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證券市場又瘋了,回憶一下10年前的情形,或許歷史正在重演?
大學畢業正趕上1993年中國證券業颳起一陣狂潮,紅了不少日子的股市,忽然轉綠。新股上市價格幾倍、十幾倍地往上竄。想買股票發財的人多,新股數量有限,基本上就是和現在買彩票的方法差不多。買家只能得到一些號碼,憑號去抽獎,等到公開搖號才能決定是不是能真的認購。很多人拍了長隊,受了大罪,工作都丟了還是買不到。受了委屈的股民怨聲載道,甚至有人要砸證券公司。證券市場也趕緊想辦法彌補制度給人造成的損害,改成按比例購買,不管有多少個號,一律平均分配認購資格。用天津人的話說,‘奏是裹腳老太太,也得落下點嘛’。
當時一個人可以購買證券的數量按人頭限制。一個身份證號只能認購有限數量的股票。這下可慘了大戶,有錢沒處花。那股票就像吊在半空中的狗不理包子,流出幾滴帶了肉香的油來饞人,可是人們怎麼蹦高也吃不着那包子裡的大肉丸兒。不過,人畢竟比狗聰明,可以調用大腦的智慧和集體的力量。一下子,全國的身份證都進了麻袋和書包,統統飛向深圳和上海。幸好當時天津農民工的問題沒有後來那麼尖銳,否則警察上街抽查身份證,一半的人當下就能進了收容所。天津這邊也不怠慢,一到發新股,股民就能擠破了門檻。
我到了公司第一天上班就給派到交易廳坐前台,不是為了培訓,是正趕上發新股。早晨到班上,門口排隊的人都自己扛着鋪蓋捲兒。還好是夏天,熱得很,在哪兒都是乘涼。一宿下來,人人都是頭髮濕漉漉,也不知是早晨的露水,還是出的汗;人人都是一身的紅包,附近一帶的蚊子可以在這幾天裡盡享免費夜宵;人人都是一身的土,大概是早晨掃馬路的清潔工揚的灰。大清早很多人還睡眼朦朧,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談論股票。可見,人等着賺錢的耐心和不耐心同時達到了最高境界。
前台數錢的人不夠,公司從上到下,除了食堂做飯的阿姨、掃地的清潔工、還有門口的保安,全員上陣賣股票。那年頭證券還是有紙化交易,我的任務是賣認購券。客戶拎了一書包的現金來,放在櫃檯上,一捆一捆的,很多都是銀行打的捆兒,根本沒拆封就送過來了。我就要當場一張張地數清楚。開始動作慢,緊張,而且總數錯,讓後面負責捆錢的老大姐等得心煩。後來竟然自學成材,厚厚的一打鈔票很快就能點好,還能基本不出錯。可是最難掌握的就是偽鈔,公司也提供驗鈔機,但是驗不准。有經驗的老會計,用手一摸,就能根據紙質和厚薄從一大疊鈔票中抽出那張假的。畢竟有經驗的老會計就那麼幾個。他們只能抽查。
我上崗第三天,覺得櫃檯上的業務已經能應付自如了,忽然一位老會計從我剛數過的一疊錢中抽出一張100元假鈔。可惜,那位股民已經走半天了。按照公司的規矩,我應該自己掏腰包。我剛工作第一個月的工資只有300塊,算是試用工資。這下三分之一沒了,不甘心啊。我正火眼金睛地看着老會計,一個副總正好路過,說換給我吧,就愣是把假鈔裝進自己的口袋給拿走了。我當時確實是只顧得慶幸,都忘了說謝謝。
當了一個星期的售票員,倒不算是浪費時間,畢竟親自體會到了證券市場的狂熱。從第二個星期開始我到樓上會計處,幫忙搞認購收據的統計。我們需要把堆得從地到天的單據一張張地和電腦打出來的清單核對。記得幹了不到半天心裡就開罵,發明這電腦反而成了脫褲子放屁。沒有電腦數據庫,櫃檯上點清楚了、入賬、入庫,不需要這麼重新核對!當時領着我幹活的是個出納員,別看年齡之比我大一歲,已經來公司幹了5-6年,在當時中國證券業里也應該排得上老資格了。她開始干證券的時候,中國還沒有證券公司,由信託公司代辦證券業務。她很看重我,覺得我動作快,記性好,前面出了錯號,到後面很遠居然還能想得起來。我可沒有心思拿這當誇獎,覺得那些紙片片上寫的一萬兩萬不過是一些沒有內容的符號,一心想跑出這間用手指沾了唾沫數單據的白房子。
幹了不到一個星期,我跑到樓上國際部的經理哪裡去問,是不是我的勞動改造可以結束了。經理跟出納員詢問我的工作情況,她當然是滿口的讚揚,跟經理說我跟着她沒問題。國際部經理又跑去總經理哪裡說問題多的試用期是不是可以提前結束,部里有活兒沒人做。總經理點頭,我算跳出了故紙堆兒。
國際部當時沒有什麼業務,但是就因為這國際二字,就有了特殊的地位。我在後兩個星期的時間裡除了看小說就是瞪着股票大盤。偶爾從窗口看看樓下大廳里擁擠着的股民,聽聽不遠處經理室里隔三過五就要上演的股民威脅要喝敵敵畏,總經理勸他們想開點兒的單口相聲,基本上是把外面的熱度,用辦公室里的空調給化解了。到了月底,我順利地拿到了那三百塊錢工資。
試用期一過,就趕上了國際融資熱。大大小小的國營企業找到我們,要跟國際金融公司掛鈎,要上國際金融市場。也有境外的中介公司跑來,把一個個大型國營企業老闆的夢牢牢地拴在紐約、香港、新加坡、日本、韓國的股票市場,實在不行還有那個地球邊上的開曼群島和不着邊際的納斯達克(Nasdaq)。在那些日子裡,我學會了用億美元為單位的心算,百萬美元以後的四捨五入。
很快,國際業務也跟不上步調,公司拿了錢直接到二手資金市場去拆借賺錢要快得多。這拆借的原理很簡單,囤來東西再出手叫二道販。資金拆借是囤了錢再出手,也就是資金二道販。一進一出,百分之零點一的利息差價就能翻雲覆雨。霎時間,中國證券業全民皆拆藉資金。同事見了面,不再談什麼市盈率,不再談什麼證券監管,而是遠遠地揚揚眉毛,就能從對方眼神里看出手頭這筆資金的價位差。
兩年一過,我那討厭數錢的習慣就又犯了。決定徹底離開證券業,尋找新的生活。記得我交了辭職報告的第三天早晨,《中國證券報》就登出了禁止企業參與資金拆借的命令。一時間,這條拿錢編織的金鎖鏈一下子繃斷了。好一段時間各個公司人心惶惶,討帳的、上面來檢查的,車水馬龍。整個證券界一片混亂,該辭職的辭職,該進監獄的進監獄。過了一陣,證券公司的終點又重新回到股票,證券市場則孕育着下一個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