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買了一本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天真與經驗之歌》，首版於1794年），其作者是William Blake （1757-1827），英國詩人、畫家。 這不是我的第一本William Blake詩集。 多年前我買的The Selected Poems of William Blake（《 威廉·布雷克詩選》）一直以來都在我的書架上，只是偶爾會被拿下來翻動一下。 第一次聽說威廉·布雷克之名則是多年以前在國內。某次，朋友讓我幫助他翻譯一些文藝批評的文字，批評的就是威廉·布雷克的詩歌。還記得那篇批評文字中有一個反覆用到的詞：hermaphrodite（雌雄同體）。 從國內到國外，我讀的英文書越來越多。然而最多的還是散文作品，包括虛構與非虛構，如小說、回憶錄、歷史寫作，等等。 英語詩歌我讀得比較少。我想： 這裡面多少有一種畏難心理在作祟。因為，詩歌比散文更不易讀，何況不是母語。 相對而言，詩歌使用不常用詞彙的可能性更高，詩歌的語序會出現倒錯等變化，詩歌的聯想更散發性，更難以預測。並且，詩歌繼承的文化的、歷史的傳統往往更微妙和更複雜。 出國前我讀的西方詩歌都只是中譯。 出國後才開始讀和買英文版的詩歌。我讀的最多的是當代詩人，比如Leonard Cohen，Dylan Thomas, W.H. Auden, T.S. Eliot，等等。 買而未讀的英文詩歌有：荷馬史詩（的英譯），莎士比亞，Alexander Pope, Walter Whitman, W.B. Yeats，Emily Dickinson，Thomas Hardy, 等等。 然而這一次，看到這冊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精裝本，紙質厚實，且內有大量插圖：心知那是布雷克的畫！於是毫不猶豫就買了。 出國前，我只知道布雷克是詩人。出國後讀到E.H. Gombrich的The Story of Art時見到一副畫，印象深刻： 畫面的主體是一團金黃與火紅雜色的、發光的太陽形狀的雲。雲中是一個白髮白須的男子赤身露體單足跪着，他的左手伸出來，四指併攏，與大拇指分開；兩道金色的光線如劍，沿着他大拇指與其餘四指的方向成角度，射向下面黑色的深淵。 畫題為：The Ancient of Days。一看畫家的名字與生卒年月，這才第一次知道布雷克同時也是一位不俗的畫家。 買來這冊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的當天，我在一家意式餐館坐下來吃飯前，就讀了幾首。感覺相當好。之後幾日，每天讀一兩首。 某天上午，在早餐桌上我讀到這一首： Little fly,
Thy summer’s play
My thoughtless hand
Has brushed away. Am not I
A fly like thee?
Or art not thou
A man like me? For I dance
And drink and sing,
Till some blind hand
Shall brush my wing. If thought is life
And strength and breath,
And the want
Of thought is death, Then am I
A happy fly,
If I live,
Or if I die.
受過良好教育的華人大約會聯想到莊周夢蝶的故事。然而，莊子的寓言與布雷克的詩歌之間卻有不同的旨趣。 莊子講的寓言，否定了蝴蝶與莊周之間的差別，其意在取消真實與夢幻之間的界限。 然而布雷克的這首詩雖然也提出了詩人與飛蠅之間的類似處境：人也好，蠅也罷，都是翩翩飛舞地活着，直到有一天被盲目的大手奪去翼翅而死。從而發問：那麼人不是很像蠅嗎？同樣地，蠅不是很像人麼？ 然而在該詩的最後兩節，布雷克問出了莊子不問的問題：假設活着有思想，而死了就無知覺；那麼，人是活着更快樂，還是死了更快樂？ 相比之下，莊子取消生死、取消物我之間的差別的理念多少遠離了普羅大眾。而布雷克的發問：人活着有思想就更快樂麼？似乎更貼近人間。 這首哲理詩節奏輕盈、語言簡約而音韻鏗鏘。 當然，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一書中最有名的是那首詠虎的詩。該詩的第一小節如下： 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Could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老虎，老虎！燃亮 夜之森林。 是何等不朽的手或眼， 造出你這可怕的對稱？）
第一次讀此詩讀的似乎是中譯，具體文字如何已經記不清了。 The Tyger （《虎》）是布雷克Songs of Experience（《經驗之歌》）中的一首。 從出版歷史來看，Songs of Innocence（《天真之歌》）單獨出版於1789年。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 首版於1794年。布雷克將兩部詩集並置，合成一本書，似乎是有意的安排。 何以見得呢？布雷克在第一版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標題下有如下字句：shewing the two contrary states of the human soul (展現人類靈魂的兩種相反狀態)。 事實上，如果仔細閱讀該書，就會發現： 其一，《天真之歌》與《經驗之歌》中有一些同題詩歌，明顯有對照之意。比如：The Holy Thursday, The Chimney Sweeper, Nurses' Song，等等。 其二，《天真之歌》與《經驗之歌》中還有一些是回應類的詩歌，其標題往往非常近似，或截然相反。比如：《天真之歌》裡有The Little Boy Lost和The Little Boy Found；《經驗之歌》裡就有The Little Girl Lost和The Little Girl Found。《天真之歌》有Infant Joy；《經驗之歌》裡有Infant Sorrow。《天真之歌》裡有The Lamb，相對的《經驗之歌》裡就有The Tyger。 The Lamb和The Tyger可以分開讀，然而合起來讀或許能更好地理解這兩首詩。兩首詩都在問一個問題：誰造了羊羔、老虎、世界？ 在《羊羔》中，詩人直接了當地、肯定地告訴小羊羔：是上帝造了它。然而在《虎》一詩中，布雷克卻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卻發了一連串的疑問，比如：Did he who made the Lamb make thee?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dare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從《天真之歌》的有信仰的堅定，到《經驗之歌》的不確定的疑問。我們可以見出：詩人在五年之間對於造物主是誰的問題有了不一樣的態度與思量。 而從詩歌的角度來說：《羊羔》較之於《虎》就遜色很多。也許詩歌喜歡模糊而不喜歡確定？ 我手頭的這本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是由英國的Arcturus 公司出版的，這個版本有兩個缺陷： 一是有少數拼寫錯誤，不知道和該書“printed in China“有沒有關係。幸好我的The Selected Poems of William Blake（《威廉·布雷克詩選》）是“printed and bound in Great Britain“。所以一比較，就知道是否有誤了。 二是少了一首詩。在The Selected Poems of William Blake中，除了我這本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中所有的詩歌之外，還有一個附錄，一首名為A Divine Image的短詩。 雖然如此，較之於純文字的The Selected Poems of William Blake，我還是更願意翻看這本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布雷克自己的插畫當然是一個重要原因。喜歡英語詩歌的朋友不妨找來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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