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經過86學潮之後,就陷入了低谷。作為一個理工科大學,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文學術活動,何況地處邊遠的安徽合肥?當89年學潮開始興起的時候,科大仍然沉浸在平和的學習氣氛中。很多宿舍樓里都設有一個通宵教室,很多學子都在那裡苦讀。唉,現在想想,多少大好時光都浪費在讀那些過於注重細節的教科書中了,嘿嘿。那時,我們形容一個同學很拼命地讀書,就嬉笑他是“牲口”,意思就是他強壯的像個牲口,不是人。 4月15日胡耀邦的突然去世,4月26日人民日報的社論以及隨後激發的大規模學生示威,我們都沒有當回事。我們照樣上課,做作業,上自習,打球。學校禮堂的電影不能滿足我們的需要,我們還走去合肥重機廠或者南七里看電影。我記得直到5月13號,我才開始關注到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的絕食。天天早上,宿舍樓邊的大喇叭都會把我們從夢中吵醒,播音員沉痛地說“今天是5月**日,絕食進入第*天,有若干學生被送進醫院。。”當時就感到心情糟透了,事情怎麼成了這樣!那幾天,常常有別的學校比如安徽大學或者合肥工業大學的大學生遊行到科大宿舍樓前,在下面喊“科大,站出來!科大,站出來”。我們就從宿舍或者教室中探出頭來,看他們在下面搖旗呼喊。但我們不為所動,因為86年學潮讓我們失去了方勵之,我們再也不願意參與這種事情了。 但每天早晨的新聞一天天緊迫起來,幾百上千的學生絕食倒下被送進醫院,政府竟然不出面?!學生們一天天被激動起來。5月17日中午,科大學生終於決定要聲援北京的“戰友”了! 我,這個政治理論愛好者,仍然無動於衷。我從86的學潮就得出一個結論,學生幹不成事。當天下午有體育課,我照常去了。結果,發現只有幾個同學出席。體育老師也無精打采,看見我們來了,也只好應付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對我們說“我要是年輕幾歲,也上街遊行了”。這讓我感到很沒面子,似乎自己很差勁,就和一個同學回去洗澡去了。 通常,學校的大澡堂都是擠滿人,像下餃子一樣,幾個人共享一個水龍頭都需要排隊。可是那天,我們發現偌大的澡堂就我們倆,舒服極了。我們還笑稱,天天這幫傢伙都遊行就好了。洗完澡,我和那個同學就坐在涼台上閒聊。那個同學是來自北京的不大不小的高乾子弟。只聽他悠悠地說,這次學潮有點不對勁。我傻乎乎地問,怎講?他說,你看啊,學生絕食這麼多天了,中央都沒有一個解決辦法,肯定是意見不統一。我又傻乎乎地問,那咋把?那個同學遲疑了一下,說這次學潮不好解決啊。然後,我們看着四牌樓前空無一人,都沉默了。 傍晚,遊行的同學們都回來了,興高采烈的,都在大聲講述着自己在遊行中市民是怎樣給他們吃的、喝的,描述着場面是多麼壯觀,多少高校的學生都集中在省政府前市政府前示威,聲援北京絕食學生。 晚上我第一次去有電視機的宿舍,去看新聞聯播,因為那幾天,美國之音說北京有一百萬學生和市民在示威遊行,而新聞聯播說有兩百萬!第一次,我們不再湊在袖珍收音機前聽美國之音了,新聞聯播才是最真實的!本來,不熱心遊行的我,看了新聞聯播,氣得我決定再有遊行,我一定參加。 那天,我在新聞里看到了李鵬接見學生領袖,當時我不知道王丹,不知道吾爾凱西,更不知道柴玲。但我記住了李鵬的一句話“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說,而且事實上,我差不多說了”。我覺得李鵬很傲慢,至少語氣如此。 5月19日中午,科大學生又一次集結四牌樓。前一天,我們班裡的同學們開始書寫標語,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啊。書法好的同學被叫着到處書寫口號標語。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從中午出發一分鐘都沒有停地轉了合肥主要街道一圈,累得半死地回到學校。後來,到了北京聽說北大清華的戰友們徒步走到天安門,我暈倒!那可真遠,需要多少腳力啊。 晚上回來,不再讀書了,開始打牌,然後睡覺。忽然,人聲噪雜,聽到很多人在跑動。趕忙起身,衝進電視房,就見李鵬同學手拿一張紙在宣布戒嚴令,似乎他的手在發抖,還把“肆無忌憚”讀成了“肆無忌談”,而楊尚昆也是語無倫次。北京要戒嚴了!這不僅沒有嚇住我們,反而把我們給氣壞了。這時,很多學生開始向樓下扔瓶子。更多的學生在樓下集合,四個一排手挽着手,大家沉默着,沒有一個人出聲,開始在宿舍樓間穿行,更多的學生走了下來加入隊伍,然後浩浩蕩蕩地走出了校門。我回頭一望,望不到尾。 合肥的街道靜悄悄的,夜裡十二點了,一棟棟居民樓沒有一點燈光。前面跑來一個學生說前面公安。不說還好,一說有公安,大家齊喊“衝過去!”後來回想起來,我知道那是唯一一次我忘記了自己,把我融化到了一個集體之中。要是那天,真的有軍隊阻擋,我也會衝鋒在前。 那夜,我已經不是平常的那個我了。這種感覺是幸福的,也是可怕的。幸福,因為那夜自私的我消失了,就像早先的共產黨員那樣獻身給了一個心目中的偉大事業,我能感覺到同伴胳膊的力量,忠誠和堅定充滿我心如同充滿他的心。可怕,因為一個忘我的人可能做出完全不可預料的事情。這夜的經歷讓我思考集體和個人的關係,我知道理性的人融化到一個群體的時候可能失去控制。一般來講,群體 要比個體具有更多的非理性。所以,不要過多地相信群眾,公眾很多時候可能是不正確的。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遊行着,沒有口號,沒有標語,甚至沒有交談。幾千里外的北京,軍隊可能正在挺進。我們只能胳膊挽着胳膊默默地走着來發泄我們對政府的不滿。前天,李鵬還說他從來不說學生在搞動亂,今天就宣布戒嚴了,我們都有種被欺騙後的疲憊和憤懣。 我們到了市政府廣場,發現空無一人。有人喊,去火車站,於是大家向火車站走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去火車站,也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這種時候誰的聲音大,誰堅定,就聽誰的了。走到逍遙津前的橋,隊伍停住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停了,更不知道為什麼就停了。大家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人分享香煙和餅乾,在微微寒冷的夜晚。今夜,我們都是弟兄,都是姐妹。不管平時是否抽煙,我們都人手一支,輕輕吐出,默默地注視着煙圈慢慢消失在黑夜裡。 坐了一會兒,又起身往回走,又回到市政府廣場。這時,廣場上已經滿了學生,其他學校的學生趕到了。只聽一個學生大聲說,科大到了,給他們讓條道。只見學生們站起來向兩邊移動,廣場最中間的位置騰了出來。科大隊伍浩浩蕩蕩,當仍不讓地開了進去。科大,在合肥畢竟享有最高的尊重。 這時,有科大學生站起來,走到前面演講。今天,我只記得一個學生的一段話。他說,昨天,在圖書館的草地上,一個老教授和他們說“中國就像一個快要沉沒的船”。這時,我的眼眶濕潤了,傍邊的同學也輕輕地唏噓。 輪番演講之後,又起身開始遊行。這時,一個拿着收音機的同學興奮地奔跑着,大喊“軍隊被阻擋住了!被北京人擋住了!”學生們開始一愣,緊接着歡聲雷動,壓抑憂鬱的氣氛一掃而空,口號聲又起,甚至有人喊“打到共產黨”。原諒我的絮絮叨叨,今天就擺活到這裡,寫不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