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修行君 01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五一前夕,儿子告知二号有空,要送我们出游散心。假期到处人潮拥挤,唯有乡间清静,便决定邀四弟一起重走三江、扶欢,綦江旧路,顺便回母校看看。 六十年代我在綦江生活八年,青春韶华大半留在这里;退休后又来此避暑十余年,早已把綦江当成第二故乡,始终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同行的还有四弟,他六十年代也曾在此下乡。 
四弟我们一家回母校合影 出发清晨细雨濛濛,到綦江服务区雨越下越大;可一到三江校园雨就停了,进扶欢更是天朗气清、阳光和煦。天解人意,似懂我归乡之心。天气尚且阴晴难料,人生亦是如此。 1963年,我们被“录取”,也有说“疏散”到三江高中就读。当年为何专选渝中区学生迁来,学校又只办三届便停办,至今仍是一桩未解之谜。 那时求学日子清苦,顿顿苞谷红苕充饥。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同学一顿能吃一斤半苞谷,常常撑得腹胀难受。一周唯一盼头,就是周六那盘回锅肉。食堂一片寂静,人人珍惜那点油水,透着清贫年代对温饱的敬畏。 拿助学金的同学有不成文规矩,不准上街私自加餐。有同学长跑后饿得扛不住,买个馒头充饥,竟被停发助学金、责令写检讨,年少委屈只能暗自落泪。 每天有重庆开往贵阳的火车从山下经过,汽笛一响,满室学子纷纷凝神远望,思乡之情涌上心头,泪湿衣衫。 
六十年代的三江高中
当年学校堪称“三无”:无大门、无围墙、无正规操场,教学楼只占半壁,茅顶厕所简陋不堪。我们睡竹篾草席,还要常年参加建校劳动,真正体会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磨砺。老师们也奉命来此扎根执教,与学生同甘共苦,共同演绎了一曲耕耘与奉献的时代凯歌。 就是这样一所简陋破旧的学校,当年播下的种子在沉默中突然迸发,1978年恢复高考,四百多名学子中高考前十占了三席,还出了文科状元,轰动学界,令市属重点名校都刮目相看。 至此人们才真正读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深意:艰难岁月磨砺意志,清贫环境涵养风骨。我也由衷感念这片第二故乡,在年少时给了我一生受用的精神底气。 02 山沟里飞出金凤凰 自此三江中学声名远播。我们虽已毕业离校,刻苦勤学的校风代代传承。周边三线厂子弟、乡村有志学子慕名前来,一届届寒窗苦读,纷纷考入清北及众多985、211名校。不少校友远赴海外深造读博,落户硅谷立业,真正称得上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学校荣誉榜单
儿子站在光荣榜前也连连感慨,主城一般的区重点一年难出一两个上清北大的尖子生,而且大肆宣扬,三江中学实属难得。值班老师坦言,榜单并不齐全,因学校两次更名,早年校友资料多有缺失。我随即说起,六三年同我一道疏散入校的初中同窗,就是七八年高考文科状元,也不在榜上?其实我想争的并非榜单上多几个人,而是想炫耀当年莘莘学子艰苦求学换来的那份荣誉。 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疑虑,似问师出同门境遇各异?其实我当年同样发奋苦读,成绩嘛,按那位同窗自谦虚的说法“伯仲之间”,只是人生际遇阴差阳错,许多缘由难以细说,这便是命运与岁月。
03 老校新颜 岁月流转,国家重视教育,投入逐年加大,三江中学早已旧貌换新颜。 1996年毕业三十年我曾返校,已有新教学楼、宿舍和规整操场;时隔又三十年重游,校园重新规划布局,楼宇环绕操场次第排开,图书实验楼、电教科技楼一应俱全。新建食堂气派现代,玻璃幕墙亮堂典雅,堪比城里高档楼宇,让人感慨时代变迁、校园巨变。 
一九九六年三十周年校庆合影
触景生情,年少上课时常常饥肠辘辘,只要食堂飘来一丝油香,全班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盼着下课解馋。那段缺粮少食的岁月,刻进了骨子里,让我一生惜粮敬物,见饭菜浪费便于心不忍。 我把新食堂照片发到高中群,引来老同学一片共鸣:若当年有这般优越条件,定能安心向学,多出无数栋梁之才。 
今年五一回校与值班老师合影
顺路沿校园后山五里大队缓步而行,当年抬连二石修操场、农忙下地劳作的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乡情缱绻,暖意悠悠。车行蜿蜒山路,山间空气清新,山下梯田叠翠,村村通公路便捷顺畅,二十多分钟便抵达福欢,远胜旧时行路艰难。
04 巧遇坝坝宴 此次回乡,恰逢乡间热闹的坝坝宴,是集采买、制作、服务一条龙的民俗宴席,很适合乡村老人居家就近宴聚,淳朴乡情浓郁。 偶遇本地企业家李秋回乡为孙辈办婚宴,十里八乡亲友齐聚,街巷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酒席有百桌之多,鸡鸭鱼肉佳肴满席,邻里随性入座,厚道大方,乡情醇厚,感慨良多。 说起李秋,顿时眼前浮现出他的身影,。下乡时我曾在公社完中给他们班代课:班主任产假,我有顶替机会能挣点现钱称盐打油,那是天大的好事。正值初中毕业,身为班长的他,喜欢刨根问底,纠结方程与函数的区别而无法理解。最终我以数形结合画图拆解的方法,直观演示变量关系与函数方程的转化,让他和同学们豁然开朗。师生相处融洽,建立起亦师亦友的良好关系,后来他考入县重点中学,从此改写人生道路。 他父亲是大队会计,念过年把私塾,感念儿子师恩逢人夸赞我,反倒让我当年招工回城时,险些被公社留下长期从教。一晃五十余年,他事业有成仍不忘故土乡情,回乡宴请乡邻,重情重义。能在第二故乡结下这段师生缘、乡土情,我心底满是欣慰与感念。 
远看坝坝宴张灯结彩 05 岁月峥嵘,人间真情 重回当年生产队,昔日一众长辈,如今八十岁以上仅剩章富贵、赵顺康两位老人,令人唏嘘不已。 章会计两女皆学业有成,定居城里多次接他安享晚年,他却执意留守故土,贪恋乡间清净田园。每日种菜耕耘,自种农家土菜赶集售卖,坚持不打农药、原汁原味,定价坚守本心不肯让价,坚守着农家老人的质朴与原则。 赵顺康年少因家庭成分问题,一家从东溪镇上落户农村,早早下地务农。他脑子灵活喜欢做点小生意,被视为“投机倒把”分子。为养家糊口,尤其是他幺兄弟才十五六岁,农闲时跟着成人结伴替供销社挑盐运油,从山下车站负重百斤跋涉半天,汗水湿透衣背才挣四毛钱,尝尽生活艰辛。

与农民兄弟合影 当年那帮小伙伴与我们关系不错。闲暇时到附件煤窑挑煤烧,百斤四毛钱,得担十多里路,我们缺乏力气,掉在后面。他们不歇气一肩挑弄家,然后返回去接我们,还教我们若何只换肩不歇气:还光着屁股带四弟一起去河沟摸鱼虾,犁田后下田抓黄鳝,两腿糊泥一身是汗,水煮后大家还津津有味分享,这些来自山沟田间的鲜活故事,散发着泥土的芳香,难以忘怀。 
四弟曾经住过的“灰屋”地址
当年老伴初下乡独居保管室,夜静胆怯难眠,赵家幺妹主动相伴同住,平时送菜,教种自留地,天不亮就把水担到家门口了,至今让她感激不尽。听说她去綦江与女儿同住了,老伴执意要去看她------ 离开村子,沿乡间田埂,水田铺展如茵,机栽的秧苗成行青翠。回想当年初学插秧、蚂蝗缠身、插得慢,被乡邻后生包围在中央,嬉笑打趣的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让人忍峻不禁。 岁月峥嵘,故土情深。綦江这个第二故乡,以山水磨砺我们坚韧不屈的心性,以淳朴乡邻赠予我们温暖厚道的人间真情。半生回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深藏心底;乡愁绵长,永远牵挂,感念不尽。 
秧田青翠乡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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