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
聖阿列克謝教堂的慘劇(7)
小栗蟲太郎
“關於那個燭台,其實是這麼回事:當時,拉扎列夫點燃了一根只剩下大約五分長的短蠟燭,走到了門前。然而,由於他的左手有宿疾行動不便,便先把手提燭台擱在地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把門拉開了一條細縫。就這樣,他趴在門縫邊聚精會神地凝視着,甚至忘了熄掉擱在地上的手提蠟燭。不知不覺中,蠟燭終於燃盡了。在一片黑暗當中,他陷入了絕境,不得不獨自去面對眼前那個最令他絕望和恐懼的殘酷事實。那麼,發現了拉扎列夫自殺的魯金接下來又做了什麼呢?他竟然動起了歪心思,企圖將老人的自殺現場借題發揮,以此來作為籌碼,好讓自己在逼娶季娜伊達的僵局中占得先機!也就是說,因為他目擊到了瓦西連科深夜像瘋子一樣在聖堂周圍徘徊的身影,他打算除掉因自己無端猜疑而深信藏在季娜伊達背後的瓦西連科。於是在對伊莉婭下了封口令以後,他拔出短劍,鎖上了姐妹倆的房間,接着便循着你所推測的那條路徑,逃到了院外。這樣一來,鍾是魯金敲響的這一點自然是不言而喻了。至於那玄妙不可思議的敲鐘手法無疑只是魯金一個人的秘密,但哪怕能讓案子被發現的時間提前一分一秒,對那傢伙來說也是極大的利益。 所以,他必須敲響的理由也就有了完美的論據。所以熊城君,這起案子裡結果連一個犯人也沒有啊。”
“那麼,屍體的謎團又怎麼解釋呢?”
“我認為,除了相信某種病理學上的可能性之外,別無他法。在刀刃刺入的瞬間,直到那時還很健康的腦髓左半葉發生溢血,導致原本靈便的右半身發生了中風性麻痹。看看半身不遂者總是神經質地提防着意外摔倒就能明白,一旦受到異常的精神衝擊或肉體打擊,殘存的腦髓另一半葉就很容易引起併發症。從這個意義上說,屍檢結果的公布真是的是很讓人期待啊。”
“唔。”熊城點了點頭,卻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但這難道不是應該用在他殺的情況下才說得通嗎?而且,你忽視了屍體那奇特的僵直腰姿勢。當然,如果不把那一塊給含含糊糊地混過去的話,這種荒唐無稽的自殺說根本就無法成立。況且一旦明白了那真正的死因,從你的學說出發的傷口的方向看,拉扎列夫的意圖就會蕩然無存。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那樣的姿勢呢?那其實就是一寸法師魯金的身材導致的啊。--首先,我們假設魯金在門外搭了話。這樣一來,拉扎列夫當然知道他的身高,恐怕便出於半習慣性地彎下上身,從門縫裡探出了腦袋。結果,就那樣被從下面朝上狠狠地刺了一刀呀。然後,拉扎列夫就保持着那個姿勢癱倒了下去,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原本健康的半身發生了中風性麻痹。也就是說,由於拉扎列夫的咽喉正好暴露在魯金的頭頂上方,與其說兇手刻意用某種特殊的姿勢進行刺殺,倒不如說以盧金那特殊的身高,除了在那個部位朝那個方向刺過去之外,根本就沒有別的方法啊。”
“這樣的話,衣服上應該會留下燒焦的痕跡才對呀。”檢察官多少意識到了自己的頹勢,說話的聲音變得有些軟弱無力。“當然,他可能是把手提燭台放在地上之後才開門的,但要是那樣的話,根本就沒有足夠讓蠟燭完全燒完的時間啊。”
於是,熊城說出了最後的結論:“可是,如果被魯金說成是只剩五分左右的蠟燭,在這期間曾經被使用過一次的話,又會怎麼樣呢?而且,明明已經燒得只剩下燭芯了,但生性吝嗇的拉扎列夫卻還是把它點燃了,假設是這樣的話,燭芯的下半部分就會燒起來。如此一來,隨着下面的蠟油熔化,燭芯就會倒向一側並被熔蠟沖歪,火焰也就沒辦法保持直立了啊。”
熊城雖然像是宣告勝利一樣地高談闊論了一番,但他還是有些心虛地迅速瞟了斜後方一眼,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法水君,你的看法呢?”
“這個嘛,我的看法不過是…… ”然而法水的眼神里,卻閃爍着某種已經看穿真相確信無疑的犀利光芒。 “讓人頭疼的是,我的看法只不過是將鐘聲的地位推向主角罷了。不過嘛,還是請你們先忍耐包涵一下,哪怕只是為了糾正你們的推論,也讓我來不辭勞苦地解釋一番吧。”
法水首先轉向檢察官:“首先是你的自殺說,之所以說那是謬論,屍體最後的呼吸就是明證。正如你所知,氣管雖然被很乾脆地切斷了,但犯人並沒有當場立刻拔出短劍,而是讓它保持刺入的狀態放置了一會兒--其原因我稍後再說。正因如此,呼吸道被死死地閉塞住了,導致情況變得就像是勒殺一樣。當然,如果不通過屍體解剖,在這兩個相互重疊的死因當中,究竟哪一個才是最終導致死亡的原因,我們很難確定。但無論如何,在這個案子裡,唯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在失血達到致死量之前,拉扎列夫就已經因為窒息而喪失意識了呀。關於這一點的證據,在於死者大小便失禁了,而且眼角膜上有出血點。那麼,一個重大的分歧就在於他最後的呼吸--也就是在被刺的瞬間 ,不對,根據你的推論,應當是他自己刺下去的瞬間之前的那一次呼吸--究竟是呼氣還是吸氣。這一點看看死者的胸腔就會發現,那正好是剛剛呼完氣之後的狀態。之所以必須把那一點作為問題提出來,是因為根據自殺者定則--或者更確切地說,在人類極度緊張的心理狀態下,必然會伴隨着一種不可或缺的生理現象,那是邁內爾特(註:邁內爾特(Meynert),奧地利精神病學家、解剖學家)等人的學說:人在那種時刻,末梢動脈會劇烈收縮,胸腔內隨即產生壓迫感。因此,人必須先吸氣讓肺部充盈,藉此消除那種焦慮不安的感覺。否則的話,根本不可能將自殺的意志付諸行動。那麼,既然拉扎列夫的屍體上沒有這一現象,那空空如也的肺部又怎樣允許他去自殺呢?就是這個疑問,成了我將案件推定為他殺的依據。”
“原來如此。”檢察官坦率地點頭贊同,“這麼說來,熊城君的魯金是兇手的推論就可以成立了吧?”
“可事實並非如此。”法水靜靜地微微一笑,把臉湊近了熊城。“關於你所說的侏儒殺人,也有着極大的異議。首先,我認為拉扎列夫的右半身並沒有發生中風性麻痹。而且,作為證據,我想提出來的是屍體雙臂的溫度。發生麻痹的部分,其冰冷程度應當等同於屍冷。但如果把拉扎列夫的雙臂對比來看就會發現,麻痹已經減輕的左臂自不必說,即便是存在問題的右臂,也保持着均等的溫度,微弱地殘留着體溫。話雖如此,你大概會反駁說,像皮膚觸感這種微妙且主觀的東西是根本靠不住的。那麼既然這樣,我還有另外一個可以確切予以否定的證據。但在出示這個證據以前,對於你剛才提到的那根已經燒得只剩下燭芯的蠟燭的形狀,我倒很想聽你再稍微作點具體的說明。”
熊城神經質地眨了眨眼,有些侷促地說道:“當然了,我是根據那個手提燭台的實際狀態推測出來的。正如你知道的,殘留的蠟已經越過鐵芯的固定扣凝固並凸了起來。所以,一旦棉線燭芯周圍的蠟全部熔化脫落,燭芯就會粘在鐵芯上保持直立,呈現出只有底端微小的一部分埋在熔蠟里的形狀吧。”
“嗯,對此沒有異議。就算換作是我,這也是從小到大看都看膩了的形狀。那麼,按照你的邏輯,正是在蠟燭處於那種狀態的時候,吝嗇鬼拉扎列夫把它吹熄了,然後等到魯金前來敲門的拂曉時分,他又重新拿出來使用了,對吧? 可是,你想單憑那一點,就來證明蠟燭沒有留下燒焦的痕跡,恕我用一個有些奇妙的詞來形容--那是因為你對蠟燭的‘生理’特性,完全沒有過任何考量啊。而且,那根粗得連特大的百目蠟燭似乎都能插得上去的鐵芯,它的粗細,你也完全沒有納入你那套推論的計算基礎之中啊。 而且,即便是連百目蠟燭都使得上的那根鐵芯的粗細,你也完全沒有納入你那套推論的計算基礎之中啊。”
接着,法水廣徵博引,開始了極盡精細嚴密的分析。
(待續)
聖阿列克謝教堂的慘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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