樣想過一遍讀者對這類報道的反應。他相信他,同時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覺。根據多年來辦報的經驗,讀者想聽的不是記者的一言堂,而是背後活生生的人和他們的經歷。“我不願意說‘不’,但又不得不說。我不能給你預支一筆你掙不到的錢。好了,這件事就說到這吧。還有什麼?”

 

“總編,我的全部精力都撲在南京淪陷。憑着一個記者的良心,我要把他們報告給讀者,讓他們看看我們政府與之交往的日本人是什麼樣子!”

 

“好哇,你終於開始跟我說‘記者的良心了’。這話還是我教你的吧?你難道不看看周圍,這世界如今正處在一個多事之秋。不光南京淪陷了,整個歐洲都會淪陷。美國人離不開歐洲。你知道我們社的董事長嗎,他本人就有親戚在納粹的集中營里,生死未卜。這個時候你跟大家說中國的事,有多少人感興趣?你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初出茅廬的愣小子了,應該知道成人世界裡做事要講先後順序。歐洲局勢是重點,現在還不是刺激日本人的時候。最主要的,你應該清楚只要這個報社還沒有淪陷,就必須是我來決定新聞的主題和範圍,你來憑着你的良心到外面去採集事實。永遠不要試着顛倒我們之間的關係!除非你的證人一夜之間恢復記憶,或者你一夜之間忽悠出來另一個證人,否則不要再提日本人在南京都幹了什麼。”

 

從總編室出來,羅伯特心存最後一線希望。如果心理醫生能治好夏由美的病,讓她恢復記憶,他的連載還是有希望面世的。只不過原先他希望能用連載的錢來給她治病,如果把順序顛倒過來,看病的錢從什麼地方來?

 

下船的時候,布魯斯醫生給過他一個心理醫生的地址,他叫格里格。對於這個格里格醫生的專長,布魯斯醫生並不十分清楚。不過找到他便找到了熟悉美國西海岸心理學界的元老,最起碼,他可以幫助夏由美找到合適的天才心理醫生。

 

格里格醫生留着與弗洛伊德一樣的鬍子,只不過鬍子更向兩頰延伸,幾乎觸及耳朵,給人一種深藏不露的感覺。他說人的記憶是一種很神秘的東西。有時候你以為失去了,卻無意中又把它找了回來。有時候你覺得就在腦子裡,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世界上沒有專門幫助患者找回失去記憶的專科醫生。至少他沒聽說過。但是每一個受過精神分析訓練的心理學家都應該可以幫助精心選擇的患者揭開那些封閉記憶的障礙。多數人都或多或少,或有意無意地忘記一些他們不願意面對的記憶。這些記憶通常被壓抑在精神世界的深層,以一種能量的形式存在。它常常潛移默化地影響日常意識、情緒、和行為。如果不加治療,患者將永遠不能完全自由的生活。

 

羅伯特對格里格醫生提到的“精心選擇的患者”不甚理解。格里格醫生解釋說,並不是所有失去記憶的病人都適合心理治療,適合心理治療的患者也不一定對所有治療方法都反應敏感。沒有見到病人,他根本不能確認將來治療的結果如何。但是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就是心理治療是一個長期,昂貴的治療過程。每個病人和家屬都要事先做好思想準備,確認費用問題不是妨礙治療的因素之一。因為一旦治療開始,中斷治療對患者是一個打擊,好轉的病情可能出現倒退,結果有可能比治療前還差。

 

問到治療費用,格里格醫生的收費標準是每小時五十元。羅伯特嚇了一跳,又讓格里格醫生重複了一遍。他不敢相信,心理醫生一小時的收費比他一個月的工資少不了多少。這還不算,整個治療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長!好在格里格醫生答應,初次診斷可以免費。

 

從醫生診所出來,羅伯特不知道該幹什麼。南京淪陷的報告文學連載計劃落空,夏由美治病的費用沒有着落,寫書跑出版商需要時間。光顧着想事,沒留神身後緊跟着三個人。當時是下午三點左右,醫生診所附近都是一幢幢獨立房屋,街上沒什麼行人。按理說如果不是因為精力過於集中在下一步如何給夏由美治病的難題上,羅伯特應該注意到身後有人跟着。當他覺察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一個男人用生硬的英文警告他別亂動,繼續往前走,否則就沒命了。同時,一隻搶已經頂在羅伯特腰上。他回頭一看,才知道自己正被三個男子緊緊跟定,其中一個人在女神號上見過,就是鼻子下面留一撮小鬍子的那個乘客。他們講話時候生硬的英語發音一聽就是日本人。羅伯特明白,如果反抗,三個人當時可以馬上把他控制住。幾秒鐘後,一兩轎車停在身邊,羅伯特被三個人推進車裡。車子隨即加速離開。

 

羅伯特一邊左右看過每個人的臉,一邊問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綁架他?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坐在右邊的一個人使勁把羅伯特腦袋轉向左側,然後用一塊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蒙眼睛的布帶系的很緊,一點亮光都透不進來。羅伯特只能記住車子拐了幾個彎,等過幾個紅燈。他們經過一個鬧市區,然後經過一段下坡之後停了下來。車門打開,羅伯特被兩個人駕着上樓梯,來到一個鋪着木板地的房間。有人用日語講什麼,大概是討論要不要把蒙眼睛的黑布取下來。他們始終蒙着他的眼睛,大概是不願意讓他看清他們的長相。

 

“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人用生硬的英語說,“羅伯特先生,現在是非常時期,不得不用非常手段把你請來。你的問題我暫時不能回答你。不過,如果你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可以保證你和女朋友都不會受到傷害。”

 

“我能為你們做什麼?”

 

“很簡單,我們要求你對中國的事情保持沉默,並且交出那本日記。”

 

“你們是日本人!”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我要是不答應呢?”

 

“我們會扣留你,直到你答應我們,或者直到你知道的那些事已經過時為止。結果都一樣,我們不會允許你講話或者寫文章。如果你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可以給你一筆錢作為你女朋友的治療費。我們知道,心理治療的費用很高,只有富人才看得起。你那點做記者的工資就是不吃不喝也不夠。”

 

“我可以考慮考慮嗎?”

 

幾個人小聲嘀咕幾句,那個老一點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可以回去考慮。我給你三天時間。你不必找我們,我們會和你聯繫。”

 

他用日語下達命令,兩個架着羅伯特的人一用力,把他帶回到車裡。直到開了三十多分鐘之後才停下來,一隻手在他的腦袋後面摸了一陣,蒙眼睛的黑布便掉了下來。

 

這時天已經黑了。車裡的幾個面孔顯得朦朦朧朧。一個聲音命令他“下車”。也許是長時間被蒙住的緣故,車子開走半天羅伯特才看清楚周圍的街道。他看出來了,這裡距離他的家不遠。周圍的單元房和他家住的地方非常像。

 

羅伯特感覺像是做夢一樣,剛才還身臨險境,這會兒又孤獨的一個人在街上行走。不遠的地方已經能看見他住的那棟單元樓。奔波一天,又受了不小的驚嚇,羅伯特的肚子開始叫餓了。

 

每天這個時候,湯姆多半已經兩瓶啤酒下肚,開始細數瑪麗的不是。今天家裡顯得格外安靜,收音機沒開,也聽不見湯姆和瑪麗鬥嘴。一定是羅伯特開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溫蒂、湯姆、和瑪麗一起從各自呆着的地方跑到門廳。大家看見羅伯特,好像還期待着他身後跟着什麼人。羅伯特不明白他們向他的身後一個勁的看什麼。

 

溫蒂試探着說,“夏由美找到你了?”

 

“夏由美去找我?怎麼回事?”羅伯特預感到夏由美不在家裡!

 

瑪麗說,“不是你讓他們來接她嗎?上午你剛出門不久她就被他們帶走了。說是你替她聯繫好醫院,派他們來接她住院的。”

 

“媽,慢點說。你指的‘他們’是誰?”

 

“兩個亞洲人,說是夏由美的親戚。是你告訴他們夏由美住在這裡。他們知道你的名字。”

 

“一定是日本人。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到家裡來接夏由美。”

 

“可是,他們怎麼知道……?”

 

湯姆又一次找到了數落瑪麗的機會。“我說什麼來着,羅伯特不會派人來接的。要接他一定親自回來接。我就知道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會出亂子。居然讓陌生人到家裡來!”

 

瑪麗覺得湯姆指責的不公平,“怎麼是陌生人,他們說是羅伯特派他們來的!”

 

“‘他們說、他們說’,你怎麼什麼人都相信?太容易上當了。”

 

羅伯特想到自己被綁架的事,知道都是一伙人幹的。他清楚這夥人的目的是逼他保持沉默。他怎麼能沉默呢?他讓湯姆和瑪麗不要吵了,在家裡等消息。自己轉身出門。剛才回來的路上,他記得車子向右轉了八個彎,向左轉過六個。遇見過十個紅燈。他想,如果把剛才回來時記住的先後順序顛倒過來,也許能找到那所日本人的房子。一所帶着地下車庫的房子。

 

走了幾條街,羅伯特己經累的不行了。他想,糊塗呀。剛才是坐車回來的,現在走路,就是走到明天也到不了。突然發現路邊有個公用電話,也許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主編會發慈悲,派人派車幫他找到夏由美?其實,除了主編,羅伯特也想不到其他有車的人能幫上他的忙。幸好兜里有幾個硬幣,便拿出來撥通了主編家裡的電話。

 

主編一聽是羅伯特,便問他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說?羅伯特把他被綁架,夏由美失蹤的事跟主編敘述一遍。

 

主編說,“我聽你說了這麼多,你猜怎麼着?我越來越覺得你是在編故事。你說你被綁架了,誰看見了?你說的出來誰綁了你,把你綁到哪去了?你說夏由美失蹤了,誰見過她,誰能證明實際上有夏由美這個人?”

 

“主編聽我說,我被綁架的整個過程都被人蒙住了眼睛,我家裡人都能證明他們見過夏由美。”

 

“羅伯特,看你說的。我問你的問題都被你巧妙的迴避了,我要的證人都被你安排成了註定幫你說話的直系親屬。怎麼所有的事情都這麼天衣無縫的對你有利?我知道你希望連載你的故事。是不是今天你說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巧妙設計和安排的?”

 

“主編,這些事都是日本人幹的。他們不讓我出來講話,這不是恰恰說明他們想隱瞞什麼,我要連載的內容非常敏感嗎?而且,憑着我作為記者的直覺,這麼多日本間諜在美國活動,一定有什麼企圖和陰謀。”

 

“你先跟我談‘良心’,又跟我提‘直覺’,好像周圍只有你一個人憂國憂民。好了,連載的事,我們已經談過了。綁架的事不應該找我,應該找警察。我猜測,你並沒有報案吧?”

 

“我不能報案,否則會危害到夏由美的安全。我希望您能幫我找到夏由美,然後再提連載的事。”

 

“羅伯特,我是報社主編,不是私人偵探。我勸你還是找你該找的人吧!如果真有夏由美這個人,而且真的被人綁架了,你就不應該跟我在這浪費時間。否則,趕緊回家睡覺!”說完,主編使勁掛斷電話。

 

羅伯特很懊惱。他把電話放回去的時候,突然感覺一隻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一驚,電話聽筒從手裡滑落,被電線揪着來回搖擺。

 

羅伯特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湯姆。

 

湯姆把羅伯特拉出電話亭,然後彎腰把來回搖擺的電話聽筒拿起來掛好。他轉身看着羅伯特的眼睛,“孩子,我知道你有事瞞着我。沒關係,你已經長大了,有你必須做的事,必須承擔的風險,必須付出的代價。沒有人幫得了你。現在着急沒有用,因為上帝已經把結果安排好了。我們世間凡人只能準備接受事實。好了,你肯定用不着我來給你出主意。還記得這家酒館嗎?來,咱們爺倆好久沒在一起喝一杯了。”

 

路邊那家酒館叫“藍星星”,羅伯特從來沒有在這裡和湯姆一起喝過酒。實際上,他上大學之前和幾個同學混進去喝過酒,被湯姆撞見,把他拉回了家。湯姆問他是否記得這家酒館,一定指的是當年發現他偷着喝酒的事。多少年了,酒館裡的擺設還是老樣子。不過除了老闆,服務員基本都是新面孔。

 

父子二人找了張桌子坐下,湯姆叫了啤酒和比薩餅。他臉上表情嚴肅,好像當年發現羅伯特偷着喝酒時候的樣子。他一口氣喝下去半瓶酒,然後說,“我有時候想,你要是當年聽我的話,學門手藝,比如通下水道什麼的,如今早就過上安穩日子了。可是,你偏偏是個有志氣的孩子,選擇了這麼個虛無縹緲的職業。事到如今,我真想為你驕傲,卻總是感覺有點兒遺憾。我所指的遺憾不是因為你沒有做到子承父業,而是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想幫你,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知道,你現在需要幫助。我所能幫你的只有一句話,那就是做對你自己有利的事。除了你自己,別的都是虛的。當然,你有了家之後要做對家庭有利的事。這個夏由美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也不想多打聽。有一點,如果你們在一起沒有將來可言,就讓她去吧。這個世界上擦肩而過的人太多了。”

 

羅伯特低頭看着酒瓶子,心裡還在想這會兒夏由美在什麼地方,日本人會不會來找他。因為日記本在他手裡,估計夏由美不會有什麼危險。他知道,他和她不會有將來。因為他從來沒有想象過像她這樣的妻子。但是她強烈地吸引着他,給他一種新奇的感覺。他有時候驚奇的發現,一個女孩子可以那麼含蓄,那麼溫柔,內心深處又有那麼多的憂傷。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那樣強烈的、情願用自己的全部去安撫她的願望。他對湯姆說,“我不知道我和她有沒有將來,但是我敢肯定我希望能幫她。她是那樣一個好人,命運卻對她那樣不公。她應該有更好的生活。我只要能幫她就感到非常滿足。即便我們之間沒有將來,我也非常滿足。”

 

“孩子,難道你這種無償幫助陌生人的渴望都是上大學教給你的?我心裡很清楚,如果你現在是個管子工,想法肯定不一樣。我每天都在幫助別人,可是幫忙的價錢是事先談好的。你不一樣。好了,你既然這麼想幫她,我猜測你肯定知道把她帶走的人是誰了?”

 

“我想他們肯定是日本人。因為今天日本人找過我,讓我不要再寫關於中國戰事的報導。他們帶走夏由美,目的是逼我就範。”

 

“既然這樣,你只有答應他們。否則你和她都沒有太平日子過。想想看,你剛剛從中國回來,他們就找到了你,肯定已經注意你很長時間了。你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在暗處,防不勝防。”

 

這時,窗外街上有一個亞裔男子經過,羅伯特警覺地閃到窗簾背後向外觀察。直到看清那個男子和一個女孩子在拐角處相遇,擁抱在一起,才確定不是衝着他來的。

 

湯姆已經叫第二瓶啤酒了。“我說,你難道要把啤酒捂熱了再喝嗎?”

 

無奈,羅伯特的心思還在圍着那幾個綁架他的日本人轉。郵輪上出現的可疑人,留在客艙里的膠捲和自己的筆記本竟然不翼而飛,剛到美國就遭到綁架。如果夏由美的日記本不是一直帶在身上,恐怕已經被人偷走了。難道,日本人從上海跟到這裡,就是為了脅迫他們保持沉默?在美國本土出現這麼多日本人,絕對不光是衝着他和夏由美來的。也許他們的存在暗示着更危險的陰謀。把這些事聯繫起來想,每一種可能都讓人不寒而慄。他嚴肅地看着湯姆,“爸,我下面說的這些事很重要。假如有一天我失蹤了,一定和美國本土的日本間諜有關。你可以找我們報社主編,讓他仔細考慮我跟他說過的話,而且讓他把那些話跟我們的政府要人再說一遍。這麼多日本間諜在美國活動,一定有什麼企圖和陰謀。”

 

“孩子,我雖然是個管子工,可我對你的直覺毫不懷疑。不知道那些老闆政客每天都在想什麼!不過告訴我,你會失蹤嗎?”

 

“別擔心,我是說‘萬一’。日本人知道我是記者,我知道的事情報社已經都知道了。輕易不會對我下手。”

 

湯姆已經喝完第二瓶啤酒。“他們敢動我兒子,當爹的跟他們拼了!”

 

羅伯特沒提日記的事,更不想提日記的內容,免得把家裡人牽連進去。回到家以後,他直接走進自己臥室,伏在小桌子上拿起筆準備寫點什麼,想了片刻,又把筆扔在桌子上。這些日本人把夏由美攥在手裡一天,最好什麼也不要寫,儘管這件事情背後有故事。

 

他擔心日本人會對夏由美用刑,考察她是不是真的失去記憶。也許,這會兒街上就有人暗中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想到這,羅伯特趕緊關上燈,輕輕地撩開窗簾一角查看街上動靜。他想看看是否有閒雜人等在街上晃悠。

 

街上靜靜的,偶爾一輛轎車駛過。每一個牆角,電線杆子的陰影,垃圾桶背後他都看過一遍,沒有可疑的影子。尤其是汽車駛過的時候,那些陰暗的地方都被照亮了,如果有人藏在那必定暴露無疑。

 

第二天一早,羅伯特就守在報社等電話。日本人說了,他們會找他。要想找到他,又不被人認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工作的報社打電話。這些人肯定對他的住處,工作單位瞭如指掌。十有八九從一下船就一直有人跟着。從碼頭跟着他回家,從家裡跟到報社,又從報社跟到格里格醫生診所。下這麼大功夫,可謂費盡心機。

 

羅伯特等了一天,沒有消息,又等了一天,還是沒有音訊。日本人說給他三天時間,也許不願意在他沒考慮成熟的時候找他。按照這樣的邏輯,也許第三天希望最大。羅伯特其實早就考慮好了,救人要緊,不用三天,當他聽到夏由美被人帶走的一刻起,他就決定答應日本人的條件,先把夏由美救出來再說。可是,眼看第三天就要過完了,還是沒有人給他掛電話。他凝視着牆上的掛鍾,四點,四點半,五點,始終沒有找他的電話。

 

唯一的希望便是日本人直接到家裡找他。這樣想着,羅伯特趕緊收拾筆記本準備回家。臨走的時候他還看看電話機,生怕剛剛離開就有人打電話。

 

家裡還是那麼安靜。自從夏由美被人帶走後,湯姆和瑪麗幾乎沒有發生過口角。也許,他們意識到平時爭吵的內容和世界上其它地方發生的悲慘事變和許多人不得不承受的生離死別相比簡直不值一提。看見羅伯特進門,湯姆,瑪麗,溫蒂都站起來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着他。羅伯特明白,沒有人到家裡找過他。他無力的搖搖頭。心裡覺得自己很傻。日本人既然把她的日記本看得那麼重,怎麼可能把一個騙到手的活人放回來呢?他們不怕有一天她站出來用親身經歷控訴日軍在南京的暴行嗎?

 

夏由美可能回不來了,羅伯特開始考慮下一步怎樣去做他能做的一切來紀念夏由美。首先,他要好好活着。許多天來第一次,羅伯特走到廚房,問瑪麗今天吃什麼,他餓壞了。瑪麗先是一驚,因為她已經做好被質問的準備。從前丈夫就一直抱怨她做不成一件像樣的事。現在兒子大了,想必也學會說天下大小事你是干一件砸一件,讓你看個人都看不住。

 

兒子沒有責備的意思,瑪麗心裡感到一陣溫暖。她讓羅伯特把烤箱關掉,裡面烤着他最愛吃的火腿,這會兒已經差不多了。看見羅伯特終於從夏由美失蹤的陰影里走出來,便大着膽子說,“其實,夏由美是個很可愛的女人。我們那天早晨一起吃早飯,喝咖啡,談的挺投緣。我問她介不介意告訴我她的年齡,她很爽快地說她二十九了。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比你大三歲的樣子。我問她身邊有沒有男人,她說有哇,就是羅伯特。除了他,她不認識其他男人。看她那樣子,那像是二十九的人?我想起你說過她腦子受過傷,忘了很多事情,心裡覺得酸酸的。可憐哪,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在什麼地方惦記她呢。”

 

羅伯特鼻子一酸,“媽,現在世界上像她這樣不幸的人太多了。這是一個充滿了暴行和恥辱的世紀。可是我們不一樣,比多數人強多了。我們能過今天這樣的日子實在很不容易。我去開一瓶你最愛喝的紅酒,怎麼樣?”

 

瑪麗當然高興,她為自己有這樣懂事的孩子感到幸運。就為了這個,她願意每天都開瓶紅酒慶祝。湯姆聽見有人提議喝酒,興高采烈地跑過來揭開鍋蓋看吃什麼。

 

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全家人都靜下來互相看着。湯姆把手中沒來得及開啟的紅酒瓶子倒過來舉過頭頂,做好跟來人“拼了”的準備。羅伯特擺擺手,示意大家不要出來,由他一個人應付。他走到門口鎮定片刻,然後打開房門。門口站着一個留着和弗洛伊德一樣鬍子的中年人,手裡拿着一個皮包。羅伯特想起來了,是格里格大夫。沒想到他本人站在自己面前竟然很矮,儘管那天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說他的諮詢費是每小時五十美元的時候顯得那麼威嚴高大。

 

羅伯特衝着裡面喊,“沒事了,是我的醫生!”隨即驚奇地問格里格醫生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格里格醫生小心地看看身後,又看看裡屋,然後才說,“羅伯特,雖然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但是我必須聲明我來是代表一些人來的。這些人是我的病人的監護人,可以說,我的病人就是你提到過的夏由美小姐。我們可以找個私密的地方談談嗎?”

 

羅伯特注意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都在廳里聽他們的談話。“格里格醫生,我們到我的房間裡談吧。”

 

羅伯特把格里格醫生帶進自己房間。關好房門之後,格里格醫生才開始說話。他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神秘。“羅伯特,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祝賀你給夏由美找到經濟方面的監護人。他們讓我帶來兩份文件需要由你來簽字,一份是夏由美治療費用的收條,還有一份是保證書。另外,他們說有一樣東西需要你交給我。這些東西都是對夏由美治療有用的。他們說你一定已經準備好了。這裡有兩千元現金,做為看病的交通費用。其餘款項將以你的名義由他們通過信用賬戶直接付給我。”

 

“格里格醫生,你知道這些人是什麼東西嗎?你在為他們做事?”

 

“看來,你已經跟他們打過很多次交道了。根據你的經驗,我像是有選擇餘地的樣子嗎?我有老婆孩子,這些人有錢有搶。他們用給夏由美看病為名,指使我幹這干那。我如果不同意,他們就讓我設身處地地想想如果我的家人受了夏由美那樣的刺激會怎們辦。他們不像是隨便說說的樣子。本來,病人在我面前,我沒有理由不想盡辦法幫助她。可是,我並不喜歡他們那些特殊要求。我也不喜歡聽他們說有朝一日美國也是他們的。有什麼辦法呢,這些人為了得到他們想要的可以不擇手段。不過有一點,他們承諾拿到這些文件和東西之後,可以負擔夏由美的治療費用,哪怕治她的病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格里格醫生,夏由美在什麼地方?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夏由美?”

 

“夏由美很好,別的事情我不能多說。我帶走這些文件和東西之後,他們會安排夏由美明天上午十點和你在火車站見面。”

 

“我希望,現在就見夏由美,請你帶我去!”

 

“這是不可能的,就連我和他們見面的時候眼睛都是蒙着的。很明顯,他們不想和人見面。”格里格醫生看看表,“他們要求我必須在二十分鐘以內離開你這裡,否則你再也見不到夏由美了。我所能向你保證的,只有我的人格。我會盡我的全力保證夏由美明天和你見面。我不知道現在我還有沒有人格可言。不過我還是跟你說,請相信我。這些人雖然狠,但我想他們已經相信夏由美不會恢復記憶。即使有一天證明治療有效,她能講出來的也不過是支離破碎的胡言亂語。”

 

“好,我簽。我把東西交給你。千萬不要傷害夏由美。她已經很不幸了。”

 

格里格醫生接過日記本和羅伯特簽署的兩頁紙,匆匆放進皮包準備出門。最後,他對羅伯特說了幾句,“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夏由美小姐的確很不幸,她的病如果不治,幾乎沒有恢復記憶的可能。即使治了,我也不認為可以用通常的方法治好。除非,她受了什麼更加沉重的打擊。從道義上講,醫生是不可以設計這樣的治療方法的。請多珍重!”

 

“對了,還有一件要緊事。”格里格醫生轉回身小聲說,“日本人以為夏由美完全失去記憶。其實,他們不知道,她並沒有失去記憶的能力。實際上,她的記憶力很好。對最近發生的事全部可以記住。夏由美小姐失去的只是過去一段時間的記憶。這點我沒有告訴日本人。我注意到,他們並沒有蒙住她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能記住這些人的模樣!”說這些話的時候,格里格醫生很謹慎的樣子,好像隔牆有耳,生怕被別人聽見似的。

 

格里格醫生走後,羅伯特立刻趕到窗前。他只看見格里格醫生鑽進一輛黑色轎車。那輛黑色轎車開動的時候發出“吱—”的一聲,很快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羅伯特幾乎一夜沒睡。他反覆回想格里格醫生說過的最後幾句話,難道,夏由美的記憶永遠不能恢復了嗎?

 

第二天,羅伯特很早就來到中心火車站,找了一個視野開闊居高臨下的位置坐好,取出相機調試焦距。他想這次一定要看清楚什麼人來送夏由美,開什麼車,以及車牌子號碼。他不能讓這些日本特務在美國本土如此放肆。難道,他們以為美國也和中國一樣可以聽任他們橫行霸道嗎?

 

火車站早晨很忙,又趕上星期五,怕是一個星期里最忙的一天。長途短途的旅客人來人往。有從聖地亞哥來的列車,也有從芝加哥開過來的。過路客人絡繹不絕,車站大門幾乎沒有關閉的空當。車站外,接送旅客的轎車、出租車一輛接一輛。經常堵在一起互相鳴笛抗議對方的車技或者德行。羅伯特盯緊下車的每一個女性,或者亞裔人。因為緊張,捏着相機的手都出汗了。

 

九點四十分的時候,羅伯特站起身。他預感到夏由美很快就要到了。轎車和出租車一輛一輛經過,為了看清楚,他有時不得不繞過行動遲緩的旅客。二十分鐘過去,還是不見夏由美的影子。羅伯特開始在原地轉圈子,他的動作妨礙他人通行,不時招來周圍旅客的白眼。

 

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喊他。“羅伯特!”

 

羅伯特回頭一看,是夏由美。她穿一件白色襯衣,藍花長裙,站在不遠的地方朝着他微笑,臉上一點沒有受折磨和虐待的跡象。羅伯特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使勁閉上眼睛,搖搖頭再看,夏由美還站在那裡。而且,周圍沒有日本人!顯然,夏由美已經看清楚羅伯特。她跑過來,緊緊地抱住他。在羅伯特的記憶力,他們還是第一次這麼緊的抱在一起。他甚至感覺到她豐滿的前胸和他貼在一起。他希望這一刻儘可能長些,暫時忘記她是怎麼來的,誰送她來的,為什麼他竟然沒看見她坐的什麼車,在什麼地方下車,等等他原本最關心的問題。

 

原來,夏由美這幾天不在洛杉磯。她是當天早晨從橙縣坐火車過來的。那天,幾個日本特務先把她帶到洛杉磯一所房子,藉口等待羅伯特給她找的醫生。兩個日本人先後問過她一些問題之後,確信她已經失去記憶。第二天便把她轉移到一所海邊住所。那裡風景不錯,空氣濕潤。她住的房間收拾得跟醫院一樣,一個美國醫生給她看過幾次病,主要是提問題。從記事起每年的事情都要問。有時候兩個人都坐在沙發上,有時候她累了,醫生就讓她躺在一個躺椅上,讓她打個瞌睡。即便是打瞌睡的時候,醫生也在跟她聊天,問她問題。有些問題問的很奇怪,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羅布特問,那個醫生是不是留鬍子,下巴上稍長,兩頰很短? 夏由美說,他叫格里格醫生,而且說見過你。

 

回家的時候,羅伯特叫了一輛出租車。他想夏由美需要休息,而且應該儘快恢復治療。既然日本人承諾支付格里格醫生的費用,明天就應該過去約時間。

 

夏由美平安回來,全家人都很高興。比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熱情多了。吃晚飯的時候,湯姆打開了那瓶昨天要喝沒喝成的紅酒。他終於想好了一句不至於刺激女人的話。他問夏由美會燒什麼菜?

 

夏由美毫不猶豫地說,她會做生魚片。湯姆儘可能保持敬重的態度,說生魚片不能算燒菜,只能算刀工。燒菜指的是把生的做成熟的。比如燒烤,清蒸,油炸之類。夏由美顯得不好意思。瑪麗說,以後住在家裡,就像一家人一樣,所有她會的,夏由美都能做。

 

過了兩天,羅伯特帶着夏由美去看格里格醫生。沒想到醫生診所的門鎖着。羅伯特走到診所側門,那裡通常是醫生家人出入的通道。敲了幾下之後,一個中年婦女打開門。她是格里格醫生的妻子米夏。看的出來,她剛剛哭過。她說格里格醫生近期不能出診,請羅伯特找別的醫生吧。羅伯特心中疑惑,想到日本人逼他做的事,一定不願意讓他說出去。這會兒可能還扣着他。他問格里格醫生多長時間沒有出診了?珍妮控制不住,眼淚直往下掉。她說格里格醫生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報過警,到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羅伯特想到格里格醫生說過的話,“她的病如果不治,幾乎沒有恢復記憶的可能”,心想醫生可能完了。日本人怎麼肯付給他錢,讓他給夏由美治病呢?

 

幾乎同時,羅伯特想起格里格醫生最後說的另外幾句話,便問夏由美一共見過幾個日本人,他們都長什麼樣子,記不記得去過的房子什麼樣?夏由美想想,說一共見過五個人,她可以把他們畫出來。至於房子,她只能記得周圍環境。門牌子上寫着76號,至於街名,她想了想說沒有注意。

 

米夏給夏由美拿來紙和鉛筆。羅伯特用格里格醫生的電話對警察說這些日本人是多麼危險。接電話的警察顯得很警覺。他問羅伯特為什麼肯定他們是日本人,為什麼肯定格里格醫生確實被綁架而不是離家出走,誰又能證明羅伯特本人不是替德國人辦事,故意用日本人來轉移秘密警察的注意力。警方對懷疑日本人綁架格里格醫生的說法似乎無動於衷,讓羅伯特非常失望。轉過身來再看夏由美,她已經畫完人像和街景素描。羅伯特說,沒想到你是個藝術家。將來你可以畫畫養活自己了。夏由美一笑,說她是藝術系畢業的,畫的油畫還得過獎。羅伯特說,我過生日的時候你給我畫一幅怎麼樣?看着她專心畫畫的樣子,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喜歡她,因為她的氣質。一種藝術家特有的審視世界的氣質。

 

遺憾的是,警察的行動遠遠沒有夏由美素描來的迅捷。等到警察找到夏由美描述的房子,裡面已經空無一人。連家具都搬空了。格里格醫生一直下落不明。直到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警方憑着夏由美提供的五幅畫像,成功地追蹤破獲了日本派遣到美國的間諜機構。

 

這期間羅伯特和夏由美結了婚,住在距離湯姆和瑪麗不遠的單元里。美國正式對日宣戰的那天,正是羅伯特的生日。瑪麗,湯姆,溫蒂和她的丈夫馬克都過來吃晚飯。溫蒂和馬克宣布,他們即將出生的嬰兒如果是女孩就叫她由美,如果是男孩就叫他羅伯特。總而言之,羅伯特和夏由美是他們最喜歡的人。

 

夏由美也準備了一份禮物,她從她的畫室里抱出一幅蓋着白布的畫框放在座椅上。當她鄭重其事地拉開白布的時候,大家都呆住了。那是一幅羅伯特身穿校官軍服的油畫。全家人除了誇獎畫的逼真傳神之外,沒有想出其它評語。因為誰也沒見過羅伯特穿軍服,而且穿的不是美軍軍服。

 

湯姆走近畫像仔細觀看,半天才說,“我兒子為什麼穿一身德國軍服?”

 

夏由美臉一紅,說那是她在夢裡見到的。第二天就心血來潮把他畫出來了。

 

羅伯特過來幫助夏由美解釋,他說那種軍服不光德國人穿,中國當年保衛首都的軍隊也穿這種軍服。你們看,胸前還有中國字。他特意用“首都”二字,沒敢直接提“南京”,生怕勾起夏由美的傷痛。

 

湯姆問,上面的中國字是什麼意思?

 

夏由美仔細看看也很奇怪,說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字,因為她在夢裡看到的只有這些。大家又不講話,各自都想起近來發生的一連串大難來臨前的先兆。德軍正在向歐洲更大的區域推進,日本人偷襲珍珠港,美國政府將要大量徵兵上前線。誰也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會是什麼樣子。還是夏由美先說,如果她是個男人,一定要穿上軍服上前線。

 

又是一陣沉默。在場的男人在想,自己是男人,能上前線嗎?上了前線,自己的女人怎麼辦?在場的其他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男人當兵,畢竟戰火還沒有燒到家門口,犯不上為萬里之外的陌生人流血。還是溫蒂心直口快,她說男人用不着都去當兵,打仗會死人的。再說,總要有男人在後方出力。

 

羅伯特有一種預感,自從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夏由美好像受到震動,內心深處被壓抑的記憶似乎正向表淺的層次升浮。她曾經問過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假如世界上列強們聯合起來給日本施加壓力,能阻止他們進攻美國嗎?”

 

羅伯特想說,世界上的列強們不是侵略者,就是被侵略者,雙方都被戰爭消耗的差不多了。只有美國還有實力自稱強國。如果美國也遭到日本侵略,這個世界上便沒有其它“列強”有實力站出來給日本人施壓了。我們只能靠自己。不過話到嘴邊,他沒說出來。他知道夏由美經受過一次兵臨城下的恐慌。目前的形勢又讓她預感到類似當年南京危機的開始。他安慰說,放心吧,日本人目前還沒有足夠的財力進攻美國。沒想到,夏由美給自己準備的生日禮物竟是一幅身着戎裝的油畫。她是希望他當兵出征阻止日本人向美國本土進攻,還是把他想成了南京保衛戰中死去的中國丈夫?

 

從那天起,當兵打仗的想法在羅伯特心中膨脹。在這同時,夏由美話少了,經常坐在那一個人發呆。問她在想什麼,她也說不出來。也許因為不能解釋自己的情緒變化,她有時候變得煩躁,沒耐心。羅伯特覺得回到家裡氣氛太壓抑,工作之後願意在街上閒逛。有一天,他遇見中學時代的好友休斯頓。休斯頓穿着軍裝,有一股躍躍欲試上前線的勁頭。羅伯特受到感動,竟和他一起到新兵接待站報了名。仔細一查,原來羅伯特上大學的時候擔任過預備役中尉。

 

幾天之後,當羅伯特穿着一身海軍陸戰隊的軍裝回到家裡的時候,夏由美先是一驚,然後激動得向他撲過來,緊緊地擁抱着他,吻他,和他做愛。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親密了。不知道是因為日本人要打過來的恐慌,還是類似情景勾起她對往事似有似無的恐懼。

 

那天晚上,她給了他一個女人蘊藏的所有溫柔。羅伯特感覺到他在她心目中是個男人。他為自己選擇上前線的決定感到驕傲。在他出征前的兩個星期里,他們像新婚戀人一樣生活。羅伯特後來在給溫蒂的信里說,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羅伯特登上軍艦出征後,夏由美便搬回公婆家住。他們一起讀羅伯特寫來的信,議論信中提到的地方。為了隨時了解戰爭局勢,湯姆從房東那裡租來一台電視機。全家人擠在一起,專門看戰地記者拍攝的那些陌生士兵的鏡頭。那些陌生的臉龐讓他們想起羅伯特,好像從那些士兵的精神狀態可以看到羅伯特是不是OK。戰爭進行到最後階段,美軍在幾個小島上打的非常艱苦,傷亡慘重。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羅伯特的消息,全家人憂心重重。當他們總算接到來信的時候,又激動得熱淚橫流。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羅伯特來信說,他已經晉升少校,決定回到美國後不當記者了,開始寫書。他要把日本當年在美國從事的間諜活動寫成小說。為此,他爭取到一個去東京的機會,準備搜集一些日軍情報機構的資料。

 

沒想到,他一去就是兩個月沒消息。夏由美想,羅伯特一定是快回來了,認為寫信已經沒有必要。

 

終於有一天,兩個軍官來到湯姆家的樓下。溫蒂的兒子小羅伯特老遠就從窗戶看見他們,喊着舅舅回來了!瑪麗和夏由美聞聲從廚房跑出來。她們打開房門一看,不是羅伯特,而是兩個陌生人。他們帶來一個可怕的消息,羅伯特-哈里森少校犧牲了。他們專程前來慰問並轉交羅伯特的遺物。

 

瑪麗和夏由美都驚呆在原地。夏由美說這怎麼可能?日本已經投降,戰爭已經結束了!

 

一個軍官說,他非常遺憾。哈里森少校是被一個退伍的日本軍人謀殺的。那天他從戰時的日本東京特高科總部出來,經過一個神社的時候取出照相機準備拍照。突然從神社裡面跑出一個手持匕首的日本人,從背後刺死了少校。因為兇手當時自殺身亡,他行刺少校的動機不得而知。官方認為這類謀殺事件屬於“隨機復仇行為”。也就是說少校遇難只有一個解釋:因為他是美國人。不管怎麼說,發生這種事真是非常遺憾。

 

溫蒂聞訊也趕回來了,她和瑪麗哭着抱在一起。夏由美目光呆滯,她沒有流眼淚,抱着羅伯特的遺物回到自己房間。她一件一件地查看那些遺物,筆記本,照相機,還有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上的女人靠着船舷站着,她身穿一件軍大衣,大衣領子豎起來,好像當時風很大,把她的長髮吹得向上飄起。因為按動快門的時候她動了,所以面部表情不很清晰。但還是可以辨認出,那個女人就是她自己。可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張照片什麼時候拍的,照相的時候她穿着誰的軍大衣呢?

 

那件軍大衣並不顯得陌生,大衣領子豎起來,露出縫在上面的一小塊長方形的白布,白布上繡着三個字。雖然看不清楚筆劃,但是夏由美卻隨口念出“夏宇輝”。那三個字是她親手給丈夫繡上去的。夏由美想起來了,她全都想起來了!南京城上的槍炮聲,丈夫的死,日本士兵的獰笑,家裡燃起的大火,地下室里的美國記者羅伯特,街上和大坑裡堆積的屍體,軍艦和冰冷的海水,那個美麗少婦的傳說……。一幕一幕在她的腦海里滾動式地閃現出來。

 

這時,門外傳來溫蒂和着哭聲一起喊叫出來的幾句話。“他是因為你才去當的兵,現在他死了,你該滿意了吧!”

 

顯然,溫蒂在責怪夏由美。她也在責怪她自己。許多事情如果不那麼做,也許結果完全不一樣。

 

夏由美不再說什麼。

 

終於有一天,她離開了公婆家。沒有人知道她去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她的親戚朋友是誰,住在什麼地方。瑪麗在她的房間裡找到一封信。信上說她的病完全好了,她記得過去那段空白的時間是怎麼度過的。她從前愛過兩個男人,兩個都是真正的男人,也都為自己的國家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她將用她餘下的生命為他們的在天之靈祈福。

 

溫蒂意識到自己講話過於衝動,曾經跑出去找過夏由美。她在火車站,汽車站貼了很多尋人啟事。她希望夏由美能原諒她,歡迎她隨時回來,把這裡當成她自己的家。可惜,夏由美再也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也許她有許多失去的,許多必須找回來的東西。

 

 

冰川離開羅伯特的家。他得到許多答案,也生發許多問題。

 

從那天起,每當夜深人靜,只有他和大海的時候,遠近一陣陣“嗨----嗨----”的濤聲總是不停的撞擊着他的心。

 

一個舊世紀終於過去了。

 

可是,為什麼每次走近大海的時候,還能聽到那個女人失望的悲聲……

 

 

(根據短篇小說《世紀之恥》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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