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男足衰败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

文：格致夫

为了梳理表述方便，本文将拖累中国足球水平的因素分为如下三类：
1）次要原因：影响足球部分技能的具体原因——可部分克服、弥补的因素；
2）重要原因：左右足球健康发展的直接原因——事在人为、大有可为的因素；
3）根本原因：“锁定”足球发展走向的核心原因——完全无法避免的宏观因素。

（一）传统疑虑——次要的具体原因

1）种族与身体素质：人高马大如欧美人，身体素质如非洲人，的确有助于场上对抗、奔跑、争抢头球等，但并非主要原因，理据有二：

——南美的巴西、阿根廷、乌拉圭三国拿下FIFA世界杯10个冠军，而他们在身高、体重和身体素质上并非天然比中国人强。换句话说，如果中国人从小锻炼培养，完全可以达到他们的水平。
——东亚的日本和韩国，块头同样比不上中国人，但其FIFA排名稳居亚洲一流、世界二流水平（11~30名），两队均有打败世界一流强手如巴西队的纪录，韩国队甚至于2002年打入世界杯半决赛。

简言之，所谓中国人种族与身体素质不行、不适合踢足球的传统论调是说不通的。只要足球文化能够有相当市场，特别是形成一定的足球运动群众基础，与日韩同理，理论上，中国这一短板是完全可以克服和弥补的。

事实也是，中国男足FIFA最高排名一度达到第37（1998年），FIFA之前的Elo 世界排名曾达第 36 （1981年）。中国女足更是成绩骄人，曾一度处于世界一流水平，至少两次在世界大舞台打进半决赛和决赛。

2）国家制度原因：这一颇有市场的传统疑虑，同样似是而非。首先，世界各国足球水平高下，与国家制度并不存在理论和实际上的足够相关性。而就中国而言，国际主流观点恰恰相反，认为举国体制才是中国众多奥运项目处于世界先进水平的关键原因。包括中国女足、男女篮排球的成绩单也佐证了这一点。更不必提兵乓球、跳水、体操、举重等优势项目长期处于世界顶流水平，没有举国体制是不可想象的。

一句话，中国的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从来不是中国男足堕落的主要原因。

（二）共识性弊端——重要的直接原因

1）中国缺乏足球文化、足球土壤，这一点几乎不言而喻。
除了1980年代以来，随着中国足球水平的跌宕起伏，滋养了一两代球迷、伪球迷，普通中国人对足球的认知是极为有限、淡薄的，甚至谈不上足球文化，也就不存在踢足球的广泛群众基础和土壤。问一下这里的家长们，有谁愿意让自家孩子从小接受专业足球训练，今后走职业足球道路？

而从根上讲，全民性体育健身观念和职业竞技体育意识，从来不曾在国人价值观体系中占据可观位置。导致这一普遍现象的原因有几方面。
首先是中国传统文化，对体育运动，特别是足球这类激烈对抗性运动，从根儿上就持轻视甚至排斥态度。
其次，根深蒂固的趋利避害价值观，抵触足球这类回报期望很难保障的职业道路。中国人信奉的是孔子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继传统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哲学之后，今天的国人比以往任何时代更现实，对权力、财富的赤裸裸追求大行其道，才是众生相。
第三，“计划生育国策”导致一整代人的独生子女现象，对足球运动的群众基础带来根本性打击。如果一个家庭有几个孩子，送一个没有读书天分的孩子去踢足球是现实的，送独生子女去踢足球，其试错成本几乎是刚性约束，是一个普通家庭不可承受之重，而富二代们又吃不了职业足球之苦。

2）足球顶层管理“双轨制”导致职业足球走上了一条自杀之路。
中国足协长期处于既是监管者又是经营者的双重身份，这导致两大弊端：①管理任性，②经营缺乏制衡。

①管理任性表现在功利主义当道，将任期内“冲击世界杯”视为唯一考核政绩。以至于无视现代足球规律，频繁出台奇葩政策，诸如：强制实行“U23出场政策”、国家队长期“集训营”剥离联赛、中途更改联赛赛制等，直接瓦解了联赛的公平性、稳定性和整体水平。

中超联赛本该是中国足球的希望之路，不幸的是，该项赛事遭受地产商逐利资本反噬，逐渐演变为一个毒瘤，联赛根基被彻底掏空。从急功近利砸钱请外援，到高薪宠出不思进取的巨婴球员；从重金贿赂形成假球风，到金元足球的虚假繁荣和泡沫破灭，资本始乱终弃，一夜之间解散俱乐部。而青训只是装点门面，实际长期被冷落。例如，中国最牛的恒大，先后拿到8个中超冠军和两届亚冠冠军，恒大足校号称砸下几十亿。事实是，没有培养出一名能在欧洲五大联赛站稳脚跟的球员！其他所谓的培训基地，就更不用提了。

②经营缺乏制衡导致触目惊心的系统性腐败。从足协主席、党委书记、国家队主教练等足坛要角儿，到俱乐部老板、球员、教练和裁判等业内人员，整个足坛从上到下的贪腐和黑哨、假球丑闻（多达16人被判刑，60人被终身禁止从事足球活动），严重妖魔化了职业足球，使其丧失了公信力。

这一劫难的直接恶果也是明摆着的：球场上座率惨不忍睹，广告卖不出价钱，投资者也就没兴趣，俱乐部无法养活自己，更没钱搞青训。这一恶性循环，不是短期内能扭转的，乐观估计，恐怕也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更可悲的是，中国足球水平低，已经令中国家长们对其信心不足，愿意支持自家孩子走职业足球之路的本来就不多。而这场劫难对国人对职业足球信心的打击，丝毫不夸张地讲，是毁灭性的。仍然愿意让孩子走职业足球之路的家长凤毛麟角。这就可以解释，为何14亿人的中国，仅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区区数万注册青少年足球后备力量。

而足球运动，有一条世界强国无数经验证明的铁律：国家队水平的高下，取决于足球人才金字塔基础的厚度，也就是青训队伍的规模。据官方数据，日本目前有83万注册青少年球员，韩国超过45万，德国超过200万，法国达到220万。中国呢？据足协统计，这一数据只有区区5万，最近一两年有所回升，但仍不过9万。跟日本和世界足球强国相比，呈数量级差距。

（三）认知的盲点——男足衰败的根本性原因

纵观中国足球近半个世纪的跌宕起伏，一个不难发现的粗略规律是：随着中国改革开放走向世界，经济跨入腾飞快车道，社会迈入巨变转型期，中国男足水平却令人难以置信地同步走向持续衰落之歧途和绝境！

基本事实包括，1981年世界杯预选赛那支苏永舜挂帅、容志行领衔的国家队，是迄今为止相对水平最高的——Elo排名第36位，属亚洲一流、世界二流。在1984年尼赫鲁金杯赛上，甚至打败了两年后夺得世界杯冠军的阿根廷队。之后的任何一支国家队，都不曾达到这一高度。而目前的中国国家队，已经堕落至亚洲三流、世界不入流的可悲境地：目前FIFA排名第94位；最低排名第109位（2013年）。

那么，在中国这头百年睡狮醒来后狂奔，与中国足球初兴后持续衰落之间，有没有相关性呢？答案是：不仅有相关性，而且是密切、高度相关的。

1）体育领域的改革开放导致底层青训断代
旧的举国体制淡出，新体系未能成功建立。1980年代中国足球的初兴，得益于密布全国的三级体校这一举国体制，足球苗子的选拔与家庭背景无关。事实上，打破大锅饭体制之初的中国家庭背景，差距本来就不大——万元户都罕见。

而随着1990年代市场化改革，体校足球体系被废除，本该接棒的校队、社区俱乐部体系又没能建立起来，出现两头落空局面，导致足球人口出现灾难性断代。由于校园足球上升通道稀缺，绝大多数足球苗子在中考前被迫放弃。而规模很有限的社会青训，则演变为高昂的“贵族运动”。选拔机制上则充斥着送礼和人情，有天赋但没钱的穷苦孩子被挡在了门外。

2）改开与发展广阔空间演变为足球管理体质弊端的温床
全领域的改革开放导致中国社会剧烈的结构性震荡。足球顶层管理“双轨制”本身、任期内急功近利，都是改革开放的直接产物；足球职业化和俱乐部联赛模式更是如此。“金元足球”带来虚假繁荣，包括重金引进外援风、非理性高薪投喂出丧失进取心的“巨婴球员”、逐利的地产资本反噬等，又何尝不是改革开放的副产品？更别提从上到下的系统性腐败，以及假球、黑哨、买卖国脚名额等丑恶现象，在改开之前都是难以想象的。

3）社会巨变带来快速转型，导致中国人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现实
中国目前人均GDP达到1.5万美元，但仍处于快速转型期。没错，生活水平的显著提升，必然促进人们价值观的某些有益“进化”，其中就包括愈加重视健身和竞技体育运动，诸如中国人也能获得网球、台球斯诺克等非传统项目的世界冠军，就是明证。

但是，中国的基本面，是一个人口密度很高的国家，且各地区发展差异和各阶层分化显著化；中国人又太精明（我称之为“智力冗余”）、竞争意识强、特别注重教育、家庭观念突出。这些因素都决定了激烈竞争、高度内卷是中国社会一大特征。在此大背景下，国人特别讲究职业道路的投入产出比、风险管控、前景稳定性等要素，也就无可厚非。问题是，在这种根植于文化基因中的功利价值观大行其道的社会，高风险低期望的职业足球，注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难成为家长们规划孩子前程的可取选项！家长们愿意为升学“加分”让孩子练体育，却不愿意为职业选择让孩子练足球。14亿人只有不足10万注册足球苗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四）结论

综上所述，中国男足的半世纪衰落，与种族和身体素质无关，与特色社会制度无关，而是中国改革开放进入社会剧烈转型期的一个“副产品”。换言之，中国改革开放与高速发展的时代狂飙，才是中国足球衰落最后的、根本性原因——尽管这并非改革开放本身的错。

重点是，这个宏观性根本原因，不仅不是负面的，相反，是中国人的百年期盼——国家复兴。从这个特定视角出发，在特定意义上，中国男足的衰落，是时代的必然，也是一种必要的代价。但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意味着，中国男足及其相关体制应该走回头路。

必须明确一句，文中虽然对国足翻身给出了需要一代人时间的悲观预测，随着中国社会巨变转型进入尾声，中国足球的希望还在。无证的足球记者董路，自费带出一支童子军，竟然一不注意，就在意大利拿了个冠军回来。此事不止是给中国职业足坛的荒诞与暗黑打上了聚光灯，也是恰当预示国足未来的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