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三清山

【浣溪沙·重過三清】

疊嶺松風送清涼，漫山鵑色度春光。鱗雲如煉覆穹蒼。

昔歲疾行心猶暢，今朝淺覽意偏長。一山風物覽滄桑。

世人皆知贛地多名山，廬山盛名遠播，奇峰羅列，文脈綿長。四方群山各有風姿，獨領一方景致。可走遍遠近山水，在我心底，三清山的天然靈秀，當屬翹楚。若論純粹的山野清光、松壑幽境，它自謙第二，世間便少有群山敢居首位。

此番行程倉促，只余短短兩小時，便搭乘新辟索道上山。憶當年初游此地，全然不是如今這般緩步慢行。那時步履輕快，一路疾行，近乎小跑，走完大環全程，足足耗時四個多鐘頭。彼時正值盛夏，山下暑氣蒸騰，大地如蒸籠一般悶熱難耐，唯有深山之中，清風繞谷，通體清涼。山風裹挾草木清香，沁人心脾。縱然腳步不停，一路快步穿行，也絲毫不覺疲憊燥熱，只覺步履生風，身心舒展，萬般舒暢。

此番重遊，只走精簡中環，路途縮短，心境也早已不復從前。新索道直達玉虛宮近處，古觀隱於層林幽谷之間，遙遙可望，未曾走近細賞，只遠遠留影，便順着山道緩緩前行。舊時登山，上坡之後儘是依山而築的懸空棧道，盤踞山腰，一路平緩通暢。如今山路參差起伏，平路與石階各占其半，層層台階蜿蜒上下，少了當年肆意奔走的輕快，多了幾分緩步徐行的沉靜。

恰逢暮春初夏，正是杜鵑盛放之時。三清山漫山松林蒼勁，虬枝錯落，風骨天然。比起黃山迎客松，這裡的松木更為繁茂肆意，紮根崖壁，環抱群山，姿態萬千。遍野杜鵑次第綻開，素白淡雅，粉蕊溫婉，一簇簇、一片片，暈染山野，不艷不俗，溫柔裝點着連綿青山。

當日天色極美，長空澄澈明淨，流雲排布如鱗，層層疊疊，鋪展萬里蒼穹。山間氣溫剛剛好，隔絕塵世燥熱，風色清和，涼爽宜人。深吸一口氣，滿是山林草木的溫潤氣息，整座青山便是一座天然氧吧，滌盪疲憊，安頓心緒。

山中遊人寥寥，沒有鬧市景區的摩肩接踵，也無靈山那般冗長的排隊等候。清晨七點半，搭乘當日第一班索道進山，山野清寂，人跡稀疏，獨享一段山林靜景。下山之時亦是從容無礙，無需久候，徑直乘索而歸，這份清幽，成了匆忙旅途里難得的慰藉。

兩小時短暫遊歷，終究只是淺嘗輒止，不過窺見三清山一隅之美，恰似窺一斑而難見全貌。山中最精華的深谷奇景未曾踏足，行色匆匆，來去倉促，終究是一場短暫的相逢。比起昔年盡興暢行的自在，此番重遊，少了幾分恣意灑脫，多了幾分平淡與從容。

猶記當年自廬山輾轉而來。世人皆譽廬山為避暑勝地，盛夏本該清風習習，清爽宜人，親身遊歷才知，酷暑時節的廬山悶熱沉悶，全無納涼之效。一路驅車奔赴三清山，踏入山林的那一刻，瞬間豁然開朗。山下熱浪翻湧，暑氣逼人，山中卻是涼風徐徐，溫潤沁骨，宛若一座天然涼城。

那時腳下輕快，隨心而行，目光所至，奇峰疊翠，松濤連綿，雲影徘徊。滿目風光明朗開闊，心境隨之舒展通透。目之所及，心之所感，皆是安然愉悅。俗世的燥熱與煩憂，盡數被山間清風吹散。行走懸崖棧道之上，神清氣爽，步履輕盈，全程行來，毫無跋涉之苦。

歲月輾轉，風塵輾轉。時隔多年再度登臨，山還是那座山，松還是那片松，杜鵑歲歲如約綻放，流雲依舊自在舒捲。山河萬古不變，四時風物如常，真正慢慢改變的，是行路之人，是歷經世事打磨後的心境與眼界。

人這一生，行過萬水千山，看待風景、打量世事的眼光，從來都不會一成不變。年少時行路，步履匆匆，隨性奔赴，偏愛山河壯闊，只求盡興隨心。年歲漸長，閱歷漸深，俗事牽絆增多，行路多為奔波，再也難尋年少時無拘無束的純粹與熱烈。

同一片山河，四時登臨，便有四時風光；同一方山水，年歲不同重遊，便有不同心境。半生行路，閱歷沉澱，慢慢磨去浮躁，讀懂平和。我們總在時光里不斷更換視角審視世界，被心情牽絆，被經歷塑造，在煙火歲月中慢慢沉澱，慢慢通透。

山河靜默無言，靜立千年，看盡人間聚散，見證世事浮沉。青山不會因人的悲歡增減顏色，風物不會隨人心起落改換模樣。世間最恆久的，是山川草木、天地風月；最易變遷的，是人間行路的人，與起落無常的心境。

這場短暫的三清之行，沒有濃烈的感慨，亦無深切的悵惘，只餘下一身清淨，滿心淡然。許多年前快步登山的細碎往事，早已慢慢模糊，唯獨記得盛夏深山裡的習習清風，記得那時簡單純粹、萬事皆歡的心境。

山水依舊，步履不停。每一次故地重遊，都是一場溫柔的回望。山不改色，景不變容，唯有人在歲月里沉澱心性，豐盈閱歷。往後日子，於山川草木間修心，於煙火塵世中安身，以平和目光看沿途風景，以從容姿態渡尋常朝夕，便是歲月最好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