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正式住進了外婆家，慢慢地我習慣了外婆簡單愉快而又懶散的生活方式，每天除了吃飯睡覺，買買菜串串門，好像沒有什麼其他事。很快外婆發現了有我的好處：我可以給她做翻譯。外婆在北京生活多年，卻一直講一口難懂的平湖話，買菜時她對售貨員說：買兩斤鴨蛋。人家會吃驚地問：又下雨啦？有我在旁邊就不會有這樣的誤會。 外婆有個記事本，平時就放在飯桌上，記事本的封面有外婆那漂亮的小楷：好腦子不如爛筆頭。平時有什麼事外婆都會記上一筆：謝家還回五元錢；李家借了十尺布票；遲家小二幫忙買來一斤螃蟹…… 那本上也時常出現關於我的記錄：飯燒糊了，桑妮吃了三碗飯皮；桑妮跟小舅騎腳踏車傷了腳，給她買雙新鞋…… 我上學了，外婆並不過問我的功課，作業考試全靠我自覺，哪門課考壞了，外婆從未批評過我，但我如果考好了，她會當着我的面告訴鄰居：桑妮考試得了雙百呢。 人家便恭維外婆：您教育出來的孩子錯不了。 我和外婆的自尊心同時得到滿足，以後考試我會很努力地爭取雙百，很快成為年級的尖子生，那一張張獎狀被外婆貼在牆上最顯眼的地方。一次我陪外婆去一家很遠的商店，走得口渴，外婆說：前面有個老朋友家，好久不見，我們去討杯水喝。進了門人家果然很是驚喜，讓外婆坐下，又給她倒了杯茶，外婆一邊喝茶一邊和他們說話，扭頭見到站在一邊被冷落的我，忙說：這是我的外孫女，她是大隊委呢。 那家老人一聽，便吩咐：快給大隊委搬個凳子，倒杯茶。那媳婦也順着這話頭：大隊委來坐這，大隊委喝茶。一口一個大隊委，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每逢節日學校組織全校大會，會後有校宣傳隊演出。因為那所全國著名藝術高校在我們學校旁邊，藝校的教師子弟都在我們學校上學，我們的宣傳隊人才濟濟，那些孩子從小跟着父母練就一身童子功，吹拉彈唱，唱念做打，無所不能。我的文藝細胞參與這樣的演出不夠格，被安排主持大會，無非是按着老師寫好的程序，對着麥克風喊 “全體起立！升旗！敬禮！”之類的命令。 周圍居民區的老人們也來湊熱鬧，擠進學校大門想看演出。傳達室的陳大爺便趕他們：別進來，你們不能站在這。可那些老人都不聽他的，他只好找美術老師曹大頭幫忙。曹大頭是個非常嚴厲的老師，我們都很怕他。他見對這些老人動文的不行，便來武的，兩臂一張，把老人們往門外推。外婆也在那些老人中，見曹大頭要推她，便正色說道：你不可以推我，台上那個女孩子是我外孫女。 曹大頭一愣：你是桑妮的外婆？那你進來，其他人都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等我完成了任務從台上下來，遠遠看見外婆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一邊看演出，一邊和身邊的曹大頭交談。 大會結束，曹大頭叫住我，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給我看，那上面全是外婆的筆跡，估計外婆的平湖口音曹大頭聽不懂，只好寫下來。其中有這麼句話：我當過教師，教音體美，是你的同行。曹大頭感慨地說：你外婆是我的老前輩，瞧這筆字，多漂亮，嘖嘖。 那年批林批孔，老師布置大家寫批判稿，我的那篇寫得又臭又長，偏偏被老師看重，要我請家長幫忙抄成大字報，貼在校園裡。那天我抱着一摞粉色的大字報紙回家，外婆知道了馬上答應： 好，我來幫你抄。吃完晚飯，外婆把飯桌擦乾淨，教我研墨，她在大字報紙上打好格子，開始一筆一划地抄起來，她寫的是正楷，每一個字都規規矩矩，方方正正。偶爾寫錯一個字，外婆教我幫她剪下一小方紙，貼在那個字上，待漿糊幹了再將那個字補上。我們的進度非常慢，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困得睜不開眼睛，外婆拍拍我：不許睡啊，幫我看着點，一個字都不可以錯。眼看要到半夜了，外婆又一次把我拍醒：怎麼又睡着了？我有沒有寫錯？ 我對着稿子仔細看了看：沒有。家裡好冷。 外婆說：那是你坐着不動，我寫得都出汗了，你站起來走一走，還能清醒點。 過了半夜，大字報終於抄好了，外婆這才發現，取暖的火爐早就滅了。她讓我去睡覺，自己又蹲在火爐前點火。那夜，不知外婆熬到幾點。 大字報在校園貼出來了，外婆特地跑到學校去看，滿滿一牆大字報都抄得極為潦草，我們這一篇漂亮的正楷便格外醒目。外婆很滿意：好，我們的最長，字也最好看，可以排第一。 我看看外婆，她的腰杆挺得很直很直。 小舅的女兒出世了，外婆高興得不得了，把小孫女接到了家裡。這個比我小十來歲的小表妹成了我的活娃娃，每天放學一到家，我便把她抱在懷裡，餵她吃蛋羹，哄她玩。外婆反而心疼我：把她放下吧，你又不是偷來的力氣。可外婆自己卻為了我們三個孩子忙得不亦樂乎，她常驕傲地告訴來探望她的親朋好友：看，我年輕時不會做家務，也沒帶過孩子，現在我一人帶三個孩子，並不覺得累，是不是越老越能幹了？ 她的話會贏來一連串的誇獎：可不是，您越活越年輕，可以活到一百歲。 這話讓外婆很開心。 外婆走的那天，照例早早起來為我們做了早飯，還為小妹梳好小辮，看着我們去上學。待我們放學回來才知道，外婆因腦溢血突發被送進醫院，幾小時後便停止了呼吸。那年，外婆七十歲。 我沒有見到外婆生病的樣子，所以在我的記憶中，外婆永遠健康能幹，樂觀好強，無所畏懼。 童年往事–離家出走的陳婆婆(上） 童年往事–離家出走的陳婆婆(下） 童年往事-殷姑姑的悲劇 童年往事-隔壁肖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