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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工經濟學”及其它
   

“奴工經濟學”及其它

求真為種,迴路為脈

兼論技術創新的深層條件與經濟循環的動態平衡

提要:廉價勞動力能夠解釋一項技術為什麼值得採用,卻解釋不了科學為什麼發生。要回答後一個問題,需要“種子、土壤、氣候”三個層次;而把技術、科學與經濟聯繫起來的,是一種同構的結構:一個社會的發展能力,取決於現實的信號能否抵達決策者,並迫使他們修正自己。本文稱之為“迴路”,並同時討論它的邊界。

一、一個流行的解釋,和它的合理內核

網上流傳着一種說法,大意是:中國古代沒有率先發生工業革命,是因為人太多,人力太便宜。能讓幾十個人給自己扇扇子,何必發明空調;能徵用幾十萬人修長城,何必發明起重機;有十幾個人給自己抬轎,何必發明汽車。推到今天,便是只要廉價勞動力還在,一個社會就只能模仿,難有真正的創新。又有人接着說,這樣的經濟,也就是所謂的“奴工經濟學”,最後會把整個社會拖入死循環:人越便宜,企業越不願升級技術;工資越低,消費越差;質量越低,信任越薄。本文把“奴工經濟學”放在引號里使用,因為它是一個帶有強烈情緒的修辭標籤,而不是一個經過界定的經濟學概念。

這是民間的俏皮版本,它背後有嚴肅的學術版本,並非無據。希克斯(J. R. Hicks)1932年就指出,要素相對價格的變化會誘導技術進步的方向;艾倫(Robert Allen)用十八世紀英國的高工資與廉價煤炭,解釋了蒸汽機、珍妮紡紗機為什麼偏偏在英國有利可圖,並進一步主張,發明本身也被這種價格結構所引導;伊懋可(Mark Elvin)的“高水平均衡陷阱”則說明,明清中國的精耕細作與充裕人力,使節約勞動的機械缺少回報。這些研究都很嚴肅,本文也接受其中的核心命題:勞動力相對便宜,會降低節約勞動型技術的回報。

但我想指出,這個解釋回答的是一個比人們以為的更靠下游的問題。它能說明“一項技術值不值得用”,卻說不清“一項技術、乃至一門科學,是怎樣被造出來的”。把前者當成後者,就是答非所問。

二、三個層次的問題

“為什麼沒有發生工業革命”,其實包含三個不同層次的問題。

層次

要問的問題

主要變量

廉價勞動力的解釋力

採用與擴散

一項已有技術值不值得用

要素價格、市場規模、能源成本

強,直接

技術的系統創新

技術能否持續改進、自我加速

學者與工匠的結合、資本與制度、競爭

中,是其中一個變量

科學的發生

人為什麼去追問自然規律

理性的取向、思想的載體、異見的出口

弱,且是間接的:經由身份結構與分工,作用於“土壤”

 

表中最後一行的“間接”二字,需要在第四節里解釋。這三層不是三隻互不相干的箱子,上游的條件會塑造下游,下游的回報也會反過來影響上游的資源投向。分層的用處,是讓每一種證據落到它能夠說明的位置上。

古希臘羅馬是檢驗這三層的好樣本。它有奴隸制,也有歐幾里得幾何、阿基米德的靜力學與浮力原理、希帕克斯和托勒密的天文學,可見奴隸與廉價人力並沒有阻止科學的萌芽。但它們也並非全無影響。亞里士多德把閒暇與奴隸勞動明確聯繫在一起:奴隸制一方面使學者階層得以從事純粹的思辨,另一方面也加深了對手工勞動的輕視,使學者與工匠長期分家。羅馬史家蘇維托尼烏斯記載,皇帝韋帕薌拒絕採用一種省力的運石裝置,理由是要讓窮人有活干;亞歷山大里亞的希羅造出了汽轉球,卻沒有人把它變成動力機。這正是價格結構與身份結構共同起作用的寫照:知識沒有走向生產。

再看上游。蒸汽機不是鐵匠鋪里偶然敲出來的。托里拆利1643年證明大氣壓的存在,格里克做出抽真空實驗,玻意耳研究氣體,巴本設想活塞式蒸汽裝置,然後才有紐科門的大氣壓機(1712)與瓦特的分離冷凝器(1760年代)。電力工業也一樣,法拉第1831年研究電磁感應,並不是為了給工廠省人工。當人們最初追問“真空是否存在”“電與磁有何關係”的時候,成本收益並不在他們的算盤上。廉價勞動力的邏輯,解釋不了這類問題為什麼會被提出。

所以,“有奴工可用,誰還去發明機械”這句話,有一點道理,卻不得要領:它抓住了技術怎樣被採用,繞過了知識怎樣被產生,也沒有看到勞動制度是通過什麼渠道影響知識的。

三、兩種理性:求治與求真

我想引入一個區分:理性並不只有一種取向。同樣的推理能力,可以主要用於維護和優化既有的秩序,也可以主要用於追問事物究竟是什麼。前者姑且稱“秩序理性”,核心問題是“如何安頓”:倫理規範、名分等級、組織協調、社會治理;後者稱“求真理性”,核心問題是“究竟如何”:觀察、實驗、推理、證偽。

這個區分有兩點必須說清,否則就成了文明本質論。

第一,兩者不是非此即彼。科學共同體需要秩序,求真的社會也有教會、行會和君主;反過來,法治、市場規則與現代管理制度,也包含大量經驗的累積與錯誤的修正。科學本身就是一種秩序,一種允許自己被推翻的秩序:同行評議、學術規範、實驗的可重複要求,都是秩序。所以真正要問的,不是有沒有秩序,而是這個秩序的終極目的是什麼,以及當它與現實相牴觸時,肯不肯修正自己。一個可操作的判斷有三條:受尊崇的是誰;異議有沒有制度化的出口;知識是否公開、可重複檢驗,並且可被後人推翻。當觀察與權威、實驗與經典、證據與名分發生衝突時,社會是否允許前者修正後者,是區分兩種取向的試金石。

第二,秩序理性並不排斥技術,甚至能產生精細的經驗知識。中國古代的天文觀測長期領先,1054年的超新星有明確記載;曆法一再改進,北宋有沈括,明末有徐光啟主持修歷,與耶穌會士合作譯介西法,編成《崇禎曆書》;宋應星的《天工開物》,則是對工藝技術的系統記錄。清代的學者也並非只會讀經:艾爾曼(Benjamin Elman)的研究表明,考據學的方法同樣用於天算與自然知識,晚期中華帝國的學者以自己的方式處理自然,不能一筆抹殺。民間的天算家,如梅文鼎、王錫闡,也在官方機構之外做出了成績。

所以這裡需要避免簡單化:漢代有渾天、蓋天與宣夜之爭,宋明理學家也大談天地與氣,不能說沒有人追問宇宙的結構。較為穩妥的說法是,這類追問多停留在宇宙論與哲學層面,較少發展為數學化的模型、可重複的實驗檢驗和能夠自我加速的、公開累積的傳統;而官方曆法主要服務於“授時”的政治合法性,天象與人事相感應,經驗的精確被安放在秩序的目的之內。徐光啟的例子尤其值得注意:它說明中國學者面對外來的求真傳統,並無吸收的障礙;問題更可能出在吸收之後,這套知識能否紮根為一個獨立的、自我更新的學術共同體,而不是停留在個別學者與個別項目之中。同樣,歐洲也不是純粹求真:伽利略受審,說明那裡同樣有秩序對求真的壓制。差別不在有無壓制,而在壓制之後,思想有沒有地方可去。

還要交代這對概念與已有說法的關係,以免被當成換名重述。李澤厚講“實用理性”,描述的是中國文化的一種特質;本文的區分不針對某個民族,而針對理性用在什麼地方,以及它肯不肯接受現實的修正。韋伯區分形式理性與實質理性,前者重可計算性,後者重價值,與本文關心的“是否服從現實的糾正”不在同一條軸線上。馮友蘭1922年的《為什麼中國沒有科學》,把原因歸於傳統哲學對人生價值而非對外部世界的關注,這與本文有相通之處;差別在於,本文把更多的分量放在知識的制度載體與信號迴路上,而不只放在價值取向上。

四、種子、土壤與氣候

那麼,有了求真的取向,科學就會自動結果嗎?也不然。我更願意用“種子、土壤、氣候”來說。

求真的取向是種子。沒有種子,再好的土壤也長不出科學。

種子從哪裡來?這個問題必須正面回答,否則“種子”只是一個方便的名詞。我的看法是:種子的起源,本身就有賴於特定的條件與歷史的偶然。希臘的愛奧尼亞諸城邦商業發達,公民公開辯論,字母文字使知識易於流傳,各學派互相競爭而沒有一個壟斷真理的權威;後來的拉丁歐洲,又有“上帝依理性創世”的神學背景,使“自然有可以被理解的秩序”成為信念。這些條件並非預先註定,所以我不主張種子是獨立於一切的“第一因”。但種子一旦形成,便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證據是它可以被移植:希臘的學問經敘利亞語與阿拉伯語的翻譯,進入中世紀的拉丁歐洲,在土壤大不相同的地方重新發芽;江戶日本通過蘭學接觸西方科學,明治以後迅速追趕。不過移植並不保證成活。徐光啟的譯介,就是一次沒有長成自我更新傳統的移植。所以更穩妥的說法是:種子可以傳播,能否紮根,取決於接收方的土壤。因此,我說求真是“更深”的層次,意思只是:它是現代科學得以發生的必要條件,可以跨越土壤傳播;並不是說它在因果上永遠居於最上游,也不是說科學的全部起源都能歸結為某種精神。這裡的“求真”,指的是現代科學傳統不可缺少的認識論取向:願意讓證據檢驗自己的主張,並把這種檢驗制度化。

土壤是知識得以保存、積累和傳遞的制度載體:獨立的大學,學會與期刊,印刷出版,學術通信網絡,專利與契約制度。希臘的種子落在城邦政治與奴隸經濟之上,知識階層鄙薄手工,學者與工匠長期分家,城邦一衰,載體就斷了,要等到中世紀的翻譯運動與大學興起才重新接上。近代早期的轉折,用齊爾塞爾(Edgar Zilsel)的說法,是學者與工匠之間的壁壘被打破;培根所謂“知識就是力量”,正是這種結合的口號。這也解釋了第二節表中的“間接”二字:勞動制度很少直接決定一個社會問不問“為什麼”,卻通過身份結構與分工,影響問題能否長成知識,知識能否長成技術。

氣候是更大的環境:地理、政治格局、資源稟賦與經濟結構。歐洲政治上長期分裂,海岸線曲折,河流通航,一處容不下的思想可以遷往別處,笛卡爾長期寓居荷蘭,洛克也曾避難荷蘭,這提高了求真精神的存活率。莫基爾等人即強調歐洲的政治分裂對思想流動的意義。但這只是一個有力的假說,不宜寫成定論:分裂也帶來戰爭與宗教迫害,大一統也未必扼殺求真,它能提供更大規模的資源動員與標準化。更關鍵的變量,或許是有沒有一個權威壟斷對真理的最終裁定權,以及是否允許平行的知識共同體存在。

氣候里還有地理與資源的偶然。彭慕蘭指出,英國的煤礦靠近工業與人口中心,而中國的主要煤產地遠離經濟最發達的長江下游;新大陸又為歐洲提供了本土無法提供的土地與資源。這些因素與求真取向無關,卻深刻影響了哪些技術值得發展、哪些可能性先變成現實。要素價格也應放在氣候這一層。紐科門的蒸汽機耗煤極大,只有在煤幾乎免費的礦井口才合算,所以它最先用來抽礦井的水;瓦特改進之後,才逐漸走進工廠。可見,求真提供了可能性的空間,而勞動力與能源的相對價格,決定哪些可能性先變成現實、擴散多快。這是“從0到1”與“從1到N”的分工:種子決定有沒有,價格結構決定先長什麼、長多快。

還要補一句:種子與土壤不是單向的。近代歐洲的大學、學會、期刊,本身就是求真精神長出來之後反過來建造的。兩者互相培育,所以早期的科學那樣脆弱,而一旦自我加速,又很難被撲滅。

五、本文在這場爭論中的位置

至此,有必要交代本文在既有爭論中的位置,以及與最接近的幾家有何異同。關於“為什麼是英國、為什麼是十八世紀”,近年的研究大致有三條線。

一條是艾倫的價格論:高工資加廉價煤炭,使機械化在英國有利可圖,發明的方向也由此被引導。一條是莫基爾的知識論:英國之所以能持續創新,是因為有“有用知識”的積累與流通,有“工業啟蒙”的文化,科學家、工程師與工匠之間有順暢的知識交換。再一條是彭慕蘭的偶然論:煤的位置與新大陸的資源,使歐洲走上了與中國不同的道路,而在十八世紀以前,兩地發達地區的差距並沒有那麼大。

這裡先要分清兩個不同的比較。這三家主要回答的是“為什麼是英國,而不是同屬歐洲的法國、荷蘭”,其中價格、能源與偶然性的分量很大;而本文的起點是“為什麼現代科學與工業首先出現在歐洲,而不是中國”,這才輪到種子與土壤出場。把兩個問題混在一起,就會覺得同一套變量在回答兩種比較。

本文的框架大致處在三者之間。對艾倫,我接受價格論在“採用與擴散”層的解釋力,對“系統創新”層也給予一定的位置,只是不讓它越界去解釋科學的發生。對莫基爾,我與他最為接近,他在《雅典娜的禮物》中區分“命題性知識”與“規範性知識”,強調兩者的互動,這與本文的“學者與工匠的結合”相通;我多加的兩點是:把“求真”的取向和“糾錯”的機制當作問題的核心,並嘗試把它與價格信號看作同構的反饋結構。

對彭慕蘭,需要老實一些。我把煤與殖民地資源放在“氣候”一層,但彭慕蘭的主張恰恰是:這些偶然因素足以解釋分流本身,而不只是影響方向。如果他是對的,那麼就“工業化為什麼先在英國而不是長江下游出現”這個問題而言,求真取向的差異未必是必要的解釋。本文的論點更窄:它針對的是現代科學傳統為什麼在歐洲形成,而這並非彭慕蘭的主要論題。兩者也不是簡單的分工,而是互相牽連:資源條件會影響市場規模、資本積累和研究機構的發展,價格結構影響技術投資,技術投資影響生產率,知識積累又影響發明的機會。一個有解釋力的綜合,要說明這些環節如何相互作用,而不只是給各家安排一個位置。艾倫與莫基爾之間的分歧同樣是真實的,主要落在第二層:創新的方向究竟主要由價格引導,還是由知識的積累與文化引導。這個問題仍需要實證來判斷。

六、重讀“特權”:成本與決策者的分離

那麼,原來的說法是不是一無是處?我認為不是。它裡面藏着一個比“皇帝用不着空調”深得多的洞察,只是表述得太淺。

皇帝本人用不用空調,並不重要,歷史上的發明者本來就大多不是皇帝,而是工匠、商人與工程師。真正重要的是:特權的本質,是把成本轉嫁給別人。一個人若能把勞動的代價、風險的代價、錯誤的代價都讓別人承擔,成本這個信號就到不了他的決策桌上。他看不到哪裡該省,也就沒有動力去省。

這個結構在知識領域同樣成立。掌權者若能把判斷錯誤的代價轉嫁給下屬與民眾,真相這個信號也就到不了他的決策桌上。迴路被切斷,有時並不是因為沒有人知道問題,而是因為承認錯誤會改變利益的分配,有人從錯誤的持續中獲益,有人因指出錯誤而受罰。李森科事件是極端的例子:1948年蘇聯確立李森科學說的官方地位,遺傳學被壓制多年,代價由農業與科學共同承擔,而作出裁定的人不為錯誤付賬。更常見、也更溫和的形態,是信息在層層上報中失真:1958年前後的浮誇風,下級為避免受罰而虛報產量,1959年廬山會議之後,講真話者受到處分,虛報就更難糾正,決策者因此失去了判斷現實的依據,其代價最終由農村承擔。這種結構並不限於某一種體制: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收益歸於私人而風險轉嫁給社會,危機之後損失又大量由公共資金分擔,同樣是成本與決策者的分離。

於是,廉價勞動力問題與求真問題,具有同構的結構:一個社會的發展能力,取決於讓信號抵達決策者的迴路是否暢通。價格信號被壓制,創新沒有壓力;真相信號被壓制,認識沒有糾錯。這裡說的是同構,不是同一:價格信號來自分散信息的匯總,真相信號來自證據與論證,兩者的運作機制與失效方式並不相同。這樣理解,“特權是創新的墳墓”便不再只是修辭,而有了可檢驗的含義:特權若不受競爭與現實的約束,就切斷了迴路。

反過來,國家並不必然是創新的敵人,特權也並非都切斷迴路:有些特殊安排,如保護基礎研究免受短期壓力的長期資助,恰恰在承擔私人不願承擔的風險。互聯網、航天、核能都離不開國家力量。關鍵不在國家有沒有參與,也不在某種安排是否偏離完全競爭,而在它是否面對現實的追責:國家之間的軍事與技術競爭,檢驗成敗的戰場與市場,都是現實對決策者的反饋。這也有助於解釋,為什麼在受限的體制下,應用工程仍可能取得成就:電動車、光伏、高鐵這類領域,產品能否賣出、系統能否運行,反饋極為直接。基礎科學則不同:方向無法預先規劃,反饋周期長,最需要對長期、高風險、非預定方向的探索保持容忍,也最容易被短期的、可考核的目標所截斷。這裡說的是傾向,不是定律。近年中國在量子信息、材料等基礎領域的投入與產出都在上升,說明這一傾向並非不可改變,當代中國的工程成就,也足以否定“只能抄作業”的斷言。至於工程上的成就能否延伸為基礎研究的原創突破,還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檢驗,真正值得觀察的是:評價體系與資源配置,是否容許那些長期沒有成果、甚至方向最終被證明錯誤的探索。

七、經濟的循環:工資、消費與投資的動態平衡

再看第二個問題:低工資利於投資,卻不利於消費;高工資利於消費,卻可能壓縮利潤與投資。有沒有一個平衡點?這一節看似轉到了宏觀經濟,其實與前文接在同一處:前面講的是認識怎樣被現實修正,這裡講的是生產與分配怎樣被現實修正。在企業與勞動者的層面,兩者在同一個地方相遇:企業能否可信地評估一項技術的回報,勞動者能否可信地為自己的勞動議價。這兩個“可信”,都依賴產權、契約、信息與法治這類制度土壤,也就是前文所說的迴路是否暢通。需要說明的是,本節的“循環”(生產率、收入、消費、投資如此往復)與前文的“糾錯迴路”(現實的信號迫使決策者修正)並不是一回事,前者是需求與供給的流轉,後者是信號的反饋;二者的關係是,糾錯迴路暢通,循環才不會長期偏離現實,二者之間是類比與相互依賴的關係,而不是同一個東西。

這個矛盾源於一個“合成謬誤”:工資對單個企業是成本,對整個社會卻是收入,也是需求。每個企業壓低工資,可以提高自己的利潤;所有企業都壓低,就削弱了它們共同的市場。福特1914年推出五美元日薪,部分動機是降低工人流失率,但“讓工人買得起自己生產的東西”這一邏輯,後來成為現代大眾消費經濟的基本思路。

在討論“人為什麼便宜”之前,先要分清兩種情形。一種是“真便宜”:勞動力供給充裕,工資由供求決定,處在較低的均衡水平,這是價格信號正常工作的結果。劉易斯的二元經濟模型描述的正是這一情形:農村存在大量剩餘勞動力時,工業部門可以在不提高工資的情況下獲得勞動力,低工資本身就是均衡價格,此時節約勞動的技術回報低,是合乎邏輯的,也就是第一節所接受的那個機制。另一種是“被壓便宜”:工資被勞動者缺乏議價能力、勞動力市場的分割、社會保障的薄弱等非市場的力量壓在生產率之下,價格信號因此被扭曲。前者不必然有害,它甚至是起飛階段的跳板;後者才可能導致“低水平自我強化”。這兩種情形更適合作為分析的兩個極端,而不是互斥的現實類別:真實的勞動力市場裡,供求與議價能力、制度規則往往同時起作用。判斷一個經濟體更接近哪一端,不能憑印象,而要看證據:工資與生產率的缺口有多大,勞動者的議價能力如何變化,劉易斯拐點前後工資增長與產業升級的關係如何。必須承認,這是全文與實證距離最遠的一環:生產率怎樣測算、勞動收入份額取哪種口徑,本身就有爭議,議價能力更難直接觀測。本文只能給出判斷的方向,不能代替具體國家、具體時期的數據。

因此,平衡點不是一個固定比例,而是一個動態的循環:生產率提高,收入隨之增長,消費擴大市場,市場預期拉動投資,投資又提高生產率。這個循環有五點需要注意。

其一,發展階段不同,重心不同。起步階段資本稀缺,高儲蓄、高投資有其合理性,日本、韓國、中國台灣,乃至改革開放後的中國,都藉助廉價勞動力完成了早期積累。在這個階段,廉價勞動力是跳板,不是毒藥。問題出在後期:當邊際投資回報遞減,若居民收入增長仍長期跟不上產能,就要靠出口、信貸或政府投資去消化,而這些渠道不能無限延伸。

其二,工資應當與生產率相連。工資漲得比生產率快,削弱競爭力;比生產率慢得太多,需求跟不上產能。戰後西方的“黃金時代”,特點之一就是工資隨生產率同步增長。靠行政命令抬高名義工資,而不提高生產率,同樣不可持續。

其三,平衡點還取決於需求結構。經濟學裡(如巴杜里與馬格林的模型)區分“工資主導型”與“利潤主導型”兩類需求體系:在前者,工資上升會帶動總需求上升;在後者,因為投資與出口對利潤更敏感,結果相反。研究表明,大型、相對封閉的經濟體較偏前者,小型開放經濟體則可由出口吸收本國消費的不足,較偏後者,但結論因國家和時期而異,須以數據判斷。所以“提高工資以拉動消費”並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藥方,它的效果取決於這個經濟體的規模、開放程度與出口依賴。

其四,投資不等於積累,積累不等於發展。投入研發、設備、培訓的積累,擴大未來的生產能力;重複建設、低效產能,投資率雖高,卻不提高生產率。消費也不全是浪費:教育、醫療、服務與更高質量的商品,本身就是新產業與新技術的市場。

其五,也是把這一節與前文接上的一點:工資是一種價格,價格是一種信號,但不是唯一的信號,競爭壓力、能源價格、質量要求、環境法規與新技術成本的下降,同樣推動企業升級。若工資長期被非市場的力量壓在生產率之下,比如勞動者缺乏議價能力,社會保障薄弱,居民為預防性儲蓄而壓低消費,則信號就被扭曲:企業缺乏升級的壓力,需求又缺乏支撐,這便是“低水平自我強化”可能的機制。這是一個有條件的命題,成立與否,要看前面所說的證據。東亞的成功案例,靠的不只是廉價勞動力,還有出口市場競爭這個來自現實的嚴酷反饋,以及對教育與人力資本的持續投資,使迴路得以轉動。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人便宜”本身,而是一個社會逐漸形成“消耗人比改進系統更划算”的運行邏輯,並且沒有信號能夠糾正它。

八、邊界與自省

這個框架有幾處容易被攻擊,我先自己指出來。先說明論斷的強度:本文各節的判斷並不等強。有史料較充分支持的事實(如蒸汽機的知識譜系、李森科事件),有代表性學者提出的解釋(如艾倫、莫基爾、彭慕蘭),有本文據此作出的推論(如分層與迴路),還有仍待檢驗的假說(如歐洲分裂的作用、江戶與清代的比較)。讀者宜分別對待。

一是本質論的風險。“秩序理性”與“求真理性”是對取向的描述,不是對民族的定性。取向由制度、教育與激勵塑造,因而可以改變:日本在江戶時代通過蘭學接觸西方科學,明治以後迅速追趕;當代中國的科研投入與成果,也說明取向與土壤是可以重塑的。

二是不可證偽的風險。如果“種子、土壤、氣候”什麼都能解釋,就等於什麼也沒解釋。所以每一層都要有可觀察的指標,而且指標要儘量分得開。種子是觀念與方法層面的:科學文本里數學化模型的比重,實驗報告與可重複性規範的出現,“可被證偽”這一觀念是否得到明確表述,受尊崇者是誰。土壤是制度層面的:異見有無制度化的出口,獨立學術機構、公開發表與專利契約是否存續。氣候是環境層面的:政治單位的多中心程度,要素價格,資源與地理的稟賦。由此可以推出可檢驗的含義:在相近的勞動力價格下,制度開放的地方,科學產出應當更高;價格改變後,技術方向應隨之改變。後者已有研究支持,例如艾倫對英國的研究,以及阿西莫格魯與雷斯特雷波關於人口老齡化與工業機器人採用的實證研究。前者可以嘗試比較案例,但目前只能算一個方向,不能算證據。例如十八世紀的江戶日本與清代中國,都限制對外交往,都只留下一個窗口(長崎與廣州)。日本幕府天文方1811年起就設有翻譯荷蘭文書的機構,蘭學的起點同樣是官方的,清代的梅文鼎、王錫闡、阮元編《疇人傳》,也都在官方機構之外。兩者的差別,更可能在於知識擴散的路徑與規模,比如民間學塾的數量與流動性,而這是否與異見的出口、知識的開放程度有關,兩國的規模、行政結構與對外接觸方式又大不相同,還需要更細的比較研究,包括把奧斯曼、莫臥兒等更多對照放進來。

三是“迴路”本身的風險。迴路這個概念同樣要防止成為萬能的解釋:成功了就說信號到了,失敗了就說信號被切斷了。所以它也需要自己的指標:一,誰為錯誤付賬,是破產、問責與撤換,還是轉嫁給別人;二,信息能否公開流動、被獨立核查;三,反饋的滯後有多長,錯誤要經過多久才會被看見。還要承認,迴路本身也可能傳遞失真的信號:市場有外部性,會有泡沫與短視,價格只反映被定價的東西;科學共同體也有從眾與潮流。價格信號與真相信號有時還會彼此衝突:短期的價格信號可能壓低長期的基礎研究投入,而脫離經濟反饋的“求真”又可能空轉。讓兩者各得其所,是比歷史解釋更難的制度設計問題。更要緊的是,迴路只回答能不能糾錯,不回答往哪個方向糾、成果歸誰:認識上的正確不會自動帶來制度上的公正,生產能力的增長也不會自動帶來生活的普遍改善。這些問題涉及價值與政治選擇,不能由價格信號或科學證據單獨回答。迴路暢通是糾錯的必要條件,不是正確的保證。

四是競爭解釋與反事實的風險。對中國歷史的敘述尤其容易陷入事後解釋:科舉對人才的吸引,印刷與市場結構,明清的人口與資源約束,都可能是別的原因;李約瑟難題的前提也受到質疑,席文(Nathan Sivin)就問過,是否存在一個“中國本應先發生”的基線。更根本的是,歷史只有一次,“若中國勞動力昂貴,是否就有工業革命”“若希臘沒有奴隸制,是否就有近代科學”,都無法驗證,只能作為推論,不能作為承重牆。本文所做的,不是排除這些解釋,也不依賴反事實,而是說明不同層次的變量各管一段,並給出每一層的變量,這一點是可以逐項檢驗的。

五是排序不等於輕重。說求真取向是科學發生的必要條件,並且可以跨越土壤傳播,不是說它在因果上永遠居於最上游,更不是說價格結構不重要。種子、土壤與氣候互相培育,共同演化:沒有種子,談不上結果;沒有土壤與氣候,種子也結不出果實。三者缺一不可。

九、結語

回到開頭那句話:有奴工可用,誰還去發明機械?它的毛病不在於全錯,而在於太淺。它看見了價格的信號,卻沒有看見更根本的兩件事:人為什麼想知道世界,以及一個社會怎樣讓現實的信號抵達決策的人。

技術進步,回答社會如何創造更多財富;收入分配,回答誰分得這些財富;消費與投資的協調,回答這些財富如何轉化為下一輪發展。三者共享同一種結構:求真讓認識不斷被現實修正,價格讓生產不斷被代價修正。迴路暢通,社會就更有可能不斷減少必須由人承擔的艱苦勞動,並讓技術的成果轉化為普遍的生活改善,當然,這還需要分配與價值上的選擇來保證;迴路被切斷,則無論資源多少、規模多大,社會都只是在重複昨天。若用八個字概括全文,便是:求真為種,迴路為脈。

一個文明最該警惕的,不是暫時的貧窮,而是逐漸習慣了靠人的廉價與忍耐、靠對真相的迴避來維持運轉,並把這種習慣當成秩序。

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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