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賢祠位於巴黎拉丁區聖熱納維耶夫山(Montagne Sainte-Geneviève)頂部,與索邦大學、盧森堡公園相鄰,是法國最重要的國家紀念建築之一。這裡安葬着法國歷史上的思想家、作家、科學家和民族英雄,因此常被稱為“法蘭西的榮譽殿堂”。
門楣上刻着一句著名的話: Aux grands hommes, la patrie reconnaissante. “偉大的祖國,獻給偉大的人們。”
先賢祠原本是一座教堂,18世紀中葉,法國國王Louis XV身患重病。他向巴黎的守護聖人——聖女熱納維耶夫(Sainte-Geneviève)許願:如果康復,就建造一座宏偉的教堂來紀念她。國王痊癒後,於1755年開始興建,直到1790年才基本完成。然而,還沒有來得及正式作為教堂使用,法國大革命爆發了(1789),革命者決定不再把它作為天主教教堂,而改建成安葬國家偉人的紀念堂。於是,這座建築被命名為:Panthéon(萬神殿、先賢祠),名字源自希臘語:pan = 全部,theos = 神,原意是“眾神之殿”。法國人則賦予它新的含義:“民族偉人神殿”。 先賢祠真正值得看的是地下墓室(Crypt),這裡安葬着許多法國名人:伏爾泰 Voltaire,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雨果 Victor Hugo,左拉Émile Zola,居里夫婦Pierre Curie 和瑪麗·居里Marie Curie, 亞歷山大·仲馬 Alexandre Dumas 西蒙娜·韋伊 Simone Veil 。 如果說巴黎聖母院訴說的是“榮耀歸於上帝”;那麼巴黎先賢祠似乎企圖把榮耀從神那裡奪過來歸給人,它仿佛在宣告:“榮耀歸於偉大的人。” 這也正是法國啟蒙運動和現代共和國精神的縮影。而正是這種對神的背叛使法國走上墮落的不歸之路。 從葬在這裡的伏爾泰和盧梭身上可以看到這種命運歸宿的影子。 伏爾泰(1694-1778)是法國啟蒙時代哲學家、作家、歷史學家,以其妙語和對基督教的批評,以及對奴隸制的批判而聞名,他倡導言論自由、宗教自由和政教分離。嚴格的講,他並不是無神論者,也不是反對一切宗教的人;他終生相信有一位創造宇宙的神(自然神論)。但是,他對傳統基督教——尤其是羅馬天主教會、聖經啟示、神跡和教義體系——進行了猛烈攻擊,他尤其反對的是啟示宗教,特別是歷史上的基督教。 在許多著作中,他的矛頭指向聖經,基督教神學,神跡,教會傳統,耶穌基督的神性。 伏爾泰熟悉聖經。他閱讀過《創世記》、出埃及記》、福音書、保羅書信。但他的態度是:聖經不是神的話,而是古代猶太民族留下的歷史文獻。他經常諷刺諾亞方舟、巴蘭的驢、紅海分開、約書亞命令太陽停止運行、神跡醫治。在他看來,這些故事違反理性。因此他認為對聖經應像研究荷馬史詩一樣,被當作古代文學來研究,而不是神聖啟示。 伏爾泰其實十分尊敬耶穌,認為耶穌是一位偉大的道德教師;充滿愛心;提倡仁慈;但他拒絕耶穌的神性。他接受“歷史的耶穌”,卻拒絕“信仰的基督”。這一思路後來成為十九世紀自由派神學的重要方向,特別是十九世紀德國自由派神學,例如:David Friedrich Strauss,Julius Wellhausen,Rudolf Bultmann;伏爾泰的思想還影響了現代歷史批判學(歷史耶穌研究),和二十世紀世俗化運動,最終導致信仰衰落。 伏爾泰曾預言基督教會衰亡,曾誇口說一百年以後,基督教將不復存在。他認為隨着科學的發展,理性的興起,教育的普及,基督教會最終會像古希臘神話一樣退出歷史舞台。然而歷史的發展並沒有完全按照他的設想進行。 具有諷刺意味是,伏爾泰去世後,他的故居一度被用於印刷和發行聖經。 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是,他猛烈攻擊基督教,但他所推崇的人的尊嚴,寬容,博愛,憐憫,平等,其實又深深植根於基督教文明。 英國歷史學家Tom Holland在《Dominion》中提出一個頗有意思的觀點:連啟蒙運動反對基督教時所使用的道德語言,本身也是基督教長期塑造出來的。
盧梭(1712—1778)是啟蒙時代最獨特、最富爭議、影響也最深遠的思想家之一。如果說伏爾泰代表理性、文明和自由,那麼盧梭則代表自然、情感、平等和人民主權。 從浪漫主義、民主主義、民族主義、社會主義、現代教育學,到現代心理學和環境保護思想,都能看到盧梭留下的印記。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盧梭思想的核心:“人本來是自由而善良的,但社會使他墮落;人必須通過新的社會契約重新獲得真正的自由。” 他不相信文明一定帶來進步,科學一定使人幸福,理性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因此,他成為啟蒙運動內部最重要的批判者。 “人性本善”是盧梭最著名的思想。《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提出自然狀態下的人是自由的,平等的,富有同情心的,沒有強烈競爭欲望。 盧梭認為,人有兩種基本感情:自愛和憐憫,因此人天生不是邪惡的。他認為是文明造成墮落。隨着私有財產,社會競爭,虛榮,權力的出現,人開始彼此比較。於是產生虛榮心、自我炫耀,由帶來嫉妒,壓迫,不平等,奴役。 《社會契約論》開篇名句:“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是政治思想史上最著名的話之一。 主權屬於人民,不是國王,貴族,教會。 因此國家權力來自人民同意。這一思想後來成為法國大革命,美國民主,現代共和國的重要基礎。 公意(General Will)是盧梭最複雜、也最具爭議的思想。公意不是多數人的意見;也不是個人利益總和,而是共同善(common good)。真正自由的人,並不是隨心所欲,而是服從自己參與制定的法律。所以他說:服從自己所制定的法律,就是自由。“強迫他自由” 這是盧梭最有爭議的一句話。當個人利益與公意衝突時,國家可以“迫使他自由。” 後來許多批評者認為,這句話為極權主義打開了大門。《愛彌兒》是盧梭的教育思想的體現,被奉為現代教育學的經典。盧梭提出兒童不是縮小版成人;教育應順應自然成長;不要過早灌輸知識;重視經驗和實踐;培養獨立人格。他反對死記硬背,機械教育,權威壓制。 因此他被稱為“現代兒童教育之父”。 然而,盧梭的生平與他的思想之間存在着令人震驚的反差。甚至可以說,盧梭本人可能是西方思想史上“理論與生活最不一致”的思想家之一。 他與長期伴侶特蕾莎先後生了五個孩子。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五個孩子全部被送進巴黎棄嬰院,十八世紀法國棄嬰院死亡率極高,很多孩子根本活不到成年。 當1762年《愛彌兒》出版以後,人們立即提出尖銳的問題,一個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養的人,有什麼資格教全歐洲如何教育兒童? 當時的伏爾泰就毫不留情地諷刺:“教育家先生,先把自己的孩子找回來吧!” 盧梭對美國教育學家杜威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教育史上常有這樣一句話:“沒有盧梭,就沒有杜威。” 杜威的進步教育運動,可以追溯到盧梭的《愛彌兒》。而杜威的教育理念扭曲了二十世紀的教育思想,給幾代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沿着盧梭的思路,杜威提出學校不應以教師和教材為中心,而應以兒童為中心,學校學什麼由孩子靠自己的興趣決定。他認為民主不僅是一種政治制度,更是一種生活方式。學校應該培養合作,尊重,溝通,參與。因此課堂本身應是民主社會的縮影。但這種過度強調民主,過度強調學生興趣的做法消弱了教師和家長的權威和指導作用,使學生得不到系統性的知識培養和訓練,從而分析思考能力和數學能力大大下降。你讓一個5歲的孩子自己決定該學什麼,會有怎樣的結果?他們對打遊戲機感興趣,喜歡占有別人的東西,更要以強欺弱,你怎麼辦? 盧梭—杜威傳統最大的假設是:兒童天然是好的。因此教育的任務是讓自然成長。而聖經的人性觀認為:人具有尊嚴;但同時也是墮落的。所以:教育不僅需要發展,也需要紀律, 品格塑造,真理引導。 更致命的是杜威深受美國實用主義影響,否定絕對真理,他認為真理不是永恆存在、等待人去發現的東西;而是人在解決問題過程中形成的、暫時有效的工具,什麼行的通,什麼就是暫時的真理。這就使教育失去了其終及目標, 既在永恆的真理中獲得生命的改變。 2005年美國雜誌《Human Events》評論19世紀和20世紀對人類最有害的書時,把杜威的教育學名著《民主與教育》排在了第五名: 1. 馬克思《共產黨宣言》 2. 希特勒《我的奮鬥》 3. 大國的領袖語錄 4. 金賽《性學研究報告》 5. 杜威《民主與教育》 看看當今美國教育體系中的慘狀,便可知盧梭和杜威的危害有多大,儘管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他們。 伏爾泰,影響了二十世紀世俗化運動,導致信仰衰落;盧梭,影響了後來的的教育家,扭曲了二十世紀的教育思想,給幾代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這就是巴黎Pantheon里的“先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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