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阮籍

阮籍是魏晉大名士，也是竹林七賢中排名第二的人物，當然也有人說阮籍應該排在第一的。阮籍在歷史上被稱為阮步兵，很有意思吧。那麼，這大名士阮籍如何成為了步兵了呢？他當過步兵嗎？當然不是，步兵是步兵校尉的簡稱，而步兵校尉是一個官名。

關於步兵阮籍，也就是阮步兵的由來，有一個小故事，說的是阮籍有一天，聽說在一個步兵營房中，有一個大廚，擅長釀酒，而且還有存酒三百桶，於是，阮籍就走後門求得步兵校尉這個官，而他做這個官的唯一目的是去那裡喝酒。《晉書。阮籍傳》說：“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

很好玩吧，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人。阮籍是所有魏晉名士中，故事最多的人物，如果我們以魏晉名士風的奇聞異事來排名的話，阮籍當然是在嵇康之上的，也應該排在魏晉名士之首。阮籍嗜酒如命，與酒徒劉伶有一拼。經常能大醉60日，也就是兩個月。試想，連續喝酒兩個月，天天大醉，估計可以破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不過，阮籍喝酒也好，發飆也好，佯狂也好，一方面是自然性情的流露，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禍。阮籍出身很高，是貴族，其父阮瑀是曹操時代魏國的丞相，而且阮瑀還有文名，是建安七子之一，與孔融他們齊名。而阮籍所處的時代，正是司馬家族篡奪曹家政權的時候，稍不留意，站錯了隊，那就會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阮籍這個人的身上，是多重性格和多重文化的複合體。一方面阮籍有真性情，是一個在中國歷史上很少見的有真性情的人物，包括阮籍對美女的欣賞，對自己母親的摯愛，對朋友的真情，對禮教束縛的抗拒等等，這方面阮籍體現比較多的是中國文化中，道家思想的方面，包括生命的體驗，個人的價值，超越儒家思想和入世思想的個體價值的體現。但另一方面，阮籍也沒有完全否定儒家思想，阮籍所要的不是假的儒家思想，而是鮮活的儒家思想，也就是那些真正存在於人們內心的自然的真性情的儒家思想，包括孝心，阮籍不是要孝的禮教化和虛偽性，而是要其核心，就是真性情，對自己父母的那份真的孝心的流露與體現。所以阮籍在聽到母親去世的時候，可以繼續下棋，沒有停頓，但下完了棋以後，阮籍會吐血幾升。這就是阮籍的真性情和真孝心的體現。阮籍還有關於音樂的理論《樂論》，裡面肯定了孔子對於樂的觀點，即，一方面陶冶性情，一方面可以教化百姓。

阮籍這個人表面上是放浪形骸，但內心裡是很世故的，比嵇康要圓滑的多，也可以說有見識的多，或者說是精通了道家為人處事的真意，能運用智慧保護自己。比如說，在司馬懿與曹爽爭權的時候，曹爽任命阮籍做參軍，阮籍拒不接受，後來這個曹爽果然被司馬懿給幹掉了。阮籍這次涉險過關，站對隊了。然後司馬懿就犒賞阮籍，封他為關內侯。後來司馬昭想讓阮籍的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司馬炎做妃子，阮籍是大醉60天，不能說話，與前來做媒的人不搭話兩個月，後來司馬昭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後來司馬昭要做王，派人力勸阮籍寫一篇文章《勸進文》，阮籍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沒有推脫掉，後來只好寫了，做了一回槍手。後來阮籍得以天年，不像嵇康被殺頭，與他給司馬昭做的這次槍手有很大的關係，也就是無論阮籍得罪了什麼人，也無論多麼為流俗所不容，但司馬家族還是保全了他，也保護了他。阮籍活到了54歲。

阮籍的詩文都是一流的，其五言詠懷詩，流傳下來的有82首之多，我們可以欣賞二首很有名的：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下有採薇士，上有嘉樹林。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雁飛南征，鶗鴂發哀音。素質游商聲，悽愴傷我心。

阮籍還擅長彈琴，尤其是長嘯，這是阮籍的一手絕活。後代名士有長嘯風，都是學的阮籍。筆者年輕的時候，與幾個朋友在長城上長嘯，也是學的阮籍風。而關於阮籍的長嘯，也有一個小故事。

有一天，阮籍在一個地方遇到了孫登，阮籍對着孫登大談特侃，講了半天神仙之學，可是孫登都沒有理阮籍，阮籍無法，就離開了，估計心中有氣，就在山嶺上長嘯，聲震山谷。這個時候，阮籍突然聽到孫登在遠處也長嘯不止，兩個人的長嘯是琴瑟相和，此起彼伏，阮籍後來有感而發，也是受到啟發，寫了一篇長文《大人先生傳》。其中寫虱子那一段非常有名，也有趣，其象徵意義和抨擊禮教的意思非常明顯。

“獨不見群虱之處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為得繩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群虱處於褌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處域內，何異夫虱之處褌中乎！”此亦籍之胸懷本趣也。（晉書。阮籍傳）

阮籍蔑視禮教是非常有名的，所謂越名教而任自然，這也有幾個著名的故事，膾炙人口。從中可以見識一下阮籍的真性情。

阮籍有一天一個人送嫂子回娘家，當時的禮法是男女不能相近的，可阮籍根本不在乎，還諷刺那些說東道西的人：這禮法豈是為我設的？還有，鄰居家有賣酒的女人，長的很美，阮籍便經常到那裡喝酒，還有幾次乾脆醉倒在美少婦的石榴裙下，醉臥美少婦身旁，可是，這美少婦的丈夫絲毫沒有懷疑阮籍有什麼不良動機，很信任他，由此可見阮籍的真性情，也就是純粹的審美。還有，有一家人，有一個少女有才色，還沒有出嫁就死了，阮籍根本不認識這家人，就獨自去弔唁，去痛哭了一場，阮籍所表現的是痛惜生命的無常，也是十分的坦蕩。阮籍還有的時候，飆車，阮籍也有飆車的愛好，只不過那個時候飈的是馬車，當馬車走到一個地方，沒有路了，阮籍一看沒路了，就痛哭而返。

阮籍的青白眼在歷史上也非常有名。阮籍見一般的俗人，都是用白眼相對，而見到灑脫豪放不羈的人物，就用青眼，成語青眼有加，大概就是這麼來的。有一次，阮籍的母親去世了，嵇康的哥哥嵇喜來弔唁，阮籍就翻白眼；後來嵇康來了，帶着酒還彈着琴來的，阮籍就青眼有加，非常高興。

阮籍一生當了一些的小官，唯一有政績的是在東平。只是，去東平為官的目的也不純。有一天，阮籍對司馬昭說，我聽說東平這個地方山水很美。司馬昭很高興，立即封阮籍到東平做官。看來阮籍這次到東平的目的與他去當步兵校尉一樣，那次是為了喝酒，這次是為了欣賞風景。於是，阮籍就騎驢到東平上任。可是，到了那裡一看，官僚們太不像話，一人一間屋子，可根本不幹活。於是阮籍就來個拆遷，拆掉了屋子間的牆，使得大家都在一起辦公，大家彼此都能看見，阮籍也可以監督他們。拆牆辦公，估計是現代辦公室的樣板，就是現代西方公司里的景觀，大家都在一大間裡，老闆可以看到所有的人，監督所有人，效率自然上升。

拆牆辦公是阮籍一生唯一一次在官場上做的實事，李白曾作詩稱讚道：

阮籍為太守， 乘驢上東平。 判竹十餘日， 一朝化風清。 

阮籍還有一些的怪論，有一次，有一個人進來說，有人竟然敢殺自己的母親。阮籍說，殺掉自己的父親還是可以的，怎麼可以殺掉自己的母親。當時的皇帝說，你怎麼可以說殺掉父親是可以的，大逆不道。阮籍沒有着急，緩緩的說：禽獸認識自己的母親而不知道有父親，所以殺掉自己父親的人，是禽獸，但敢於殺掉自己母親的人，那是禽獸不如。大家聽到這裡，才轟然明白，而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