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打球的人都沒正式請過老師,同時又是三人行必有我師。每個打球的人都非常熱情,你要有什麼不明白的,他都會熱情地教你,而且球打得越差的、差點越高的,通常越熱情,越樂於助人,同好者將此稱為“毀人不倦”。
我最開頭是被“毀”在亞運村的北辰練習場。那時北辰也沒專業教練,裡面的工作人員就成了義務幫教的,大多是別的體育項目淘汰下來的,素質很好,也有個別受過專業訓練。如果你願意,可以請他們一起下場,然後給一、二百小費。其中有幾個女教練很熱門,有一位稍有姿色的被稱為19洞。19洞在國外是打完球喝酒聊天的地方,到了咱中國,立碼“性感”了起來。北辰練習場給中國培養了不少高爾夫人才,後來的運動員到從業人員,很多都跟北辰有點關係,我的“啟蒙”老師們就是北辰的工作人員和打球的顧客。那時我每天晚上去北辰掄三百個球,前後2個多小時,見識各門各派,遍訪專家高手。以我那時的水平,能打到九字頭的就能當我的師爺了,胡說啥我都當高招聽。當我滿手起泡時,高手過來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告訴我鋼鐵是這樣“泡”出來的,等泡成了繭,球就打好了。有一海南上市公司老總教我的是上杆抬左腳下杆抬右腳。我聽得最多的的教誨是“身體太快”(我後來的教練卻一直說我身體太慢,淨見着胳膊掄得虎虎生風了),還有“注意翻腕,把杆面蓋過去”(我後來的教練來說我的手太活躍,讓我保持角度別動喚)。至於那些“鐵杆砍,木杆掃,死不抬頭能打好”之類的口訣就更多了去了。今天回憶起來,許多壞毛病和錯誤概念都是那時養成的,而好多的樂趣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就這麼着打了一年多,老在100多晃悠,錄像帶、球經買了一大堆,腦子裡的理論倒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亂。琢磨着得找老師才行,否則難長球。正好,北辰開了個工作室,從國外來了個姓宋的教練,據說是當時國內唯一有證書的職業教練,開業都上了電視台了。我趕緊找去時,宋教練正在桌子前忙着,用眼梢瞄了我一眼說我最近很忙,要看是否有空才能擠點時間給你,我每小時600塊。已經有了商業意識卻沒搞清供求關係的我聽了不太樂意,心想我好歹是個潛在客戶,衣食父母啊,怎麼能這態度。再看牆上鏡框裡的證書,是新西蘭一個球場寫的,大意是宋先生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在本球場授課。這叫啥證書,不就個STATEMENT嗎?新西蘭,哪有那麼多人學高爾夫,淨教羊了吧。得,不學也罷。
過了沒多久,在加州打完一場球後,在PRO SHOP里看到貼的一張紙,上寫有PGA教練教球。我一問,30美元半小時。那不比宋教練還便宜。當時付錢開練。那個胖教練問我要學什麼,我說廢話,高爾夫唄。胖教練說如果你是路過我只能給你解決一個問題,沒法把高爾夫都教會你。我一聽也有道理,就說我的一號木往右曲,怎麼辦。胖教練看我掄了兩個大SLICE後說,沒問題,你把握杆握強一點就好。我把杆把在手裡向左轉了點,一掄,還歪。胖教練說,再強些。我就再轉些,一直轉到我都覺得自己的胳臂要擰麻花了。沒想到,神了,掄將起來,球又直又遠地飛了出去,美國教練就是水平高。看我這麼崇拜的樣子,胖教練的話匣子也打開了,說了一通我也聽不太明白的理論。然後我說到我手上的老繭位置,胖教練伸出手說,如果做對了,手上不應該有老繭。啥?那我以前不是白練了嗎?回到北京,那些滿手老繭的人就再也不在我的眼裡了,可是那球卻還歪,胖教練教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就打直了。
自從被那胖教練點石成金了一回後,對找教練就分外上心。因為國內沒什么正規教練,所以每次去美國總逮着機會就找個教練討教一課,於是美國好多個州里都有我一次之師,因為每次都是上一次課。只上一次課時教練通常把重點放在握杆和站姿上,所以不久後我對自己的架式非常滿意,就是不能真掄,一起杆就大腦空白,同時又幾十個要點同時計算,那球就沒法看了。後來有一次在美國住了一個月,總算有時間找個教練多上幾堂課了,於是碰上了第一個好教練JEFF。JEFF看了我的動作後說你有三個問題,我們每次解決一個。我估計應該是三十個問題,他只能挑三個。他說我擊球是身體向目標方向SWAY,特常見的。然後搬了把椅子在我的左側,讓我擊球時左胯不能碰到椅子。嘿,管用!我立碼覺得擊球好了許多。三堂課之後,我的球有了明顯的長進。由此我總結除了找老師的竅門之一,好老師必須能很快抓到你的關鍵問題,並且用一個簡單的練習讓你改正,給你從天上到地下講高爾夫理論的通常都是蒙人的。
在找老師的同時,我也沒閒着,自己也收了不少學生,毀人不倦唄。因為我就是個把高爾夫理論從天上講到地下的,比我更初學的哪能不暈。有一次我的一位徒弟問我,你今天跟我講的怎麼跟上次講的不一樣呢?廢話,我上次看的是另一本書。我徒弟又問,那你怎麼知道哪本書寫的對呢?還是廢話,不拿你試試我怎麼知道哪本書對。這下子徒弟明白了:你不是在害我嗎?害你?想知道什麼是害你嗎?給,把這本書拿去看看就知道什麼叫害你了。我那徒弟拿了那本高爾夫書消失了兩個禮拜,我琢磨着真把他給害了。果然過了兩個禮拜,人家再露面時就不再是個高爾夫初學者的模樣了,已經滿嘴名詞從天說到地了。那時正鬧非典,別的運動都不能幹了,學球的人特多,那撥統稱為非典選手。沒過幾天,我就見我那徒弟後邊跟着一幫非典選手正給人講揮杆原理呢。唉,做孽啊!
中國高爾夫水平上不去,我們這些業餘幫教脫不了干係,可這也不是我們的錯。誰叫咱沒有高爾夫傳統呢。我記得在美國上學時,有一次和同學說起打乒乓球,有兩個美國同學說他們會打,主動挑戰我去比賽。我的乒乓球水平大約是中國人中平均水平以下的,不過就這水平,我順手掂起把拍子就把他們砍得稀里嘩啦。臨了美國人問我什麼接不了我的發球,我說你們看不出我的旋轉方向。美國人大驚,球上還有旋轉嗎?我更大驚,咱們說的是乒乓球嗎?對我們這些從小看着乒乓球世界冠軍打球的人來說,乒乓球就該這麼打,理所當然,任何一個中國小孩拿起拍子就知道該怎麼揮,模仿是最自然的訓練。這就是傳統,就是文化澱積。
我在高爾夫球場上也體會到了這傳統。一天我在美國一個球場的練習場上,看到那邊搖搖晃晃來了一個黑哥們兒,一身掉兒啷噹的衣服,背着零零散散的幾根杆。可掄將起來,球帶着風聲嗖嗖的就出去了,絕對高手。我跟他聊天問他哪裡學的球,告我是打小跟在他爸後邊學的,沒有老師,他爸則是跟他爺爺學的。我聽了不由嘆氣,我還以為他爺爺那會兒淨在田納西摘棉花呢。正聊着,那邊又來了一群放學了的中學小男孩,分了幾撥在那裡練球。說是練球,象玩一樣,動作隨意自然,可個個打的比我遠。過了一會兒,教練過來了,讓他們去下場。教練自己拔拉了幾個球熱身,那就更甭提了,我看了覺得這輩子也打不到這高中教練的水平,估計也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這也是傳統,不過得在好日子裡用錢堆出來。
咱中國現在有錢了,但高爾夫傳統這玩藝兒需要時間,不是惡補就一定能補上的。我在北辰曾看到兒童高爾夫班,8、9歲的孩子,邊上陪了一堆家長。我看了一會兒,就知道這些孩子學偏了。家長告訴我都學了一年多了,教練是一位北大運動心理學的教授,我看邊上那白白嫩嫩的斯文教授估計這輩子都沒打過幾次高爾夫。這幫家長也是的,都想什麼呢,這不是找一獸醫學打獵嗎。還有一次在北京萬柳,算是北京比較正規的球場了,看見一個駐場教練正在教球。那學生的球一個勁兒左曲,小教練卻一個勁兒地告訴他是因為OUTSIDE IN。我聽了直替那學生嘀咕,那學生估計知道OUTSIDE IN是內切的意思,可那教練是不是真明白了這洋文的意思我有點懷疑,內切能出左曲球嗎?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