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南美洲接連發生兩場大地震,再次吸引了人們對防災救災問題的注意。同樣是地震,智利發生的比海地的更強烈,但傷亡少幾個數量級。這其中有種種原因,但人為因素是相當重要的。相比於海地而言,智利的建築規範嚴格,人民對於自然災害比較熟悉,有較為完善的救援系統。這些都是智利損失較小的原因。
那麼作為世界第一發達國家的美國,在災難面前應該是萬無一失了吧?的確,美國過去發生過幾次大地震,傷亡都很小。但是即使是美國,對於災難的準備也是相當不夠,幾年前喀翠娜颱風襲擊新奧爾良,就讓人們災前災後都措手不及。更要命的是,對於一些從未經歷過但很可能發生的災難,如大面積,長時間的停電或生物武器的襲擊,美國的準備程度在近一二十年間幾乎沒有改善。
那麼作為個人,特別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在災難來臨時我們是不是能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呢?出乎意料的是,答案也是否定的。“九一一”事件後的調查發現,半數以上的生存者在大樓被撞後都沒有馬上撤離。他們收拾東西,打電話,關掉計算機……最長的延擱了四十五分鐘才開始離開!而且很多人可能是受了電影的“啟發”而登上樓頂等待直升飛機來救援,卻不知道通向樓頂的門是一直鎖着的!幸虧那天很多人還沒有來上班,否則傷亡會慘重得多。在喀翠娜颱風襲擊中,很多人因為沒有及時撤離而死難。其中大多數人是有條件離開的,但基於“老經驗”而沒有走。1985年的一次飛機事故中,飛機在跑道上發生故障,在大火封路前旅客們有五分鐘時間撤離,但是還是有55位旅客死於非命。而按照設計,旅客應該在90秒內就全部撤離的!
那麼面對災難,怎樣的素質能讓我們提高生存機會呢?這個問題雖然可說是“生死攸關”,但想過或研究過的人就不多了。一位《時代》周刊的記者雷普利寫了一本關於災難生存的書《超出想象》(“The Unthinkable: Who survives when disaster strikes and why” by Amanda Ripley),系統地考察了這個問題。真相是:人們在災難發生時的很多反應都會出乎我們的意外。要提高生存的機會,我們先要了解我們自己。
人對災難的第一反應,是“否認”。因為我們習慣於正常的生活,對於偏離正常的信號有一種自然的排斥。上面說的很多人在大樓被撞後還做完許多瑣事才撤離,就是否認面對的巨大危險,而仍然堅持平時的辦事作風。喀翠娜颱風來襲之前,氣象部門早就發出警報,政府也要求大家撤離。但當時風和日麗,人們很難產生“大難臨頭”的感受,也就沒有動力去興師動眾地離開家園。這種“否認”的心理,是面臨危險時阻礙我們迅速反應的大敵。其實“否認”的力量在災難發生很久以前就在起作用了。人們對災難的重視程度很多是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例如,統計表明開車出事故死亡的幾率比坐飛機大得多。但是飛機失事的可怕場景給人印象太深,很多人還是怕坐飛機。而如果災難太可怕的話,人們就乾脆不去想它了。例如,遇到核爆炸時,有些簡單的知識(例如在爆炸點下風方向的話要迅速垂直於風向轉移)還是能提高生存的機會。但是這些宣傳很難奏效,因為人們不願意聽到“末日”之類的話題。另一個缺乏準備的因素就是怕麻煩。世貿大廈中有很多人不參加防火演習,就連擔任消防代表的人也不知道逃生的路徑。所以到了關鍵時刻,人們不知道樓梯在哪裡,通向何方,也不知道怎樣的秩序能讓大家都最快撤出。由於缺乏訓練,撤離的速度遠遠低於設計的預期。如果你不相信的話,不妨問問自己:你對家裡失火的可能有多少準備?你知道在濃煙障目的情況下如何從臥室爬到室外嗎?知道你將如何幫助行動不便的家人脫險嗎?如果你沒有想過的話,那又是為什麼?
好了,過了幾分鐘或幾十分鐘,我們終於克服了否認,可以實施逃生了吧?且慢,下一個階段是“考慮”,也就是決定行動方案。本來,審時度勢,評估各種選項是我們駕輕就熟的事兒。但這次可不一樣。面對災難帶來的恐懼感,億萬年來進化出來的生存本能主宰着我們的行為。我們的頭腦也許變得異常清醒,感官也異常敏銳。但是這並不等於我們能有效地思考。相反,我們的身體會“關掉”某些功能而把資源集中到即將到來的搏鬥。我們的視野局限於前方,血液粘度變大,心跳加速,血壓升高。這種生理反應在叢林中是幫助生存的資本,但是在現代生活中卻會給我們帶來致命的障礙。即便是經過訓練的警察,戰士,在面臨恐懼時也會表現失常,甚至於做出蠢事。這時個人的表現與遺傳體質有關,當然也與訓練和經歷有關。最可靠的做法不是相信自己的理智和聰明,而是通過反覆的訓練把正確的行為刻印到下意識里。這樣到了關鍵時刻,我們的身體才不會“背叛”自己。在這個階段,人群里的相互影響也是至關重要的。面對危險時,人的直覺是隨眾。在一個鄉村俱樂部的一場大火中,毫無思想準備的客人們頓時群龍無首,舉止失措。而一個十幾歲的服務生卻登高一呼,指引大家撤離,並幾次沖入煙火中救人。並不是因為他比別人聰明或更有經驗,而是他最先從“考慮”的階段中解脫出來。
“考慮”完了,就該行動了。可是即使我們的理智知道該如何做,它也不見得能指揮我們的身體。一個常見的現象是恐慌。也就是面對危險,一群人中恐懼和失控的情緒相互感染,導致衝撞,堵塞等對人對己都有害的行為,甚至於把小事情演變成大災難。這種恐慌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如節日慶典特別危險。它既是對災難的反應,也是災難的原因。而與恐慌相反的“癱瘓”,也是常見的反應。在恐懼過度的情況下,人會失去思考和行動能力,變得非常安靜甚至象昏睡了一樣。在飛機或輪船失事時,往往因為這種癱瘓反應使人失去了逃生的機會。
可見,面臨災難和危險是否能生存,不在於我們的聰明,理智,勇敢,而在於我們是否能儘快克服以上那些與生俱來的自然反應而有效執行逃生行動。或者更進一步:利用這些反應來幫助我們,而不是阻礙我們。做到這一切的訣竅,就在於平時的準備。這方面也有很多成功的例子。摩根斯坦利是世貿大樓的租戶。它的安全主管拉斯科拉早就意識到這種大樓環境帶來的危險。他多年如一日,指揮員工和客戶定期舉行逃生演習,並建立了一套緊急情況下的領導系統。可以想象,在一個金融公司這樣做會有多大阻力。但是他的執着終於贏得了上層的支持。九一一那一天,拉斯科拉不聽大樓保安的錯誤指示,而是按照自己的判斷組織員工撤離(跳過了“否認”和“考慮”兩個階段而直接開始“行動”)。在漫長的撤離過程中,他用歌聲穩定大家的情緒,自己殿後。最後,摩根斯坦利幾千員工全部安全撤出,只剩拉斯科拉和其他幾位保安人員獻出了生命。在另一個故事中,賽車手蘭福特的女兒被一個酒後駕車的年輕人撞死。他因此開辦了駕駛學校,專門教年輕人如何應付開車中的緊急情況和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的訣竅:把應急動作通過反覆練習刻印到下意識中。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有能力幫助別人更好生存。但我們每個人至少應該盡力幫助自己。了解了我們的自然反應和局限,我們對於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能做些什麼呢?這是一個值得好好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