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子在講說自己的思想時,充滿無可奈何的神情。
孟子宣講仁政,不僅理直氣壯,而且滔滔不絕,氣勢磅礴。
韓非子講說權術,帶有一種賭徒在賭桌上的衝動和焦灼。
莊子是個詩人,卻開創了中國的散文傳統,自由,空靈。莊子散文是自言自語,不干預他人,不干預生活。莊子散文最精彩的段落,有類於嬰兒的呢喃。
孔子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成為學問家,不斷地教導別人,卻忘記了自己所知道的乃是毋需贅言的常識。
為了將孔子所說的常識提拔為唯一的思想,後來的帝王索性廢黜百家,獨尊儒家。為了抬着孔子嚇唬他人,後來的學者沒完沒了地填補孔子當年留下的語言空隙,把孔子的話說到了不需要再思考也無法再思考的地步,從而在沒有思想家的年代裡扮演思想家。
孔子由地平線變成高山,是因為歷史地表的下沉,是因為人心的不斷淪落。中國人的不斷墮落,使孔子終於成為聖人。
2
《山海經》裡的人物,乃是最為本真的中國人。就像《尼伯龍根的指環》,照見了最純真的日耳曼人一樣。古希臘神話,荷馬史詩,則是西方人的民族原型。
中國的演義,滿目瘡夷。《三國演義》,《封神演義》,還有《水滸傳》之類,十分生動地呈現了國人的集體無意識創傷。
《紅樓夢》是對《山海經》的回歸,天然渾成。
《山海經》故事間雜在山水地理的記載當中,就好比一幅幅壁畫,鑲嵌在亂石嶙峋的懸崖峭壁上。神話就是如此的天然無飾。
禪宗的崛起,讓人回憶起孔子以前的年代,追溯到《山海經》的蒼茫和混沌。禪,在中國人是對自由的回憶和回歸。禪宗開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中國式文藝復興,一直到《紅樓夢》的問世,才使人驀然回首,發現那人真的站在燈火闌珊處。
那人是混沌,被孔子開竅,然後由禪宗修復。所以我說,禪宗開啟了中國式的文藝復興。
3
老子的無為而治和小國寡民,並不是在講說一種不存在的理想政治,而是對周以前歷代政治方式的回憶。必須聯繫《尚書》,才能看出老子政治思想的針對性。周王朝建立之後,周公和召公,主要是周公,發布了一系列的誥文,由此開始了中國政治有為而治的歷史。仔細對比一下,所有這些誥文,與老子的政治思想剛好相反。周公在誥文中不僅有為而治,把治國比作“梓材”,而且禁酒,禁娛樂,給民眾規定這個,規定那個,一步一步地剝奪民眾自由生活的權利。從《尚書》中的這些官方文件亦即誥文來看,周公確實奠定了幾千年的中央集權專制政治。
老子的無為而治,乃是對天賦人權的認可;而老子的小國寡民,則是對中央集權的不認同。
中國政治的聯邦制思想,應該追溯到老子。
4
老子的修身養性,以回歸嬰兒,返回自然為原則;而周公的所謂德政,則要求人們以服從國家需要和社會秩序為道德準則。
老子的自然觀,恰好是對從周公到孔子的非自然道德觀的不以為然。這也是歷史記載和傳說中所描述的,孔子拜訪老子時,老子不認同孔子的關鍵所在。
從《尚書》讀到老子《道德經》,可以看出周室的癥結所在;從《道德經》讀到《尚書》,便可讀出《道德經》對周公建制的批判意味。
由於老子的不爭原則,人們讀《道德經》似乎看不出其具體的批判性;但一對照《尚書》,其批判性便一目了然了
5
《尚書》中的《召誥》,雖然記載了召公的誥令,但主要體現的依然是周公的政治思想。
周公的政治思想和後來孔子的道德要求,建構出延續了幾千年的中國上層建築和意識形態。
《召誥》中,召公對殷商的批判自相矛盾。以否定紂王一朝推翻整個殷商,同時又承認殷商大多數王者,“茲殷多先哲王在天”。既然殷商多先哲王,那麼周室為什麼不照這些殷商先哲王的無為而治而治天下呢?召公不敢否定整個殷商,於是攻其一點,不及其餘,從而製作紂王無道,周滅殷商有道的彌天大謊。
6
召公諫彌謗,是召公聖明呢?還是周公所建立的專制政治出了問題?周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彌謗問題。言論不自由的根源,不在於周厲王的個人品質,而在於周公(連同召公自己)建立的專制集權。
周公召公建立的專制政治,必然會剝奪言論自由。召公在規勸周厲王的同時,卻想不到反省自己做了些什麼。
倘若擺脫了孔子的陰影讀《尚書》,周公建立周王朝的實質,便可一目了然。周公的專制政治,需要孔子的道德謊言作補充;反過來說,孔子也正是為了維護周公的專制政治而撒謊。
孔子成為教條,成為意識形態,似乎就不需要彌謗了,因為言論有了標準,言論自由被一個最大的謊言在無形中給剝奪了。所謂的罷黜百家,獨尊儒家,乃是周公—孔子政治和思想模式的必然要求。
當周公和孔子一步步地剝奪人們的自由時,可將老子的《道德經》歸結為四個字,還我自由。
7
所以,老子強調,天下出現所謂的聖人,表明社會出了問題。真正的聖人,或者說歷史上的聖人,大都是無言的。這也是為什麼老子被人逼着才寫下了《道德經》的緣由。
但也正是因為聖人的無言,造成了孔子的有言和有理,謊言成真,庸人成聖。
愛,是毋須言說的。老子《道德經》通篇不見一個愛字,但愛在其中。而孔子的所謂仁者愛人,並非以慈悲為懷,而是以愛治人。
8
司馬遷寫《史記》,號稱憤發著述。寫詩歌,散文,小說尚且不可意氣用事,更何況寫歷史呢?
遭受冤屈,發憤著書,雖然精神可嘉,卻史識庸常,沒有越出孔子的雷池半步。
可能也因為是憤而著述,結果把老子和韓非子混在了一起。此錯實在離譜,難以原諒。
漢武帝給司馬遷動了宮刑,司馬遷的《史記》給中國歷史做了同樣的手術,只是,那把手術刀,是孔子提供的。
9
司馬遷寫到秦始皇的暴政時,就沒想到,羸政所做的一切,幾乎都可以在周公召公的一系列誥書裡,看到青萍之末。
當然,當年孔子在熱烈讚頌周公時,也根本不會想到那樣的武力統一,最後必然會導致秦始皇式的暴政。
相比於秦始皇,周武王確實明智和仁慈,他不僅恭恭敬敬地請教箕子,還知道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更知道把人家的國家還給人家,並且還明白不能還給微子啟那種抱着祭器前來投降的傢伙,而是還給了骨子裡依然是個殷商人的紂王之子,武庚。如此等等。相對於秦始皇的暴虐,周武王的聖明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司馬遷有沒有想過,周武王為什麼能夠如此聖明?或者說,相對於被周滅掉的殷商,周武王的所作所為,究竟是聖明呢,還是一種懺悔的表示?假如是懺悔,那麼周武王又在懺悔什麼?為什麼會如此懺悔?
司馬遷一葉障目,而那張葉子,就是孔子。
秦始皇把姬姓周室對殷商的那場戰爭,推到了極端,從而以十分暴虐的暴力統一方式,徹底根絕了以和平協議達成聯邦的歷史可能性。
書同文,少數民族不在內,所以他們得以保留了能歌善舞的天性。
車同軌,沒見得道路因此如何的四通八達,倒是同樣的馬車,走了幾千年。
量同衡,歐洲直到今天才統一貨幣,人家沒有秦始皇的後代發達麼?
10
周以前的中國,是個諸侯聯邦,殷商王室,不過是諸侯長而已。殷商的政制方式,便是老子所說的無為而治。當年禹帝制定的洪範九疇,乃是這種無為而治的政治綱領,或者說政治模式。我想,這就是箕子為什麼要耳提面命般地告訴周武王洪範九疇的根本原因。
箕子的勸告,或者說警告也行,周武王可能聽進去了,可是他一年之後便鬱鬱而終,來不及把洪範九疇,也即是無為而治,定為周朝的政治體制。當然,也可能他一直猶猶豫豫,不知如何辦才好。也許他根本就沒有聽進去。但不管怎麼說,周武王一死,周公便為所欲為了,下了一系列的誥令,完全違背洪範九疇的政治傳統,開始了中國歷史上的有為而治時代。
這就是老子提出無為而治的歷史背景。遺憾的是,司馬遷看不懂這樣的歷史奧秘。可悲的是,由於司馬遷沒有看懂,以後的中國人似乎就永遠看不懂了。
中國歷史之所以會不斷地循環,中國人之所以幾千年不見長進,人心之所以會淪落到黑暗的地步,秘密起始於商周之交,孔子修史,司馬遷寫史等等這一連串的事情上面。在孔子和司馬遷的陰影籠罩之下,後來的中國人還怎麼讀得懂老子的《道德經》呢?
11
老子就是韓非子,人人都那麼說。尤其是那些學者教授,所謂的文化人。
無為而治,小國寡民,這與其說是老子的政治理想,不如說就是周朝以前的政治現實。無為而治,相對於周公的種種誥令;而小國寡民,則相對於中央集權大一統。
司馬遷看不清這些,所以我說,《史記》對中國歷史動了宮刑。
12
文學境界,有大乘小乘之分。獨善其身,孤芳自賞,張揚個性,追求自由,小乘也。大乘者,或者慈悲,悲憫,或者謙卑,無我,也可說淡出自我,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如雨果,托爾斯泰,如卡夫卡,如曹雪芹。
托爾斯泰從對娜塔莎受引誘的譴責,想到了對安娜卡列尼娜偷情的道德審判,結果一寫卻寫成了對她的同情,最後寫出了對她的悲憫。但這依然只停留在小乘境界。直到《復活》,托爾斯泰終於寫出了偉大的悲憫情懷,從而十分謙卑地請求婦女原諒他的罪過。
寫作《吳越春秋》時流的是眼淚,寫作《商周春秋》時流的是心頭的血。
或說,走到天邊,說話也要口對着心。寫作也一樣,以心為基準。
二00二年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