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有不自滿的人的種族,永遠前進,永遠有希望。多有隻知責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種族,禍哉禍哉!——《不滿》一九一九年
愛國之士又說,中國人是愛和平的。但我殊不解既愛和平,何以國內連年打仗?或者這話應該修正:中國人對外國人是愛和平的。——《補白》一九二六年
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藥的民族中,一定有許英雄,專向孩子們瞪眼。這些孱頭們!孫子們在瞪眼中長大了,又向別的孩子們瞪眼,並且想:他們一生都過在憤怒中。——《雜感》一九二五年
從生活窘迫過來的人,一到了有錢,容易變成兩種情形:一種是理想世界,替處同一境遇的人着想,便成為人道主義;一種是甚麼都是自己掙起來,從前的遭遇,使他覺得甚麼都是冷酷,便流為個人主義。我們中國大概是變成個人主義者多。——《文藝與政治的歧途》一九二七年
中國大約太老了,社會上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像一隻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甚麼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來改革之外,也再沒有別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懷念“過去”,就“是希望將來”,而對於“現在”這一個題目,都繳了白卷,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所有最好的藥方即所謂“希望將來”的就是。——《兩地書》一九二五年
醫術和虐刑,是都要生理學和解剖學知識的。中國卻怪得很,固有的醫書上的人身五臟圖,真是草率錯誤到見不得人,但虐刑的方法,則往往好象古人早懂得了現代的科學。——《病後雜談》一九三四年
我先前的攻擊社會,其實也是無聊的。社會沒有知道我在攻擊,倘一知道,我早已死無葬身之所了……我之得以偷生者,因為他們大多數不識字,不知道,並且我的話也無效力,如一箭之入大海。否則,幾條雜感,就可以送命的。民眾的懲罰之心,並不下於學者和軍閥。——《答有恆先生》一九二七年
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犧牲上場,如果顯得慷慨,他們就看了悲壯劇;如果顯得觳觫(即恐懼顫抖),他們就看了滑稽劇。北京的羊肉鋪常有幾個人張嘴看剝羊,仿佛頗為愉快,人的犧牲能給他們的益處,也不過如此。而況事後走不幾步,他們並這一點也就忘卻了。——《娜拉走後怎樣》一九二六年
我獨不解中國人何以於舊狀況那麼心平氣和,於較新的機運就這麼疾首蹙額;於已成之局那麼委曲求全;於初興之事就這麼求全責備?——《這個與那個》一九二六年
只要從來如此,便是寶貝。即使無名腫毒,倘若生在中國人身上,也便“紅腫之處,艷若桃花;潰爛之時,美如乳酪”,妙不可言。——《隨感錄三十九》一九一九年
誰說中國人不善於改變呢?每一新的事物進來,起初雖然排斥,但看到有些可靠,就自然會改變。不過並非將自己變得合於新事物,乃是將新事物變得合於自己而已。——《補白》一九二五年
可惜中國人但對於羊顯凶獸相,而對於凶獸則顯羊相,所以即使顯凶獸相,也還是卑怯的國民。這樣下去,一定要完結的。我想,要中國得救,也不必添甚麼東西進去,只要青年們將這兩種性質的古傳用法,反過來一用就夠了;對手如凶獸時就如凶獸,對手如羊時就如羊!——《忽然想到·七》一九二五年
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面,用瞞和騙,造出奇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着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滿足,即一天一天的墮落,但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在事實上,亡國一次,即添加幾個殉難的忠臣,後來每不想光復舊物,而只去讚美那幾個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過之後,也每每不思懲凶,自衛,卻只顧歌詠那一群烈女。——《論睜了眼看》一九二五年
中國人的雖然想了各種苟活的理想鄉,可惜終於沒有實現。但我卻替他們發現了,你們大概知道的罷,就是北京的第一監獄。這監獄在宣武門外的空地里,不怕鄰家的火災;每日兩餐,不慮凍餒;起居有定,不會傷生;構造堅固,不會倒塌;禁卒管着,不會再犯;強盜是決不會來搶的。住在裡面,何等安全,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但缺少的就有一件事:自由。——《北京通訊》一九二五年
我先前總以為人是有罪,所以槍斃或坐監的。現在才知道其中的許多,是先因為被人認為“可惡”,這才終於犯了罪。——《可惡罪》一九二七年
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着,是要改變他們的精神。——《吶喊自序》一九一三年
中國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兩種法。其一是任其跋扈,一點也不管,罵人固可,打人亦無不可,在門內或門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網的蜘蛛一般,立刻毫無能力。其二,是終日給以冷遇或呵斥,甚於打撲,使他畏葸退縮,彷佛一個奴才,一個傀儡,然而父母卻美其名曰“聽話”,自以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他們外面來,則如暫出樊籠的小禽,他決不會飛鳴,也不會跳躍。——《海上的兒童》一九三三年
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空談》一九二六年
我看中國時,總覺得就沉靜下去,與真實人生離開;讀外國書──但除了印度──時,往往就與人生接觸,想做點事。“中國書雖有勸人入世的話,也多是殭屍的樂觀;外國書即使是頹唐厭世的,但卻是活人的頹唐和厭世。——《青年必讀書》一九二五年
專制者反面就是奴才,有權時無所不為,失勢時即奴性十足。——《諺語》一九三三年
我覺得中國人所蘊蓄的怒憤已經夠了,自然是受強者的蹂躪所致的。但他們卻不很向強者反抗,反而在弱者身上發泄,兵和匪不相爭,無槍的百姓卻受兵匪之苦,就是最便的證據,再露骨的地說,怕還可以證明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萬丈怒火,除弱草之外又能燒掉甚麼呢?——《雜憶》一九二五年
我總覺得洋鬼子比中國人文明,貨只管排,而那品性卻很有可學的地方,這種敢於指摘自己國度的錯誤的,中國人就很少。——《兩地書之廿九》一九二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