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淡水老街位于淡水河畔。缘坡而建的老屋鳞次栉比,皆高擎着硕大的招牌夹道林立。在这逼仄的街巷中,莫说计程车,便是运货板车亦难挪动分毫,唯藉着那熙熙攘攘的游人,方才尽显这老街未曾衰减的生机。然最妙之处在于,若你能于此喧嚣中寻得一条穿弄过巷的小径,侧身挤过那些在店外等候的人群,便会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小径之尽头,竟径直衔接着开阔的河堤。那一瞬间,习习海风与天际的深邃蔚蓝扑面而来,顿教人褪去满身市井烟火,颇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畅快,只觉心旷惬意。
淡水福佑宫就镶嵌在这熙攘的街坊里,那独有闽南特色的翘角屋檐,以及门首可见的精美石雕,却依旧难掩其被现代店铺淹没之局促,这是台北地区很古老的庙宇,参拜这尊淡水妈祖,亦是我们此番淡水行之首要目的。追溯清代乾嘉年间,闽南泉州、同安等地先民渡海来此辟荆拓垦,为求风波平息、海运平安,于嘉庆元年建成了这座福佑宫。此庙坐东朝西,面向淡水,后有山势依靠,风水极好。经路人指引,方知宫殿已大修多年。主殿与部分游廊皆被施工围布重重遮蔽,香客仅能由偏门迂回出入。据传主殿有一块光绪御匾“瞰海腾辉”,我试着窥探几处,终无所获也便作罢。妻请了香,正当我们身处“迷宫”不知所措之际,一位好心妇人热络地提醒道:“哎,人客啊,主殿在里底啦!先拜正殿齁。”于是我们紧步跟随着她的身影,穿插绕行至后殿。果不其然,这临时辟出的后殿里虽靠墙堆叠着不少纸箱杂物,红桌上的金身妈祖像依旧供奉得井然有序,不失庄严。拜毕出了后殿来到一个铜铸大元宝跟前,那妇人神秘授出“聚财秘咒”:“皮包打开啦,添个十块二十块当钱母,双手按呢,顺着元宝摸一圈,把财气拢进皮包底。有拜有保庇,包你会发财喔!”妻听罢,笑着从善如流,依言上前将钱包打开,在元宝上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番。嬉笑间转身,那好心妇人已隐没于熙攘人群之中,这淡水老街之萍水相逢似“飞鸿踏雪”,轻点爪痕便无踪迹也。




既来淡水,则必吃“阿给”。我们在老街的一个过巷转角,寻到了这家声名在外的网红老店,店外排队点餐者摩肩接踵,店内食客起落不息,伴随穿梭端盘的身影与鼎沸的叫号声,颇显喧嚣。老街被夏日骄阳煎烤出的市井热浪,与穿巷而来的习习海风,便在这小店的镬气与人声中奇妙交融。叫号入座,我们要了阿给与鱼丸汤。一方金黄的油炸豆腐被剖开,晶莹剔透的冬粉呼之欲出,切口处以白净的鱼肉泥封缄,大半浸润在酱汁中,鱼丸汤清淡,鱼鲜纯正,入口地道,难怪淡水自古得渔盐之利。至于这“阿给”,妻亦称是头回品尝,其浇淋的甜酱汁,远不似台湾传统卤味那般浓烈醇厚。但凡对日本日常饮食略有知悉者,品其味、闻其名,便会立刻联想到日本超市中司空见惯的油豆腐“あげ”,这种借词,已如中文里广为接受的“乌冬”、“寿司”一般自然。或许世人多以为“阿给”是日治时代的产物,但我边吃边思索,在那个战争导致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本地住民断无与日本移民同享物资之权利,故而当时日本的饮食文化,实难以在当地庶民中流传,由此推之,“阿给”这道冠以日语音译的淡水名物,其诞生历史其实并不久远。


此次台湾之行,若论最令人回味的味觉记忆,当属几天前在花莲东大门夜市“原住民一条街”品尝到的那盘“清炒过猫”。过猫乃当地特有的山野蕨类,枝干脆嫩如芦笋,尖端嫩芽卷曲呈“蜗牛状”。若非妻慧眼识珠,向手持菜单笑脸迎客的老板娘点了这道菜,我实难在那摆放着硕大蛤蜊、山野时蔬的琳琅摊位间,认出这把绿意盎然的野菜。过猫仅以姜丝、薄盐急火清炒上桌,一盘过猫翠色欲流,姜丝浅黄如碎金,几无汤汁,唯见菜叶表面薄薄一层油光,衬得那蜷曲嫩芽愈发玲珑,配上一杯啤酒,淡淡的山野清香便萦绕于唇齿之间,最妙之处在于其嫩芽,咀嚼时会渗出一种形似秋葵般的微黏滑润,这种天然的胶质感使其吞咽时极尽顺喉,毫无寻常山野粗蔬的涩滞与粗粝。相较于台北宁夏或士林之摩肩接踵,花莲夜市最大的妙处在于其闲逸。纵然东西南北灯火绵延不绝,但摊铺间却不至拥塞逼仄,摊位后方多一字排开铺陈着桌椅,游人逛得乏时,大可买些小炒冷饮落座。望着灯影下簇拥的人群,听着摊贩在锅碗瓢盆的忙活中热络招呼的形声交融,市井烟火与海滨夜风相得益彰,亦可谓一大乐事。 


花莲虽群山环抱,然农作并非其长。听计程车师傅言及,自太鲁阁划为国家公园保护区后,昔日繁荣的石料开采业便遭禁绝。加之此地半边濒海,沙质土壤本就不宜深耕。如今除了节假日尚有些游人足音,平日里之冷清实难吸引年轻人留乡创业。然而,或许正得益于这种城建改造之迟缓,妻竟还能在这片街巷中,依稀寻觅到她孩提时代居住过的旧屋踪迹。循着路牌向广东街信步走去,旧火车站的遗址尚在,如同一枚生锈钥匙,悄然开启了妻对儿时的记忆。“这里其实就是过去的花莲车站,当年这一大片全都是热闹的商店,现在什么都没了。”彼时正逢周末的上午,一场夜雨初歇,街巷间行人寥寥。拂面的凉风洗去了烈日下的浮躁,予人难得的闲情。转入广东街,记忆中搭着乌篷的市井摊贩早已拆迁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直通东面海滩的宽阔大路。据妻所述,此处曾是一条蜿蜒入海的水沟,那时生活清苦,保姆几乎每天都要顶着晨曦去海滩捡拾石头,以换取微薄收入,待年幼的妻睡醒,保姆的孩子便牵着她沿着水沟一路去海边寻人,字眼间的如数家珍,让听者似已闻到晨风中的咸性海味,以及童年的拖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作响声,而那座曾经寄居的旧屋,就在径直入巷不远处的角落。 妻静静凝立在街对面,仰首注视良久,方才一路上用言语拼凑的童年点滴,此刻尽数归于沉默。这沉默的深处,是一种向内的探寻,是试图在斑驳的墙皮间,寻回那盏足以照亮过往时光的微茫心灯。此时此刻,凝视着妻的背影,我不忍打断这份良久的寂静。凡人皆有各自的童年,不论日后是名扬天下抑或泯然众人,童年的底色大抵一致,皆如“道生一,一生二”之始那般不染尘埃,彼时心如明镜,一派天真,便是生命之初之平正,而后步入红尘,在岁月倾轧中摸爬滚打,难免沾染机心,历尽万千世事之险绝,然当生命之舟渐渐驶过万水千山,临近彼岸、繁华落尽之时,方知大道至简。恰如“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走过了一生的千般求索,最终的彻悟,不过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已。故而“复归于婴儿”绝非心智与年岁的退化,而是“含德之厚,比于赤子”的圆融境界。它是人性在历经红尘劫波之后,洗尽铅华呈素姿的淡定与质朴。这或许便是人在步入暮年、甚至耄耋之时方能彻底契入的开悟,无需何等拔苦求乐的虔诚信仰,亦无需多少惊世骇俗的际遇,当人走近岁月终点,卸下名缰利锁,重拾那份寄托于街角旧墙破屋间的本心时,开悟,也许只是水到渠成,早晚之事。忽而云隙中透过一线天光,恰好打在旧墙斑驳的苔痕上,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砖石墙垣,望见五十年前的某一刹那,曾经的窗格变成满目锈迹,而当年的邻里或已迁居或已渡他世。然而,并非所有人步入老年,还能捡到“童年的石块”,或无心念旧,或寻旧而了不可得,也许此时的广东街,未尝不是上苍独赐予妻的一线玄机。当她转过身,默默踏上归途时,我想她心底或已得到追寻的答案。



由花莲市街至寿丰米栈,往返只能依赖包车。沿路鲜有汽车行驶,倒显得道路异常开阔。衔接群山的宽大河床横躺在桥下,一路延伸到另一头的海口。仔细观之,干枯的河床里正切出几股蜿蜒的清流,在杂乱无章的乱石垒块间流得崎岖而艰难。乱石犬牙交错,将原本温顺的溪水搅得纷乱,然这流水看似低回,却有着一股不与顽石硬顶的圆融,它们只是顺从绕过每一处坚硬的棱角,在羁绊与阻隔中借势蓄力,依旧倔强向着那沉默的大海奔流而去。 司机师傅或以余光看透了我的凝视:“风台季大水来的时候,这里的溪水还是很猛的啦。” 我问:“花莲没有水库吗?会不会缺淡水?” 师傅笑道:“免啦!不用水库啦!我们这里山这么多,高山里兜住的泉水,足够花莲人用了啦。” “那么山里还有人住吗?” “那些山都快要一千公尺高咧!除了零星的登山小栈,哪有人住那么高?以前住在山上的原住民部落,现在差不多都搬迁下来了。” 趁着司机师傅谈兴尚浓,我顺势问起花莲地名的由来:“沿途看了这么多招牌,花莲的“花”字,没用繁体的“華”,可见这个地名历史不算太长吧?” 司机师傅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神色兴奋不已:“对啊!以前这里不叫花莲啦,用台语念叫做“洄澜”。就是说山上的溪水冲进大海,和大洋撞在一起、两边在原地打转打旋的那种样子。后来才改叫花莲的。” 究竟何时改作“花莲”,司机师傅自然说不上来。而我之所以怀疑这地名不老,是因“花”与“華”本俗稳同源,《说文》中并无单独的“花”字,“華”字覆盖了植物开花的一切含义。大致要到南北朝时代,方才有了“花”这俗体字。我原先揣度,日治时代或许无法接受原本日语中不常用的汉字,而日语中“花莲”(Karen)的读音又多少接近“洄澜”(Huelan),再者,日本古典诗选《万叶集》中“花”字频现,其将“花”从“華”字中分离而专指植物的训读习惯,几乎与隋唐同步。于是,我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花莲”这一地名的出现,当是日治时期水到渠成的产物。
然而,促使我深度考证并最终更改这一结论的,还是在结束旅行回家之后。在与妻一次闲谈中,我无意间得知台语中“花”念作 hue,而“華”念作 hua。这两字在现代汉语中发音相仿,然在台语口语里,“花”(hue)与“洄澜”的“洄”(hue)发音竟是完全一致,可见取名“花莲”,完全是为了在汉字里保留原味的闽南乡音。这又与日治时代以行政令强改地名的做法大相径庭,《马关条约》后,来台日本官吏确以行政令强行更改过诸多地名,如将“打狗”改为“高雄”、“蕃薯寮”改为“旗山”、“阿缑”改为“屏东”。带着这个疑问,我翻阅了有关花莲的地方志网页,当查阅到当年清代将领罗大春开辟苏澳新城道路的勒石纪功碑时,这段地名变迁的源流,方才真正水落石出。
同治十三年(1874年),福建陆路提督黔中罗大春奉旨率军开辟台湾东部北路。大军完工后,罗大春在沿途勒石纪功,史称《罗大春开辟苏澳新城道路里程碑记》,此碑至今仍陈列于宜兰苏澳冷泉公园内。碑文赫然写道:“……自大清水至新城四十五里,自新城至花蓮港北岸五十里。以上自苏澳至花蓮港北岸计程二百里。”这无疑是有关花莲地名由来的铁证。它明确证明,至少在晚清官方开山抚番、建路拓边之时,便完全遵循了当地民间约定俗成的习惯,直接用“花莲”二字对译并保留了“洄澜”的乡音。而日治时代不过沿用了清代旧名,与造字改名并无瓜葛。


伏案起身,遥想在台湾度过的日日夜夜,一言一行皆已成昨日烟云。然而,对于“花莲”地名之思考,由一个不经意疑问之始,至穷原竟委,最终纠正己见,这一番智识的激荡,竟比旅行本身更令我动容。临川先生当年半途出游褒禅山,虽有未能极视听之娱的遗憾,却留下了“古人观于天地山川,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的千古名言。于我而言,此番格物穷理,亦是此次旅途赐予我最为珍视之所得。
由此我忽然对“旅行”有一全新之释读,通常旅行,不过是脚步之移位与感官之承载,人们至地怀旧、体察民情,饱享眼福与口福,然而,随着岁月之侵蚀与记忆之衰退,那些曾经热烈的情感终将渐渐淡去,直至化为一片空白,此为一种喜悦渐趋平淡的自然宿命。然而,若能在旅途中唤醒一两分驻足之思辨,谋求一个穷尽底细之正解,这种“思想之行旅”便在感官之外,为生命开辟第二条路径。身体之欢愉如雪入水,终不可握,唯有思考留下的刻痕,能在记忆的荒原里立下一座不倒的界碑,它让红尘流转之平淡来得更慢,从而变成一种温热的清明,常伴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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