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楊梅的事，想必諸位都聽說了。 泡藥水，加甜蜜素，脫氫乙酸鈉，一套組合拳下來，楊梅又甜又光鮮，久放不腐——看起來比天然的還好。問題是，這玩意進了嘴，你以為吃的是水果，其實吃的是一包說明書上印着"禁止用於新鮮水果"的工業添加劑。 五個人被刑拘了。地方政府緊急行動了。官方通報一份接一份。一副"我們是認真的、我們是負責任的"的架勢，擺得有模有樣。然後呢？ 然後全國人民就是不買楊梅了。 每次出了這種事，總有人說：你看，政府還是有能力的，抓人多快，整治多利索。 俺說，您老搞錯了一件事。 中共的治理能力，從來就不是問題所在。這個黨治理起自己的人民來，歷來是一把好手。大躍進餓死了幾千萬人，政權紋絲不動；文化大革命把整個社會翻了個底朝天，毛主席依然睡得着覺——他自己說了，"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亂的是老百姓，穩的是黨的江山，這叫什麼？這叫治理能力。 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胡錦濤溫家寶處理得荒腔走板，該立即下架的繼續賣了半年（要忙於奧運大事），該抓的沒抓，該賠的沒真賠，該改的沒改——可是胡溫照樣穩坐到任滿，社會沒亂，黨沒垮，政權沒塌。這也叫治理能力。全國人民霎那間都只讓自己的寶貝兒吃洋奶粉，而後來居然帶動了蒙牛之牛皮哄哄的羊奶粉。 所以請不要告訴我中共沒有治理能力。它有的是非凡的治理能力，主要用來治理老百姓——不是為老百姓服務，是把老百姓管住，讓他們老實。這兩件事，字面上只差一個字，本質上南轅北轍。就如同大陸中國人出國可以逛白宮，但是在神州八輩子別想進中南海毛周到習專門為人民服務的辦公兼居所“中南海”瞄一瞄，跟着川普混進去也沒門。 中共真正失去的，不是治理能力，是公信力。這兩樣東西，很多人分不清楚。俺來給大家來一碗小蔥拌豆腐： 治理能力，是工具——回答"做沒做到"的問題。公信力，是關係——回答"信不信你"的問題。 一個政權可以治理能力爆表，同時公信力歸零。這兩件事，在中國，已經越來越像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了。 俺曾經專文說過，三聚氰胺事件與抓捕劉曉波，是胡溫政府留給中國社會最"偉大"的遺產。不是反話，是真話——只不過這"偉大"兩個字，得加引號，得咬着牙說。三聚氰胺告訴你：這屆政府是推銷毒奶粉公司的總經理。劉曉波告訴你：這屆政府溫吞的面相背後，藏着殺氣。 兩件事加在一起，告訴全體中國人一件事：你們不能信任這個政府，不管它說什麼，不管它做什麼。 這個認知，一旦植入人心，就很難拔出來了。 西方人說"塔西佗陷阱"，意思是：當政府失去公信力，說真話也沒人信，做好事也被當壞事。包子也似乎很在意這個洋詞彙，搬弄過很多次。 俺曾說過，中共既沒有什麼修昔底德陷阱，也沒有什麼塔西佗陷阱。因為他們壓根不在乎。在他們看來，只要老百姓不造反，活着不敢造反，死鬼無法造反，就不存在什麼塔西佗陷阱。你不信我？沒關係，你還能怎樣？ 這邏輯，粗看有點道理，細看是個笑話。就如同俺另外還說過，李鴻忠這類人把自己的紅心掏出來掛在胸口，包子不怕他胸腔內還藏着一顆黑心，因為他李鴻忠只有一個腦袋，掛在包子褲腰帶上。 漳州楊梅事件里，政府該出手出手了，該抓人抓人了，該發通告發通告了——可是消費者直接無視。全中國楊梅養豬都沒人要。不是不相信，是根本不把你的表態納入決策。這是比"不信"更深一層的公信力崩塌：你的信號，已經從"參考值"降格成了"背景噪音"。這就是中國式塔西佗陷阱的特殊之處：西方版本裡，公眾還在看着政府，只是不信；中國版本裡，公眾已經轉身走人，連不信的勁兒都懶得使了。 說到底，這件事有個物質基礎。 毛時代，老鼠屎掉進稀飯鍋里，老百姓餓得半死，連老鼠屎都撈出來一起吃了。不是不知道有老鼠屎，是沒得選。公信力這東西，在那個年代是奢侈品——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工夫講究信不信政府？ 改革開放四十年，吃飽了，也有得挑了。政府把老鼠屎挑出來，鄭重其事地告訴你：你看，我們處理了，沒事了，這鍋稀飯是乾淨的，可以喝了。 中國人的回答是：不喝了。俺也用不着你勞駕關心，您也用不着俺來感謝吧。 這不是造反。這不是上街。這不需要組織，不需要領袖，不需要口號。只需要兩個字：不買。 你可以抓捕舉白紙的人，但無法抓捕一個"不買楊梅的人"。你無法維穩一個"懶得喝那鍋挑出了老鼠屎的稀飯的人"。這種沉默的、分散的、整體性匯聚的個體消費不信任，完全游離於中共維穩邏輯之外。中共幾十年來磨礪出來的那套工具——抓人、刪帖、維穩、喝茶——對這件事，一點用都沒有。 中共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執政邏輯：只要沒人造反，政權就是安全的。公信力損耗，是可以忽略的成本。這個邏輯，在毛時代也許說得通。在今天，是一個正在被現實戳破的神話。 漳州楊梅不過是一種水果。但食品、藥品、教育、醫療，若每個領域都有幾個"漳州楊梅"，若公眾在每個領域都養成了"防禦性不信任"的本能——不信國產疫苗、不信官方檢測、不信統計數據、不信政策承諾——那個時候，政權可以繼續存在，但公權力作為社會粘合劑，已然失效。那是一台還在運轉的機器，但沒有人相信它生產出來的東西。 這比革命更隱蔽。比動亂更難逆轉。因為革命可以鎮壓，動亂可以平息，但一個已經學會不信任的人民，沒有任何一道命令可以讓他們重新開始信任。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我說"中共治理能力強，社會穩定"，俺就告訴他： 穩定，是真的。這鍋稀飯，還在爐子上熱着，冒着熱氣，看起來好好的。 已經沒老鼠屎了的好稀飯，嗟，來食之！
舊作參考： 胡溫政府最突出的遺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