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余嘉錫箋疏的《世說新語》,讀到這一條: 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吁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我用白話文翻譯一下: 謝安在家人子弟聚會的時候問大家:《詩經》中哪一句最好?謝玄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安說:“吁謨定命,遠猷辰告。” 他還評論說:這一句特別有雅人深致。 雅人深致是一個成語,大意是:風雅的人情趣深遠。 謝安(320—385),是東晉政治家、軍事家,死後追贈太傅。 謝玄(343—388),謝安之侄,小名羯兒,因此也有人稱呼他為“謝羯”或“謝遏”。他是東晉大臣、名將、作家。 再來看看余嘉錫 (1884—1955)關於這一則的箋疏: 宋祁宋景文筆記卷中云:「詩云『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見整而靜也,顏之推愛之。『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寫物態,慰人情也,謝玄愛之。『遠猷辰告』,謝安以為佳語。」王士禎古夫於亭雜錄二云:「愚按玄與之推所云是矣。太傅所謂『雅人深致』,終不能喻其指。」
我用白話文翻譯一下: 宋祁在其書中說:關於《詩經》,顏之推喜歡“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謝玄喜歡“楊柳依依,雨雪霏霏”;謝安喜歡“遠猷辰告”。王士禛在其書中評論說:“我覺得謝玄和顏之推都說的對。然而謝安所謂的‘雅人深致’,我始終都無法理解。” 宋祁(998—1061),是北宋文學家、史學家,著有《宋景文公集》。 顏之推(531年—?),是南梁、北齊、北周、和隋朝的官員,撰有《顏氏家訓》。 王士禎,當為王士禛(1634—1711),是清代政治人物、文人,《古夫於亭雜錄》是其一著作。 那麼,詩經的那幾句詩又從哪裡來的? 謝玄喜歡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出自《詩經·小雅·採薇》: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採薇》是非常好的詩歌。謝玄引用的那兩句說的是:當年我離家(去戍邊)的時候,楊柳柔美依人。現在我回來了,卻是大雪紛飛。短短十六字,通過楊柳與雪之間的對比,既點明了戍邊將士離家日久的艱苦,又表達了他們離家之時的不舍;與歸家之際的百感交集。 顏之推喜歡的“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出自《詩經‧小雅‧車攻》: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 田車既好,四牡孔阜。東有甫草,駕言行狩。 …… 蕭蕭馬鳴,悠悠斾旌。徒御不驚,大庖不盈。 之子於征,有聞無聲。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這一句的大意是:駿馬發出蕭蕭的鳴叫,(狩獵的)旌旗在風中悠悠飄揚。《車攻》全詩寫的是周朝天子狩獵的情景。這一句就是抓住了狩獵中的一個片段,讓人從這個片段窺見狩獵的盛大場面和周天子軍容之嚴整。作為詩歌,這句節奏非常好,音韻極佳,畫面感也很強,寫景狀物栩栩如生。 而謝安讚賞的詩句“吁謨定命,遠猷辰告”,出自《詩經‧大雅‧抑》: 抑抑威儀,維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 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訏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 ……
這句的意思是:要制定國家的大計,且要適時地讓臣民知道。《抑》這首詩基本就是勸諫君主的詩歌,講的都是你應該如何如何,你不該如何如何之類的話。 謝安喜歡的這八個字不是寫景,不是言情,既沒有具體的形象,又聽不出音韻的鏗鏘。不論是從詩歌的形象、音樂性,還是從觸發聯想的角度看,都乏善可陳。難怪王士禛會“終不能喻其指”。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謝安在歷史上主要是政治家、軍事家。歷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背後運籌帷幄之人就是他。他似乎並不以詩人或作家聞名於世。因此,“吁謨定命,遠猷辰告”用來形容謝安政治、軍事上的抱負倒頗為合適。 謝玄不僅是名將,也是詩人。注意到《詩經》中極有境界的佳句符合他詩人的身份。 我們知道:《世說新語》是“小說”,其中不少是傳聞、甚至也有編造的故事。 所以,這一則謝安與謝玄論詩經名句的故事極有可能是編造的,是借用《詩經》的句子來表現謝玄與謝安兩人身份與性格之不同而已。 王士禛的看法是合理的:“吁謨定命,遠猷辰告。”一句並沒有什麼雅人深致可言,只是小說家以此來寫人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