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见，一念豁然

【定风波·赠汪阳军大师】

久抱疑怀畏古方，惯凭数据论安康。

曾负良医一片意。难忘。每思旧事自惭伤。

肘膝频遭筋骨苦。难舒。夜深辗转少眠长。

妙手运功筋络畅。身爽。方知医道有他乡。

搞科研这么多年，我凡事只认实实在在的数据，相信仪器给出的结论。对于中医，我心底不只是怀疑，很多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排斥，言谈间免不了还有冷嘲热讽。总觉得草药没有统一的评判标准，成分繁杂，难免会给脏腑带来未知的负担。在我心里，看病就该以西医为准，就连国外流传的汉方、韩医成药，我反倒愿意多看一眼，本土传统医术，却被我先就打上了问号。

心底还搁着一件旧事，想起来便满心惭愧。早年去往乌鲁木齐，当地中医院一位主任，认真为我把脉问诊，连夜配好了汤药。飞机不便携带，他又费心把药邮寄过来。一腔赤诚摆在眼前，可那时候的我被偏见蒙住眼睛，一碗药都不曾喝下。岁月匆匆流过，每每回想，总觉得实实在在辜负了人家一番善意。

书本之上听过再多道理，都抵不过亲身一场经历，能打碎心中固有的执念。这一回到上海参加学术会议，一场意外相逢，完完全全扭转了我长久以来的看法。

开会期间，我有幸结识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光华医院眼科主任王虹霞大夫。得知我正被飞蚊症困扰，会场离她医院很近，她便热心带我前往，做全套眼科检查。为看清眼底深处状况，特意散瞳做深度检视。全部项目做完，心里一块大石方才落地：眼底完好，双眼视力依旧保持1.2，没有器质性损伤，仅仅是年岁增长带来的正常退化。

问诊闲谈之时，王虹霞大夫细心留意到我素来睡得浅，夜里常常难以安睡。临走，她赠我一套理疗仪器，又诚恳推介她的先生——松振堂的汪阳军先生，劝我不妨试试传统推拿，调一调周身气血。

松振堂坐落在田子坊泰康路210弄3号，是宫廷理筋推拿的传承馆，汪阳军先生正是这一门派的第六代传人。盛情难却，我便和一位常年受腰痛折磨的主编挚友一同登门。这位主编辗转多家西医就诊，各家说法不一，始终没能化解顽疾，也想着一同调理。

落座闲谈，汪阳军先生还同我说笑。平日里我坚持练哑铃，一向自认气力不差，可和他一比，才明白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我那点力气，实在不值一提，心底已经生出几分敬佩。

接下来便是推拿施治，前后将近一个钟头。汪阳军看着身形清瘦，手上的力道却沉实浑厚。他不讲虚玄空话，每一句话都贴合身体真实感受。落指取穴极为精准，指尖一落，刚好顶到淤堵的穴位，按到症结之处，痛感十分真切。

我躺在床上，不过是被动承受，都已经觉得浑身疲乏。反观汪阳军先生，整整一个多小时持续发力，不见一滴汗水，听不见半分喘息，面色始终平和，气息稳如常态，没有半分散乱。这般持久充沛的功力，这般沉定的底气，看得我暗自惊叹，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功底深厚。

一轮理筋推拿结束，改变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我的胳膊终于可以完全舒展，膝盖的酸痛消散大半，浑身豁然轻快。同行老友纠缠许久的腰痛，也得到明显舒缓。调理完毕，我们三人在店门口拍下一张合影。

那一刻，从前的固执、轻视，一点点土崩瓦解。过去我总爱拿书本、拿数据去评判所有疗愈手段，甚至言语之间不乏讥讽。可身体不会说谎，切身的感受胜过万千争辩。我并不否认，世上确有学艺不精的不良从业者，但这一次亲身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中医实在博大精深。精密仪器能够看清人体肌理，而传统手法体察筋骨气血，同样自有它的力量。

天色渐晚，弄堂晚风徐徐。王虹霞大夫夫妇盛情相邀，在妈妈家本帮菜总店设下晚宴。一桌地道本帮菜肴，灯火融融，大家随意闲谈，意气相投。

这趟沪上之行，学术上有所交流收获，身体也得到难得调养。更为珍贵的是，我放下了盘踞心中多年的偏见。观念的转变，从来不靠口舌相争，而是事实与亲身感受，深深触动内心。从前满心排斥，如今由衷信服，也才读懂传统医术背后，那份朴素厚重的医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