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1）—— “雷了奥福”

       下班之前接到一个电话。A平时常打电话给我，聊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提到下午单位里召开一个会议，会上提到因为经费削减，计划实施裁减，大约裁减百分之五的人员，与会人员个个感到紧张。

      A冷静听完，嗯了几嗯，悄没声地把电话挂上了。

       放下电话我拎包走人。回到家里，立即感到不对，也许我话说得太多，也许我没有把话完全说清楚。总而言之，A嗯的那几声里，五音还是平仄，总是哪里不对。

       我把这个感觉跟妻子说了。妻子说你想多了，哪里会有什么不对。我说你忘记了，你忘记上次我被 Layoff（雷奥福）的事情了？ 

       很多年前，我在一家律师楼里做程序员，被老板雷了奥福，十分钟内走人，迅雷不及掩耳，出门时拎着自己的物件，脑袋里轰轰乱响，分不清东南西北。那时刚刚买下房子，红白喜事搁在一起办理。

       隔不多久去参加一个派对，席间一个朋友喝高了，顾不得男女主人频频丢来的眼色，当笑话一样讲述他听来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到国内来的一个穷小子，刚刚在某律师楼里找了一份程序员的差事，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买了新房，结果让人家雷了奥福。

       这故事的主角姓卢名瑟，连起来念是 Loser，他正襟危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任周围的俊男靓女插科打诨。不仅雷了奥富，而且那穷小子的文科出身以及其他一些糗事也被他们一一扒拉了出来，骇人听闻，有鼻子有眼。

       说明一下，他的故事不算原创，是他听来的，从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他讲述这个故事也并非出于恶意，城市小，华人也不多，生活和工作中的压力需要得到释放。一个人的经历对于其他移民就是一个参照物，失败是成功之母，当然最好是别人的失败，别人的失败映衬了自己的成功，从别人的挫折之中找到精神安慰。

       重申一下，大家过得都不容易，我绝对不反对他们加工杜撰，经过他们的“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故事就会换成另外一个崭新的版本，流传到更多的派对上去，让更多的人得到欢乐，比如那个被“雷了奥福”的穷小子很有可能还跳了楼，没摔死，摔断一条腿，很快又被老婆给甩了，没办法，回国送外卖去了。恨人有，笑人无，看热闹不嫌事大，咱们的文化不就是这样吗？

       妻子还是不能相信。我说打个赌吧！一星期之内一定以某种形式从某人那里反馈回来。

       我向妻子大致预设了这次“雷奥福”的流传半径和反馈线路，从A到G，一共是七个朋友，相互之间有的并不完全认识，因此可视为电路里的串联。A在一家中文学校教书，这个星期六下午育完学生，具体一点说，两点钟左右，一定会跟B提起这件事来。B夫妇上次和我们同去看过一次电影，聊得很好，先生不是一个喜欢传事情的人，但太太就不能保证了，太太喜欢打麻将，星期天的麻将战场上少不了她，而且在桌上一定能够碰到C太太。如果那天没有更好的谈资，B太太会把这事转告C太太。C太太知道了，等于D太太也知道了。D太太应该在第二天或第三天之内知道，具体情况取决于她们之间的电话占线不占线。至于F太太嘛，她跟D太太好得来像是穿了一条裤子，但是自从孩子吵架后，两人的关系形同冰炭视如寇仇，中间幸亏还夹着个E太太，所以消息应该还是畅通无阻的…… 

       如果不出意外，一星期内G太太应该打来电话。流言止于智者，G太太是不会再向别人传了，但G太太的修养太好了，不会直截了当给我们难堪，采用的方式可能有以下迂回的三种…… 

       不说了不说了，咱们打个赌吧。我说，我要是输了，洗一个星期的碗。

       六天过去了，那个电话并没有打来。妻子说你肯定输了，洗碗去吧你！

       一连三天我都饭后洗碗。反思一下，可能疏忽了有谁生病回国或者吵架断交的几率。

       那天下班回家，妻子笑模笑样迎上来：“今天不用你洗碗了。G太太的电话刚刚打来，跟你讲的一模一样！” 

        “G太太先是问看了没看过《大长今》。G太太接着说一个星期内她看完了百十集。G太太最后问，你先生白天没在家跟你一起看吗？” 

       我们都笑起来。

      笑完之后，我说，“怪不得总觉得不对，那天在电话里忘记告诉A一件事了，单位‘雷奥福’还在酝酿之中，真正实施起来，恐怕还得在半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