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國真是趕上了中國的好時候。當時，不僅經濟處於高速增長的時期，我們部門內部也有一個重大的科學工程正在啟動，總資助額度接近27億，其中大量的經費是固定下撥給各個部門搞建設用的，我們單位也因此建設了一個國家級的專業台網中心。除了建設費用以外，還有一批專業儀器的採購和專業軟件的開發和採購，這部分經費，因為需要企業資格，所以按照我們單位的經費管理，應該可以劃入科技開發的類別。在這個科學工程中，和我們單位相關的這類經費就超過1億，是一個可以爭取的大蛋糕。

為了準備這類經費的爭取，我們單位特意在省里的高科技園區成立了一個所謂的高科技公司（因為留學的身份，我的名字當然被免費地變成了公司的法人，後來因為系統清理單位負責人兼職公司的要求，幾年之後我的名字終於被取消了，不過我也大概是中國國內屈指可數作為公司的法人而分文不取公司經費的典型例子）， 然後儘快辦理各類資質，為未來的招標投標準備。

在這個龐大科學工程的可爭取經費中，主要有兩大類。第一類是軟件開發和購置，除了極端專業的軟件外，系統集成這個大塊，不是我們單位的特長，所以只好聯合他人，軟件方面的招投標留作以後介紹吧。除了軟件類之外，另一個大類就是專業儀器。應該說，我們單位所開發的儀器是我們這個行業國內最早的儀器，在國內各個地方都有應用。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美國、瑞士、日本和國內好幾家都有類似的競爭產品，所以前途比較模糊。

正是因為我們是國內第一家，在國內有過不少應用，同時在應用中也產生了很多問題。為了在招投標之前消除歷史事件的影響，我帶着專業人員不但乘車拜訪了東北、華北7、8個省市，行程幾千公里，而且還專門飛往西南、華南的幾個主要省市，聽取他們的意見，採取辦法彌補和解決過去的留下的問題。

就這樣，一切準備好了以後，儀器的招投標就開始了。投標評價的結果，我們居然沒有被排上！聽到這個消息，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前一段時間通過和專業人員長時間的接觸，在他們的灌輸下，讓我覺得我們單位的儀器即使比不上美國，怎麼也不能排不進前3吧？而評標的結果居然是國內另外一家儀器排在第一。這讓我很受挫折。急忙打聽相關信息，得到了評標過程的點點蛛絲馬跡，讓我似乎找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內容，立刻點燃了我那無法壓抑的胸中怒火。

大家可以想一想，我這邊已經被專業人員灌輸了我們儀器一切俱佳的思想，那邊的結果是我們什麼都不行，而聽來的消息則是評標過程中的不公正性。這就像看到、聽到自己可愛的孩子得到不公正待遇一樣，最為母親，無論如何，都要據理力爭，哪怕是頭破血流。

想來想去，沒有辦法，只好去找直接領導。領導可能也已經得到了消息，但是，按照程序運作，既然是已經有了評標結果（雖然還沒有最後公開），如果沒有太大的異議，就需要按照程序得到批准後公布。而我能做的就是在這個批准發生之前找到主管領導，請求他們不批准。可以想象，這是一件何等困難的事情！

主管領導在聽了我的介紹之後（不可否認的，我當然是帶着情緒的，應該還有不少的偏見），一直告訴我他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之下，無法直接否定。無論我怎麼解釋，結論還是一樣。就這樣說着說着，我那年輕氣盛的脾氣就上來了，指着領導說，“好，你敢批准，我明天就去告你！”領導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大吃一驚，驚訝得無話可說。想必這麼多年來，還沒有一個下級單位的人敢當面對他如此地狂妄！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當時是哪裡來的勇氣。要知道，在中國現行的幹部體制下，下級一定要服從上級，否則對自己、對自己的單位都沒有好處。可是，在當時，為了阻止那次評標的結果，我是無所畏懼，什麼話也不管了，反正能夠達到目的就可以了。

事實上，我沒有想到，如果他當時真的批准了，我也無計可施，因為終歸我也沒有什麼鐵的證據證明別人評標不公，我所有的就是對單位的滿腔熱情，任憑任何風雨雷電都不懼色。可能是看到我態度的堅決，或許是他也感覺到評標結果和大家公認的東西相差不少，最後的結果是取消了這次評標結果，從而給我們單位贏得了第二次機會。

第二次的評標，我們如願以償地進入了被選範圍，也因此最後得到了數千萬的儀器研發和生產經費。

今天，回頭來總結，按照項目最後執行的結果和儀器最終的質量，我真的比較後悔當年費了那麼大的力氣，以不惜和領導對簿公堂的努力，最後給單位帶來的僅僅是不大的經濟效益和相當大的技術責任和聲譽損失。這個結果當然和我本人後來不太重視科技開發和儀器研製有關，更加重要的是相關人員過分地考慮自身利益而形成的封閉和保守系統，所以留下的產品質量只能是得過且過了。

讓我最為欣慰的是，那位被我威脅着要告到法庭的領導，最後成為對我們單位支持最大的領導之一，可能是他不屑於和我計較，或者說他看到我的行為沒有個人私利，完全為着單位着想吧。無論如何，我還是非常感謝他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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