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重前行之人,境遇本就相通
【八聲甘州 · 負重】 對西風、久客在天涯,閒館自修身。 看球場寂寂,十年不見,故土來人。 晚逢彭君為伴,朝暮共晨昏。 見他鄉同儕,生計酸辛。 剪卷聊充餐紙,把圓蔥代蔥,分毫惜珍。 嘆一家重負,車檢稅常新。 怕一夕、身軀難支,世間人、奔走少依憑。 須留取、一方餘地,慰此浮生。
今天刷到一段短視頻,聽裡面講國內靈活就業者已有2.8億,不出一年,人數或將達到3億。外賣小哥、裝修工、家政、出租車司機,都屬於這一類人。他們不怕流汗吃苦,心底最深的恐懼,就是生病。一旦倒下收入即刻中斷,一家人的生計便難以為繼。聽着這些話,我想起那些旅居芝加哥的歲月。這份惶恐,和那些尚未拿到身份的博士後、實驗室技術員,還有無數漂泊海外的華人,心境如出一轍,殊途同歸。 芝加哥大學的拉特納體育中心,健身房、泳池、球場一應俱全,年費三百六十美元,場館二十四小時開放。旅居此地的前十年,我常獨自到此鍛煉,偌大場館裡,除我之外,從來沒有見過其他華人。後來我才遇到在芝加哥大學實驗室做博士後的彭先生,期間經他說起,我才知曉,那些人不來鍛煉,根源就是捨不得這筆年費。旁人捨不得掏這三百六十美元的年費,算不開這筆賬。一旦染病,耗費的金錢與時日,和這三百六十美元相比,孰輕孰重一目了然。這些人,可以算作科學家,但他們的認知水平,我實在不敢恭維。 旅居芝加哥那些年,我常年堅持鍛煉,不曾中斷。道理很簡單,不能生病。在國內遇事尚可尋求親友搭手,身在異國他鄉,誰也依靠不上。人不能倒下,不能生病,這是最基本的底線。維持一個家哪裡是一件簡單的事。一日三餐要我親手做,水電煤氣各項賬單要按時繳納,房產稅不能拖欠,鍋爐壞了要找人維修,屋頂漏雨也要找人修繕,採買食材,前後院打掃剪草,汽車保養維修,哪一樁事情不得由我操持。倘若我臥病,家中大小事務就沒人接手,整個家便撐不住。母親臨行前為我備下許多常備藥,也正因為我一直堅持鍛煉,那幾年我從未生過一場病。有人說我沒出息,不去攻讀碩士。可除了本職工作之外,我哪裡還有多餘精力?家裡這一攤子總要有人扛。我若是不做,三餐又從哪裡來?滿腹憋屈無處安放,只好落筆寫小說,聊以排遣。我獨自擔起家的日常煙火的擔子,辛苦不只在身體,心底總懸着一份惶然,所有責任,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頂替。不必強求萬事圓滿,守住一家人安穩的底線就夠。 我見過不少在海外大學實驗室謀生的華人博士後與技術員。三四十歲的年紀,大多一頭白髮,身形佝僂,未老先衰。看着他們這般模樣,心裡只覺得可憐,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外人聽見博士後三個字,總覺得體面,卻不知日子熬得有多苦。我常和他們調侃,從前華工遠赴海外修鐵路,做底層苦役,如今輪到他們,日復一日不過養耗子,刷瓶子。他們常年做着單調重複的勞作,清洗器皿、高溫滅菌、調配溶液,在成千上萬支離心管中加樣,餵養實驗鼠,照料菌種。這份工作要求極致的專注,強大的短時記憶,還要同時協調多項任務。他們像不停旋轉的陀螺,在實驗室樓層之間來回奔走,為生存、綠卡、國籍苦苦掙扎。擁有一個合法居留的身份,卻常常難以保有做人的尊嚴。 大學實驗室這份營生,好處是綠卡申請相對便利,福利尚有保障,醫療保險可以惠及家人,部分學校還能承擔本校職工子女的大學學費。壞處是工時漫無邊際,幾乎每日工作時長都超過八小時,逢年過節也要隨時加班,薪酬卻十分微薄。長久的消耗,一點點磨滅人思考與行動的熱忱,說到底,不過是變相的苦役。城裡寫字樓的白領,用腦操勞一日之後,尚且有餘力到體育館疏解疲憊。而實驗室里這些人,腦力與體力早已被透支乾淨。縱使身旁有校方提供的優厚福利,眼前有北美動人的自然風光,他們也失去了駐足欣賞的心境。遠在故土的親人,無從知曉他們真實的困頓,為了體面,也怕家人牽掛,大多報喜不報憂,隱瞞苦楚。在綠卡申請獲批之前,他們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臨時僱工無疑,猶如飄忽不定的浮萍,他們和國內那些靈活就業的勞動者,內核並無二致,最畏懼的就是疾病。一場大病襲來,一切便會化為泡影。 旅居海外那些年,我曾長期擔任美國東北華人協會的會長,除工作外由於身份特殊,我接觸和親歷許多事情。其中兩件小事,更懂得這份日子裡藏着的辛酸。 有一回,我去一位博士後家中做客。席間,主人拿裁開的衛生紙待客,權當餐巾。衛生紙本是如廁之物,拿來擦嘴,這般反差,我實在難以接受。話已經到了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抬眼看向主人,他神色平靜淡然,不見半分窘迫,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忽然意識到,拮据的歲月早已磨平他所有的敏感,日子久了,便習以為常。微薄的薪水只夠勉強糊口,沒有餘錢購置餐巾紙。道理上我全然理解,心底卻漫開一層化不開的酸澀。 還有一次,是去拜訪另一位華人博士後老鄉。他特意燉了小雞蘑菇湯招待我。閒談時,女主人說起日常買菜的難處,捨不得買小蔥。一小把小蔥就要一美元,這筆錢在德國人開設的有政府補貼的奧迪超市可以買下一大袋圓蔥。於是他們在做菜的時候,便用圓蔥代替小蔥提味。男主人半帶苦笑地自嘲是不得已的算計。他們一身學識,遠渡重洋鑽研學問,收入卻捉襟見肘,柴米油鹽的每一筆開銷,都要反覆掂量取捨。 世間負重前行之人,境遇本就相通。國內千千萬萬討生活的勞動者,外賣小哥、裝修工、家政、出租車司機皆是如此。漂泊海外的博士後、實驗室技術員,還有無數旅居此地的華人,心境如出一轍,殊途同歸。一旦臥病,全家便失去依靠。無論是奔波市井的勞動者,還是在異國實驗室苦苦支撐的讀書人,亦如我和彭先生這般在海外獨自撐起家庭中的俗事之人,心裡都清楚一件事。身體安穩,才是一切日子得以延續最根本的依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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