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篇：亲历中德加高校的师生关系 文/万湖小舟
在德国高校做博士和工作期间，发现德国人是讲“师道尊严”的。从德国高校里师生之间的相互称谓上就能看出端倪。我们汉语中有“您”和“你”之称。对长辈或礼貌用语上称对方 “您”。英语中没有“您”和你的区别，统称“you”。但德语中有非常严格的规矩来称呼“您”（Sie）和“你”（Du）。学生称呼教授绝对用“Sie"(您）称，乱用会显得非常的无礼。
和我们中国人不同的是，德国人对家庭成员，包括父母，祖父母用“Du”（你）称，表示亲近。对不熟悉的人，上级，教授等一律用“Sie”(您)称。表示尊重。所以听德国人之间的相互称谓，就大致知道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
上级对下级，教授对学生也用“Sie”（您）称，表示礼貌，也维持着上级和教授的尊严，并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果外国学生不知道这个礼仪，对老板，对教授错用"Du"（你）称会被认为“不知天高地厚”，荒唐，没有教养。
同级别的陌生人熟悉后，在用"Du"(你)称前，也一般征求对方的意见，是否可以用"Du"称。例如"Übrigens, können wir Du sagen?" (顺便问一下，我们可以用"你"称吗？)。 这也是我当年学德语时，印象深刻的一个经典句型。
在大学里德国教授有很大的权威。不像北美的教授，就是一个教书搞科研的人员。德国教授是一种官职，一般是研究所的所长，有人事权和财务权。这和德国教授的选拔有关。
简单地叙述一下我知道的德国高校和北美高校的不同。这些教育体制上的不同，也深刻地影响了教授与学生之间的相处模式。
德国高校也分两类：综合性大学（Universität）和应用科学高等学院（Fachhochschule）。但学制和北美高校不同， 大学一般需要6-7年毕业，学院需要四年毕业。对外国学生的学历认可比较严苛。
我在德国留学的时代，德国大学对中国学生的学历认可比较低。很多中国大学毕业生要重新从一年级开始念起。如果自费，很难坚持度过如此漫长的求学阶段。所以当时德国大学里的中国留学生大多数都是以学生的签证来到德国打工。很少有自费读书的。这和现在很多印度学生以学生签证来加国或美国做工一样。"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好在我当时是做博士，由德国研究所给我提供了几年奖学金和几年的全职研究工程师职位，才能度过八年的德国留学生涯。
当我来到加国后看见很多中国留学生都在认真地读书，而且北美高校对中国的学历认可度高。当时IT行业很热，我看见很多学英语，或经济类专业毕业的中国留学生也去学IT专业。加国大学只要求他们念两年专业，就能毕业，全部认可中国大学的基础教育。这让我很感动。我个人认为到北美的大学留学，在时间上和成功率上比去德国大学划算。
在北美的大学，学生经过博士后，一般就可以申请助理教授，取得一定学术成果后，逐渐得到tenure faculty (终身教职)的职位。德国的工学博士一般是没有博士后的。这和德国大学教育的实验环节多和长有关。在这种长学制中，有一年多甚至两年的时间要做实习和做跟毕业论文有关的课题（Studienarbeit和Diplomarbeit）。正规的德国大学没有学士和硕士学位(Bachelor and Master), 这些学位是英美的教育体系授予的学位。据说后来一些德国大学为了吸引国际留学生，也设置学士和硕士学位。知道德国教育体系的人一般都知道那不是德国大学典型的学位。
学生在德国综合性大学（Universität）毕业后，工科专业的学生会被授予Dipl.-Ing. (TU) 学位（技术大学, 学位工程师）。学生在德国应用科学高等学院（Fachhochschule）毕业后会被授予Dipl.-Ing. (FH)学位 (技术学院, 学位工程师)。这相当于英美大学的本科学位。德国人坚信在这种传统体制下取得的Dipl.-Ing. (TU)学位比英美的Master学位高。90年代初我进入德国高校留学时，知道英美教育体系（中国也属于英美教育体系）毕业的硕士生要在德国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尤其是工学博士），很多德国大学要求她/他们要通过博士资格考试（2-3门课程考试)，和做一个和德国大学毕业生毕业论文（Diplomarbeit）相当的工业界课题，并用德语写出论文。还要求所有的考试至少要达到2.0分。德国高校1.0分最高，4.7分及格。2.0分相当于英美大学的80-89分（参考文末注1：德国巴伐利亚公式的标准计算方式）。
当时面对我所在的德国大学对中国硕士生的博士资格考试要求，我一度想放弃在德国做博士。我认为我早过了考试的年龄，是处于搞科研工作的年龄。当时在国内时，科研工作正做得热火朝天，获得过部级和省级科研成果奖，现在要花这么多的精力去准备考试，还要获得那么高的分数，觉得是浪费时间。好在一位留德的同学给我说，考试你怕什么，这么多年你都考试考过来了，关键是有没有奖学金。他的这一席话，让我坚定了信心。经过准备，两门课考试结果，一门流体动力学1.0 ，另一门控制系统2.0,，另外要求做的德国特许工程师的课题，研制的激光测量仪器和论文也获得1.0分。当系主任通知我，我通过了博士资格所有考核，可以在他们系里正式做博士时，我心里感谢我的中国母校和老师们给予我们的扎实基础教育和科研训练。
正式做博士以后，研究所不再把博士生作为学生，而是作为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一般发全职工资。所以大学只要求博士生按学生身份注册一年就可以了。但是我们外国博士生拿奖学金，为了得到学生优惠待遇，才每年按学生身份注册。博士生既然享受全职工程师待遇，就要承担研究所的科研课题。而这些科研课题不完全和博士生论文直接相关。首先是完成工作。一般要完成三到四个工业界的课题，才可以从科研工作中选取一些有学术价值的题材写论文。这导致要获得德国工学博士学位（Dr.-Ing.）时间很长，一般需要六到八年。所以德国工学博士毕业以后，也就没有专门的博士后的环节。而这种体制，也进一步强化了德国高校的“师道尊严”。
在我攻读博士学位后期，当我完成博士论文写作后，大学一个金属成型研究所要录用我成为一名全职研究工程师。研究所把材料报上去以后，大学有关部门退回来，不批。秘书让我看大学人事部门退回的反馈批文：万湖小舟先生的中国硕士学位并不等同于德国大学毕业的Dipl.-Ing. 学位，因此录用为大学研究工程师学历不够。后来教授让秘书把我通过博士资格考核的材料，以及正在等待博士答辩的情况补充上报给了大学人事部门，才被大学录用为全职研究工程师。可见德国人就是自认为他们大学毕业的学位Dipl.-Ing 高于英美体系的硕士学位，或至少高于中国的硕士学位。
做完博士想在德国高校做教授，必须去工业界做出成绩。德国教授在工业界选拔。一般都是在工业界有声望，做出过贡献，是工业界的领袖人物才能成为教授。除此之外，很多德国大学还要求教授候选人获得特许任教资格（Habilitation）——这是德国高教体系中继博士（Dr.）之后取得的最高学术资格，也是传统大学里晋升为正教授的必备前提。
正因为选拔门槛如此严苛，一个几十人到二百人的研究所往往也就一两个教授。他们是研究所的所长，是官员。所以在这样的教授面前是不能和他称兄道弟，用”Du”称的。同时这样的选拔制度，很少有外国人能在德国大学担任教授职务。
这就在教授和学生面前筑起了”师道尊严”的规矩。我在德国高校很少看到学生对教授发表不同意见。一般是教授吩咐，学生照办。
我们研究所有个传统，当博士生正式到学校答辩前，要组织一次所里的预答辩。教授邀请各个研究室的室主任，在读博士生和各科室的研究人员参加。
我在预答辩完后，由教授总结，提些对论文的修改意见。我还记得当他提到我的论文有一处需要修改时，我感觉他漏掉了我论文中的一段叙述，这段叙述刚好回答了他提出的修改意见。所以我想告诉他在论文的什么地方我叙述过这个问题，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教授脸上就不高兴了。我旁边一位德国女同事，悄悄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好意的小声对我说，”Einfach Ja sagen”（“就说照办”）。可见德国教授的权威是不容质疑的。
当然教授也是很认可我做的工作，对博士生也是很负责任的。在他的休假期间，去湖边他的游船上休息的时候，往往就是他在船上认真审阅博士生论文的时候。最后我的论文在学校答辩时以最高分1.0分通过。还由研究所推荐给德国工程师协会评选优秀论文。这跟教授对博士生认真负责有很大关系。所以德国高校，教授在学生面前有威严，但同时教授对学生也很认真负责，乐于帮助学生。
这种传统、严谨、带着强烈阶层感和官员色彩的德国高校师生关系，在我后来横跨大西洋、来到倡导自由平等的北美高校工作时，感受到了巨大的文化震撼。那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师生生态”了。我会在下一篇“加国篇”中再接着描述。
注1： 德国巴伐利亚公式的标准计算方式： 换算后百分数=100 – (德制绩点–德制最高分) / (德制及格线 – 德制最高分)×(100 –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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