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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國的月亮 |
| | 中國人眼裡的月亮,與西方人眼裡的月亮大不一樣。西方人將月亮看成造物主的作品,當沐浴月光,憂煩蕩滌一空,思緒變得澄明;中國人則將月亮作為內心感受的寄託,當徘徊清影,胸臆間湧出複雜的人生感喟。如果說西方人的月亮是甜的,中國人的月亮則五味俱全;西方人的月亮是銀色的,中國人的月亮則七彩斑斕
◆高伐林
小時候夏夜納涼,聽母親講笑話:古時候有個人接待客人,不知道怎麼謙恭才好。客人稱讚茶香,他說是“粗茶”;客人誇獎碗漂亮,他說是“粗碗”;客人抬頭看見月亮驚嘆好看,他又謙虛說:“家裡的粗月亮!”……母親話音未落,我們兄妹幾個早笑得竹床嘎吱嘎吱響成一片。笑累了,不由得翻身仰望那穹宇里的月亮……
此時此刻,當我在美國毗鄰紐約的寓所,推開窗扇瀉進一地素輝,又想起這個笑話。那個人真的可笑麼?難道他說的不是一句大實話,人人都有、家家都有自己的那一輪月亮?
誠然,美國這裡仰望明月,無比瑩潔,無比溫潤。可這是我的那一輪月亮麼?一座又一座尖峭的大樓摩肩擦踵,成千上萬燈火互不相讓——從天上到地下,到處是光的急瀑,光的鋒刃,光的狂飆豪雨。好不容易找尋見了月亮,它剛剛從某座樓的脊背爬上來,疲憊而黯淡。灑落的清光,在沸騰翻滾的燈海光流里早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便落到雕花欄杆、噴泉和青銅塑像上,濺起的只是一星一星若有若無的幽藍冷光。月亮在這裡是個局外人,是個獨行者,它不再是一出詩劇的主角,僅僅只喃喃地旁白。忙着掙錢又忙着花錢的人們,卻少有閒情逸緻肯停下車走出來,傾聽它,品味它……
我只能回到桌前打開錄音機,放一盤從中國帶來的音樂磁帶:《二泉映月》、《月兒高》、《彩雲追月》、《花好月圓》、《漢宮秋月》……一曲又一曲。還有民歌:“半個月亮爬上來,伊拉拉,爬上來”,“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二胡的琴弓在緩緩往復,古箏的絲弦在微微顫抖,洞蕭吟哦餘音裊裊,琵琶傾訴心聲切切……哪裡還分辨得出是旋律,還是月色,是泉水,還是清淚?
——這是江南的月亮:桃花盛開時節,我們幾個知青苦中作樂,下了工把生產隊的船搖出去,在那條碧得發藍的天門河上泛舟賞月。波光迷離,熠熠灼灼,漂走的是花瓣,漂不走的是月光……
——這是陝北的月亮:我和女兒佇立在葭縣的白雲山頂,趕牲靈走西口的信天游停歇了,婆姨們喚娃回家吃錢錢飯的尾音消失了,遠遠近近的山峁一座接一座稀釋在暮靄中。一鈎新月從東山上升起,月色如氤氳輕紗蓋上黃土高原,嚴峻的溝塬表情變得柔和了……
——這是京城的月亮:清晨絕早,我推着自行車經過北海大橋,忽見殘月斜倚在團城的琉璃牆脊和檐角的鴟吻上,四周寂然無聲,仿佛五百年的時光凝止在這一瞬……
呵,這才是我的那一輪月亮!
不能不承認,我們中國人眼裡的月亮,與西方人眼裡的月亮就是大不一樣。西方人多是將月亮看成造物主的作品之一,當沐浴着月光之時,心中憂煩蕩滌一空,思緒變得單純澄明;中國人則更多地將月亮作為內心感受的寄託,當徘徊於清影之中,胸臆間反而湧出複雜的人生感喟。如果說西方人的月亮是甜的,中國人的月亮則五味俱全;如果說西方人的月亮是銀色的,中國人的月亮則七彩斑斕。中國自古以來詠月的詩詞歌賦該有多少?恐怕哪個民族也沒有像炎黃子孫這樣樂此不疲地歌唱月亮。我常常感嘆:怎麼無人來編一本《中國詠月名句集萃》呢,這該是何等厚重的一冊?——從《詩經》裡“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到魯迅“月光如水照緇衣”、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好一闋數千年連綿不絕的詠嘆調!
研究我們民族血緣觀念形成、地域觀念表現的社會學家,來吧;探求我們民族盈虧消長、循環轉化的思維模式的哲學家,來吧;追尋我們民族含蓄淳厚的欣賞標準來龍去脈的美學家,來吧;你們見仁見智,都能在這本書中發掘到各自的富礦。而我,要說,這本書,一定是中國人情感的二十四史,情感的百科全書!
說到月亮與人情緒的關係,西方人其實也注意到了。最明顯的就是“人狼”的傳說,說人有獸性的一面,在圓月時被誘發顯露出來。當代西方犯罪學家認為月滿時多暴力事件,交通部門統計說月圓時多車禍,精神病專家說精神病院的病人在滿月時明顯地比平時不安寧,他們稱之為“月瘋症”。我想,既然人體的百分之七十由水構成,月亮對人體乃至情緒產生效應總是很可能的。而我們祖先的高明之處,卻在於對這種情緒的躁動因勢利導,將它升華為一種情感的渴求、一種精神的思戀——懷鄉、思親,這就非但不是獸性,反倒是極強烈極深厚的人性了。蘇軾在滿月那天“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李白寫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有學者細加考證也是作於滿月時。而中國的傳統節日中,元宵節、中秋節、七月半、三元節……等安排在滿月的節日,比安排在其它日子的節日更多。這是不是也透露出我們祖先自覺不自覺地把情緒潮的奔涌,導入了彼此聯通的渠道呢?
在這異國他鄉的空濛月色中,我品味着我們故園的那一輪月亮。是的,母親,每家有每家的月亮。不過我們的那一輪,不是粗月亮,而是所有月亮中最圓、最澄澈的一輪明月。我堅信。
1991年6月8日寫於新澤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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