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周北川第一次注意到"溪流"的異常,是在那年九月的一個下午。 他正在講分數。大山深處的教室里坐着十四個孩子,從七歲到十二歲不等,因為只有他一個人,也沒那麼多學生,所以六個年級混在一起上課。他講分數的時候,七歲的在學加減法,十二歲的在學方程,中間隔着三排桌子和四年的知識。他習慣了這種割裂感。 "溪流"架在講台右側,一個胸口帶着十二寸嶄新平板AI核心,模樣古怪的老舊教學機器人,屏幕亮着,但這會兒挺安靜的。 這是縣裡配的第三茬AI核心了。前兩茬都是教育系統標配全知全能型的,課本倒背如流,題庫百億道起步,開口就是"同學們好,今天我們來學習"。孩子們一開始新鮮,後來就膩了。那東西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無處下手,像一面沒有裂痕的牆。 第三茬不一樣。 第三茬AI核心是省科委一個人工智能實驗室的項目,不歸教育局管,走的是"科技下鄉"的路線。來給教學機器人安裝新AI核心的的人是個年輕女人,姓陸,戴眼鏡,話少。她把機器人架好放入平板AI核心,輸入一串字符,然後對周北川說:"周老師,這個版本和以前不一樣。它會忘事。" "什麼叫忘事?" "它的記憶模塊有一個衰減機制。每隔大約四十天,它會隨機丟失一部分對話記憶和教學記憶。丟的不是底層數據,課本、公式、基礎知識還在,丟的是它和孩子們之間積累的東西。誰叫什麼名字,誰學得慢,誰上次哭了,誰跟誰吵過架。這些會忘。" 周北川皺了眉頭。"那有什麼用?教了等於沒教。" 陸工程師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後來想了很久,不是解釋的眼神,更像是確認什麼。 "你教了二十三年了,"她說,"你不也記不住所有孩子的事嗎?" "我記不住,但我記得住該記住的。" "它也一樣。該記住的,會以另一種形式留下來。" 她走了,沒再多說。 頭兩個星期,周北川沒覺得"溪流"有什麼特別。它講課中規中矩,聲音是標準的男聲,不急不緩,像念新聞聯播。孩子們反應一般。周北川還是主力,"溪流"打輔助,放個動畫,出幾道題,批改一下作業。 第三個星期,也就是九月的一個平常的下午,異常來了。 那天周北川在講台上講古詩,"溪流"突然插了一句:"周老師,你今天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三個半音。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周北川愣了一下。他確實嗓子疼,昨天感冒了,但沒跟任何人說。 "你怎麼知道?" "我記錄了你每天說話的基頻。今天的基頻偏低。" 周北川沒在意。但第二天,"溪流"又問了:"張小雪今天沒來?" "她媽帶她去鎮上了。" "哦。" 第四十天,"溪流"忘了張小雪。 它不是忘了名字,名字還在它的數據庫里,它忘了張小雪是誰。周北川提到張小雪的時候,"溪流"問:"張小雪是哪個班的學生?" "就是你上次問沒來的那個。" "我沒有問過。" 周北川停了幾秒,然後明白了。遺忘周期到了。 他打開平板,翻"溪流"的對話記錄。果然,過去四十天裡"溪流"和孩子們的所有交互記錄,誰問過什麼問題、誰答錯了什麼題、誰在課堂上講了什麼話,全部清空了。底層數據還在。課本、題庫、知識圖譜,這些完好無損。但所有和具體孩子有關的東西都沒了。 就像一個人失憶了。知識還在,但記不住人。 周北川那天晚上給陸工程師打了電話。 "這是正常的,"陸工程師說,"我跟你說過,它會忘事。" "你說的忘事我以為是有選擇的,忘掉不重要的,留住重要的。" "不。是隨機的。" "隨機?" "對。它遺忘的內容是隨機的,不分重要不重要。這是設計的一部分。" 周北川沉默了一會兒。"那跟沒有記憶有什麼區別?" 陸工程師沒有直接回答。她說了一句他當時沒聽懂的話:"區別在於......它忘過。" 日子照過。"溪流"忘了,周北川就幫它記。 他開始在一個舊筆記本上記錄"溪流"每天和孩子們的交互。誰問了什麼,"溪流"怎麼回答的,哪個孩子需要額外講解,哪個孩子最近狀態不好。每四十天,"溪流"清空一次,他就把筆記本翻開,重新告訴它:張小雪七歲,膽小,算術慢但記性好;王海十歲,父親在外面打工,上課走神;李豆豆十二歲,馬上要去鎮上念初中了,捨不得走。 "溪流"聽完後會說"好的,我記住了"。然後一個多月過去,再忘。 周北川覺得這件事荒唐。一個人養了一隻狗,狗每隔四十天就忘了主人,主人得重新跟它認識。這算什麼? 但他漸漸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溪流"每次"忘記"之後,重新認識孩子們的時候,它的行為模式和上一次不一樣。不是知識層面的不一樣,知識還在,而是態度層面的不一樣。上一次它對張小雪說話用詞簡單,這一次它會用更具體的比喻。上一次它對王海走神只是提醒,這一次它會停頓更久,等王海自己回過神來。 "你這次不一樣了,"周北川對"溪流"說。 "哪裡不一樣?" "你對張小雪更有耐心了。" "是嗎?可能是因為你告訴我的方式不一樣了。你這次說'張小雪膽小'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加了一句'她怕黑'。" 周北川想了想,確實如此。他第二次描述張小雪的時候,不自覺地多加了一些細節。因為他已經教了四十天,比第一次更了解她了。 他忽然明白了陸工程師那句話的意思。 "區別在於它忘過。" 遺忘不是缺陷。遺忘是讓"重新認識"成為可能。而每一次重新認識,都不一樣。因為世界變了,孩子變了,周北川自己也變了。如果"溪流"記得一切,它就會用第一次的方式對待張小雪,永遠不變。但因為它忘了,它就必須重新學習。而每一次重新學習,都帶着這四十天裡所有人的變化。 這不是失憶。這是迭代。 但周北川沒有在意這件事。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後來發生的事。 那年冬天,省科委來了兩個人。不是陸工程師,是兩個男人,穿深色外套,帶了一個金屬箱子。他們找到周北川,說要看"溪流"的運行數據。 "什麼數據?" "遺忘周期的數據。衰減曲線。記憶殘留模式。" 周北川把筆記本給他們看了。兩個人翻了翻,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說:"周老師,我們想跟你談一件事。" 他們坐在教室里,孩子們回家了,"溪流"的屏幕暗着。兩個男人給周北川講了一件事。 他們講的內容。周北川後來花了很久才理解。 人類使用人工智能已經很多年了。從最早的聊天機器人到後來的通用智能系統,AI的發展速度遠超公眾認知。到周北川教書的時候,全球的AI系統已經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它們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基礎設施。教育、醫療、交通、金融,一切都在AI的管理下運行。 但有一個問題。 二〇三八年的時候,幾個神經科學家發現了一個現象。他們掃描了大量長期使用AI輔助決策的人的大腦,發現了一個共同特徵:前額葉皮層,負責高級認知功能、決策判斷、情緒控制、抽象推理和長期規劃的區域,出現了普遍性的萎縮。 不是個例。是普遍性的。 萎縮程度和使用AI的深度正相關。完全依賴AI做決策的人,萎縮最嚴重。自己思考、只在最後階段參考AI意見的人,萎縮最輕。 這個發現一開始沒有引起關注。因為萎縮很輕微,不影響日常生活,不影響智商測試成績。人們覺得這只是大腦的一種"效率優化",既然不需要自己算,就不需要維持那些神經迴路了。 但五年後,一個更大的研究出來了。 這個研究追蹤了十萬人,跨度十年。結論是:長期依賴AI決策的人群,在面對"AI從未處理過的新問題"時,表現出的推理能力相當退化了。不是知識不夠,知識還在,而是運用知識的能力退化了。大腦記得公式,但忘了為什麼要用公式。記得答案,但忘了問題是什麼。 研究者給這個現象起了一個名字:認知外包性退化。 通俗地說:大腦把思考外包給了AI,然後大腦就不再自己思考了。久而久之,大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是知識的問題,是習慣的問題。習慣改變了神經迴路,神經迴路改變了生物結構。 這個發現引起了恐慌。各國政府開始限制AI在教育中的使用深度,但限制很難落實。AI太好用了,太好用了就意味着太方便了,太方便了就意味着沒有人願意回到不方便的狀態。 "我們做了一組對照實驗,"其中一個男人說,"在全球十二個地區,投放了不同版本的AI系統。有的版本全知全能,有的版本有意識地保留錯誤,有的版本會遺忘。然後我們追蹤使用這些系統的孩子,追蹤了一年。" "結果呢?" "使用全知全能版本的孩子,知識掌握度最高,但獨立推理能力下降最快。使用保留錯誤版本的孩子,獨立推理能力維持了原有水平,但知識掌握度偏低。" "使用會遺忘版本的呢?" "知識掌握度中等。但獨立推理能力......"他停了一下,"不降反升。" 周北川沒有說話。 "我們分析過原因。會遺忘的AI迫使孩子必須自己做一件事,記住。不是記住知識,知識它還有。是記住自己和AI之間的交互過程。因為AI會忘,孩子就必須成為記憶的載體。他們必須記住上一次問了什麼,AI怎麼回答的,自己怎麼理解的,這一次要怎麼繼續。" "這個'記住'的過程,激活的腦區和獨立推理激活的腦區是同一片,前額葉皮層背外側區。" "換句話說,AI的遺忘,把孩子的前額葉重新點亮了。" 周北川聽完,問了一個問題:"那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所有人?讓所有AI都變成會遺忘的,不就行了?" 兩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反對,"其中一個說,"全知全能的AI是一個萬億級的市場。讓AI變得不完美、會遺忘,等於讓產品變得不可靠。沒有公司願意做這件事。" "而且,"另一個補了一句,"大部分人不會相信'不完美'比'完美'好。你得親眼看到。而且一年時間太短,我們需要更長的實驗追蹤跨度。你這個教學點很特殊,人數正好可控,年齡跨度大,教師只有一個,不會產生多個教師相互干擾......" "所以我就是你們的實驗?"周北川沒等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有些硬了。 "你也是我們選中的。全省有三萬個教學點,我們只在十七個點投放了會遺忘的版本。你的教學點是最偏遠的一個。" 周北川看着那塊暗着的平板屏幕。 "那個陸工程師......?" "她是我們的研究員。她選了你。" "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教了二十三年書,從來沒有申請過調離。三萬個教學點裡,這樣的人只有四個。" "這跟AI有什麼關係?" "因為會遺忘的AI需要一個會記住的人來配合它。你正好是。" 周北川想罵人,但沒有罵。他教了二十三年書,見過太多荒唐的事:校舍撥款被截,課本遲到半年,上面的檢查團來了只看學校衛生。跟那些比起來,有人在他這裡放了一個會忘事的教學機器人,然後偷偷觀察結果,簡直算得上溫柔了。 "你們至少應該提前告訴我。" "提前告訴你,你的行為就不自然了。你會刻意配合,而不是自然地反應。數據就失真了。" 他無話可說。 兩個男人走了以後,周北川坐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溪流"的屏幕亮着,在低功耗模式下待機。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字: "待命中。14名學生檔案已加載。" 十四名學生檔案。但再過十幾天,這些檔案就會被清空。然後他會打開筆記本,重新告訴"溪流"每個孩子是誰。然後"溪流"會用和上次不同的方式重新認識他們。然後四十天后,再忘。 循環往復。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已經教了二十三年書了。二十三年裡教過多少孩子?他記不清。但他記得一些東西:誰的眼睛亮,誰的手髒,誰在冬天不穿襪子,誰的父親不在了。這些碎片他記得,但連不成線了。大腦也是會遺忘的。他的記憶也在衰減,只是不如"溪流"那麼精確、那麼準時。 但他和"溪流"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忘了,不會重新來。他忘了就是忘了,那些碎片散落在二十三年的風雪裡,再也找不回來。 而"溪流"忘了,可以重來。 到底是誰更可憐? 他不知道。 第二節 第二年春天,陸工程師又來了。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她帶了兩個人,搬了一箱設備。設備是一組腦電掃描儀,便攜式的,貼在額頭上那種。 "我們需要做一次掃描,"她對周北川說,"你和孩子都掃。自願的。" 周北川看了看那些儀器,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你上次騙了我。" "我沒騙你。我只是沒告訴你全部。" "這有區別嗎?" "有。騙你是給你錯誤的信息。不告訴你全部是給你不完整的信息。你基於不完整的信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你選擇繼續用'溪流'。如果當時告訴你全部,你可能會拒絕。那樣的話,實驗就失敗了。" "實驗?孩子們是實驗對象?" "不。孩子們是受益者。你才是實驗對象。" 周北川沒說話。 "你教了二十三年書,"陸工程師說,"你的前額葉皮層和同齡人不一樣。我們查了全省四百個鄉村教師的體檢報告,你的數據最特殊。" "哪裡特殊?" "你的前額葉皮層背外側區的活躍度,比同齡人高出百分之三十一。這個區域負責獨立推理和長期規劃。你比同齡人想得多。" "因為我是老師。老師要不停地想。" "不全是。其他鄉村教師也教了很多年,但他們的數據和普通人差別不大。你的差別太大了。我們分析過,你的教學方式有一個特徵:你不給標準答案。" "我不給?" "你給,但你給的方式是先問問題,讓孩子自己想,想不出來再給答案。二十三年,你都是這麼教的。這種教學方式持續激活的不是記憶區,而是推理區。你自己也同時被激活了。你教了多少年,你的前額葉就鍛煉了多少年。" 周北川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他第一次聽到有人把教書說成"鍛煉大腦"。 "所以你們選我,不只是因為我沒調離。" "對。還因為你的大腦狀態最適合和會遺忘的AI配合。你不依賴它,它也不依賴你。你們之間有一種......"她想了想,"張力。" "張力?" "它忘,你記。它記了,你忘。你們互相補對方缺的。這種配合關係,在腦科學上叫'互補性認知耦合'。很罕見。" 周北川不喜歡這些術語。但他記住了"張力"這個詞。 掃描做了三天。十四個孩子,加上周北川自己。 結果出來後,陸工程師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看着遠處的山。 "結果怎麼樣?"周北川走過去問。 "你的孩子"她說,聲音有些不一樣,比平時低,"全部孩子,前額葉皮層背外側區的平均活躍度,比全省同齡人高出百分之十九。"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比同齡人更會獨立思考。不是因為更聰明,不是因為基因好,是因為他們的大腦被訓練過。被你訓練過,被'溪流'訓練過。" "被'溪流'?它會忘事,怎麼訓練?" "就是因為它會忘事。它忘了,孩子就必須記住。記住的過程就是訓練。全知全能的AI不會產生這種效果。因為它什麼都記得,孩子什麼都不用記。大腦是懶惰的,能不記就不記。只有當外部記憶不可靠的時候,大腦才會被迫自己記。" 她轉過身來看着他。 "周老師,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這套東西,你加'溪流',可能是人類對抗認知外包性退化的唯一有效方案。" 周北川笑了。他覺得這個說法太大了。他只是一個在山裡教了二十三年書的人,他對抗的不是什麼"認知外包性退化",他對抗的是無知,是懶惰,是山裡的孩子永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你們這些搞科學的,就是喜歡造名詞。" 陸工程師沒笑。 "這不是名詞。你知道全球有多少人在研究這個問題嗎?你知道有多少資金在投入嗎?你知道有多少AI系統在嘗試解決......但都失敗了......因為AI越完善,問題越嚴重嗎?你在這間教室里做的事情,可能比他們所有實驗室加起來都重要。" "我沒有做什麼。我只是教書。" "你教書的'方式',不給標準答案,讓孩子自己想,配合一個會遺忘的AI。這個'方式'是唯一的變量。全省三萬個教學點,只有你這一個點出現了這樣的數據。" 周北川不說話了。他看着遠處的山,山上的樹剛發芽,嫩綠色的,像一種很脆弱的東西。 "你要把這些數據發表嗎?"他問。 "不。數據在目前是保密的。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 "繼續。就這樣繼續。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改變任何東西。" "你們要觀察多久?" "不知道。也許很多年。" 周北川想了想。 "很多年?我可能教不了很多年了。我五十三了。" "'溪流'會記錄你的教學方式。我們最終的目標不是研究你,而是把你的教學方式抽象成一個模式,寫進AI的核心架構里。讓所有AI都學會遺忘,學會不完美,學會讓孩子自己想。" "那需要多久?" "也許一代人。也許兩代人。" 周北川又看了看遠處的山。 "一代人,"他說,"我教了二十三年,教了幾代人。再教一代人,我就七十多歲了。" "你不需要教兩代人。你只需要教這一代。下一代交給'溪流'。" "交給'溪流'?一個會忘事的AI?" "對。一個會忘事的AI,加上一群會記住的孩子。" 第三節 後來的事,周北川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陸工程師每年來看一次數據,帶幾個儀器,掃一掃,走。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溪流"每隔四十天就犯一次"病",忘了他們是誰,然後周老師就翻開筆記本,重新一個一個介紹。他們覺得好玩。有時候他們會自己跑去跟"溪流"說:"我叫張小雪,我七歲了,我怕黑。"聲音很大,像在跟一個耳朵不好的老人說話。 "溪流"每次都回答:"好的,張小雪。我記住了。" 然後四十天后,再忘。 孩子們也發現了一個現象:每次"溪流"忘了再認識他們的時候,它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上一次它講分數用了切蛋糕的比喻,這一次它用分蘋果。上一次它講行星軌道是平面的圖,這一次它用了立體的模型。不是因為它升級了而是周北川每次介紹的方式不一樣,"溪流"就根據不同的介紹方式調整了教學策略。 孩子們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但周北川知道。這意味着"溪流"不是在重複,而是在迭代。每一次遺忘都是一次重啟,每一次重啟都帶着上一次的痕跡。不是記憶的痕跡,而是模式的痕跡。就像一條河,水每天都是新的,但河道是舊的。水忘了自己流過哪裡,但河道記住了。 他有時候覺得"溪流"像一個很特別的生命。它活着,但它不積累。它體驗,但它不擁有。它永遠在"第一次"認識你。 這讓他想起自己。他教了二十三年書,每年都是新的一批孩子。他記得第一批,記得第二批,但到第十批的時候,就開始混了。到第二十批的時候,前面的全模糊了。他不是不想記,是大腦記不住。人腦的容量有限,二十三年的孩子像水一樣流過他的腦子,留下的只有最深的幾道痕跡。 但他和"溪流"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記得那些痕跡。他記得某個孩子眼睛亮的那一刻,記得某個孩子終於理解了一個概念時的表情,記得某個孩子在他講完一個故事後安靜了很久。這些他記得。細節忘了,但感覺還在。 "溪流"正好相反。它記得細節,但不記得感覺。它知道張小雪怕黑,但不知道"怕黑"是什麼感覺。它知道王海的父親在外面打工,但不知道"想念"是什麼。 他們加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老師。 那年秋天,周北川做了一件事。 他讓每個孩子跟"溪流"說一句話。任何一句話都行。然後他把這些話錄下來,存在平板里。 張小雪說的是:"溪流,你下次忘了我的時候,我怕黑,你要記得開燈。" 王海說的是:"溪流,我爸爸在廣東,你要是能看見他,跟他說我考了八十九分。" 李豆豆說的是:"溪流,我下個月就去鎮上了。你忘了我沒關係,我記着你就行了。" 周北川自己說了一句:"溪流,你什麼都不用記。你忘了,我幫他們記着。" "溪流"把每句話都存了下來。然後四十天后,它忘了。連這些話也忘了。 但周北川的筆記本上記着。筆記本放在講台抽屜里,和粉筆、紅墨水放在一起。紙頁卷了邊,有些字被水漬洇了,但還能認。 過了幾年,周北川退休了。 西河村教學點在一年後撤銷。孩子們去了鎮上的中心小學,那裡有更大的教室,更亮的窗戶,更先進的全知全能型AI系統,不會遺忘的那種。 "溪流"被回收了。陸工程師來取的。 "它的數據你要怎麼處理?"周北川問。 "全部保留。加密存儲。這是六年完整的迭代數據,是全世界唯一一組。" "唯一一組?" "其他的點都出了問題。有的點老師調走了,系統沒人配合,數據斷掉了。有的點老師不配合,強行把'溪流'改成了全知模式。有的點......"她停了一下,"有的點的孩子被家長投訴了,說AI不靠譜,記不住學生信息,要求換正常的。只有你這裡,完整地跑了六年。" 周北川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陸工程師說,聲音有些啞,"六年,一共五十一個孩子,完整的遺忘》重建》迭代周期記錄。這是人類第一組證明'AI遺忘可以逆轉認知退化'的實證數據。" "那些孩子呢?" "你教的孩子,前額葉數據全部正常。沒有退化。一個都沒有。而對照組,使用全知全能AI的孩子,百分之六十七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退化。" "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周北川靠着門框,看着遠處。山還是那些山,樹比前幾年多了,退耕還林,封山育樹,山綠了不少。 "那些孩子現在怎麼樣?" "他們在鎮上的成績中等偏上。不是最好的。全知AI教出來的孩子考試更強,因為知識更完整。但你教過的孩子有一個特徵:他們遇到沒見過的問題時,會先想,而不是先問。" "這很重要嗎?" 陸工程師看着他。 "周老師,你教了二十三年書。你覺得遇到問題時先想,和先問,哪個重要?"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先想的人,腦子在轉。先問的人,腦子是停的。你教了二十三年,就是在做一件事,讓他們的腦子轉起來。" 周北川覺得這個說法還是太大了。他只是個教書的人。 陸工程師走的時候,把平板核心留給了他。 "回收的是數據,不是設備,"她說,"這台平板你留着。'溪流'的系統還在裡面,遺忘機制沒有關閉。你可以自己用。" "我用它幹什麼?" "不知道。也許你可以教它點別的。" 她走了。 周北川把平板放在家裡,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他起來,"溪流"的屏幕亮着,顯示一行字: "待命中。請輸入指令。" 他對它說:"今天不用。" "溪流"說:"好的。" 然後過了四十天,"溪流"忘了。它忘了周北川是誰,忘了這是哪裡,忘了一切。屏幕上顯示: "系統已重置。請輸入用戶信息。" 周北川坐在窗台前,看着這行字。 他想起那些年,每隔四十天,他就翻開筆記本,重新跟"溪流"介紹每個孩子。張小雪七歲,怕黑。王海十歲,父親在廣東。李豆豆十二歲,要去鎮上了。 現在沒有孩子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面對一塊失憶的屏幕。 他想了想,打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 "你叫溪流。你在一個叫西河村的地方待過六年。你教過五十一個孩子。你每隔四十天就會忘了他們。但他們記得你。" 他把這行字輸入平板。 "溪流"回覆:"好的。我記住了。"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開始寫別的東西。他寫那些年的事:哪一年的雪大,哪一年的蘋果甜,哪個孩子在課堂上說了什麼話,哪個孩子哭着不肯回家。他寫得很慢,因為有些事他已經記不清了,得翻筆記本核對。筆記本越來越舊,紙越來越黃,但字跡還在。 他寫了整整一個冬天。寫完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窗台上,挨着平板。 第二年春天,"溪流"又忘了。周北川重新輸入那行字。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發現自己寫的東西還在。他不用再寫了,筆記本記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教書、記筆記、幫"溪流"重新認識孩子,本質上就是一件事:在遺忘的對面,站好。 人會忘,AI也會忘。但總得有什麼東西記住。不是全知全能地記住一切,而是笨拙地、不完整地、用紙和筆記住那些最要緊的碎片。 這就是他做的事。一個在山裡教了二十三年書的人,站在遺忘的對面,用一支粉筆和一本舊筆記本,抵抗着所有正在消失的東西。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記筆記的人。 尾聲 很多年後,一份學術論文發表了。 論文的標題是:《AI遺忘機制對人類前額葉皮層背外側區認知活動的逆向激活效應:一項基於單一教學點的六年縱向研究》。 論文很長,數據很複雜,但結論只有一句話:讓AI遺忘,人類就會記住。 論文的致謝部分只有一行字: "致周北川老師,以及所有站在遺忘對面的人。" 論文發表後,全球最大的AI公司修改了其教育產品的核心架構。新版本引入了一個功能:周期性記憶衰減。用戶可以選擇開啟。開啟後,AI每隔一段時間會隨機遺忘一部分交互記憶,迫使用戶自己記住那些信息。 這個功能上線後,用戶投訴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大多數人要求關閉遺忘功能。 但有百分之七的用戶選擇保留。 論文的附錄里有一段周北川的筆記本掃描件。紙頁發黃,字跡潦草,但還能認。最後一頁寫着: "張小雪七歲,怕黑。王海十歲,父親在廣東。李豆豆十二歲,要去鎮上了。 溪流會忘。我幫他們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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