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AI虛假案例的法律責任

在普通法法域，律師通常需要援引先前相同判例來支持自己的觀點，以求得到有利己方的法院裁決。近年，由於AI技術的被廣泛應用，大大減低了律師的檢索案例工作量，成為律師的案頭必備工具。然而，AI本身也會根據需要，自創案例，成為律師不得不防的陷阱。

最近，加拿大安省律師協會（Law Society of Ontario，LSO）下屬的律師協會審裁處（Law Society Tribunal）裁定，暫時禁止一名多倫多律師執業。這起案件是加拿大首宗因依賴 AI “幻覺”生成的虛假判例，而導致律師執照被暫停的案例。

根據審裁處發布的裁定，該律師違反了 LSO 多項《律師職業操守規則》。審裁處認定，她在一份書面法律陳詞（factum）中引用了完全不存在或與案件無關、由人工智能工具生成的判例，隨後又向法院謊稱自己並未使用該工具。

審裁處表示，這些行為導致她未能維護客戶利益、故意誤導法院，並未能以誠實和正直的方式履行律師職責。

從案情來看，這個案件的法律責任其實並不是因為**“使用AI”，而是因為違反律師職業倫理（professional misconduct）**。AI只是導致違規行為發生的工具，而不是違法本身。

下面分別分析。

一、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據

加拿大（尤其安大略省）律師並非主要依據《刑法》處分，而是依據律師協會的職業監管制度。

主要法律依據包括：

• 《Law Society Act》（Ontario）

• Law Society of Ontario Rules of Professional Conduct（律師職業操守規則）

• Law Society Tribunal 的紀律處分權

LSO監管所有律師，其核心原則包括：

律師必須誠信（integrity）、勝任（competence）、忠誠（loyalty）、誠實（honesty），不得誤導法院。

因此，本案屬於Professional Misconduct（職業失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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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AI幻覺為什麼會構成違規？

第一層：引用虛假判例

根據案情：

在factum中引用不存在或者與案件無關的判例。

這已經違反律師最基本義務。

因為律師提交給法院的每一個案例，都必須：

• 自己查閱過

• 確認真實存在

• 確認引用準確

• 確認支持自己的法律觀點

AI不能代替這一職責。

如果ChatGPT、Copilot、Claude生成了一個：

Smith v Jones, 2022 ONCA 123

律師必須：

• 去CanLII

• 去Westlaw

• 去Lexis

• 去法院數據庫

確認：

• 是否真的存在

• 是否引用正確

否則就是沒有履行律師的**competence（專業能力）**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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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誤導法院

更嚴重的是：

根據裁決，

她後來向法院表示自己沒有使用AI。

這已經不是能力問題，而是：

故意作出虛假陳述（false representation）。

律師對法院負有：

Duty of Candour

即：對法院必須誠實。

很多普通民事案件：

律師可以為客戶爭取利益；

但是：不能欺騙法院。

這是普通訴訟和律師倫理最大的區別。

因此：

引用假案例 + 否認來源

性質遠比單純AI幻覺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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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沒有維護客戶利益

LSO認為：

律師沒有保護客戶利益。

原因很簡單。客戶聘請律師：不是購買AI輸出。而是購買：律師自己的專業判斷。如果律師直接把AI生成內容交給法院：

實際上：

沒有提供符合專業標準（standard of care）的法律服務。

因此違反：

Duty to the Cli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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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為什麼處分不是法院，而是LSO？

很多人容易混淆。

這裡有兩個體系。

（一）法院

法院可以：例如：

• 駁回factum

• 刪除引用

• 判敗訴

• 判costs

• 藐視法庭（極端情況）

這是司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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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律師協會（LSO）

LSO監管的是：

律師有沒有資格繼續執業。

它可以：

• 警告

• reprimand

• suspension（停牌）

• revoke licence（吊銷執照）

本案屬於：

職業紀律處分。

不是刑事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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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本案違反了哪些職業義務？

雖然目前公布的是簡短裁定，但根據LSO Rules，大概率涉及以下幾項。

1. Competence（專業能力）

律師必須：提供稱職法律服務。

包括：

• 核實法律依據

• 核實案例

• 核實引用

AI不能成為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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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ntegrity（誠信）

律師必須：

保持誠信。而提交虛假案例違反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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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onesty（誠實）

向法院否認使用AI：屬於不誠實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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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uty to the Court（對法院義務）

加拿大律師：

首先是法院的官員（Officer of the Court）。

必須：不能誤導法院。即使客戶因此受益，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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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uty to Client（客戶義務）

錯誤法律意見：

可能損害客戶利益。

因此違反：對客戶應盡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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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AI是否承擔責任？

法律上：不會。

責任全部屬於律師。

原因是：

AI不是法律主體。

加拿大目前沒有：

AI律師資格。

AI不能：

• 出庭

• 簽factum

• 對法院負責

最終簽字的是：

律師本人。

因此：

AI可以寫，

律師必須審核。

這一原則已經成為：

加拿大、美國、英國、澳大利亞等普通法國家的共同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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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為什麼停牌六個月？

紀律處分通常考慮幾個因素。

包括：

（1）行為嚴重程度

引用不存在判例。屬於嚴重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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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否故意

如果只是：

AI hallucination

很多案件可能：

• 更正

• 道歉

處分不會特別重。

但是這裡：又向法院否認使用AI。性質明顯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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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否損害司法制度

法院必須相信：

律師提交的判例是真實的。

如果律師可以隨便引用AI捏造案例：

整個判例制度都會受到影響。

因此LSO特別強調：

維護公眾對司法制度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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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與美國類似案例的比較

近兩年，多個普通法司法轄區都出現了類似事件：

• 在美國紐約，律師因向法院提交由生成式AI虛構的判例，被法院處罰並處以制裁（sanctions）。

• 美國多個聯邦法院隨後要求律師確認其提交材料已經過人工核實，不能直接依賴AI生成內容。

• 英國、澳大利亞等地的法院和律師監管機構也陸續發布指引，明確允許律師使用AI輔助研究，但要求對所有法律引用進行獨立驗證。

這些案例反映出一個共同原則：問題不在於使用AI，而在於未經核實地依賴AI輸出，或向法院作出不實陳述。

八、本案最大的法律意義

這起案件的重要意義在於，它標誌着加拿大律師監管機構明確傳遞了一個原則：

1. **使用AI本身並不違規。**律師可以利用AI進行法律檢索、起草文書或整理思路。

2. **律師對所有提交給法院的內容承擔不可轉移的責任。**AI生成的判例、引文和法律分析必須經過人工核實。

3. **對法院的誠實義務高於一切。**如果律師提交了錯誤材料，應及時更正；若故意隱瞞或作出虛假陳述，則可能構成嚴重職業失當。

4. **AI不會成為免責理由。**在職業責任上，法院和律師協會只會追究簽署文件、代表當事人執業的律師，而不會將責任歸於AI工具。

因此，本案真正受到處分的法律依據，不是《Law Society of Ontario》或職業操守規則中存在一條專門針對AI的規定，而是傳統的律師職業倫理規範在AI時代的適用：律師必須保持專業能力、誠信、誠實，並履行對客戶和法院的職責；AI只是新的工作工具，並不改變這些基本法律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