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什麼是流亡作家? 您是否接受自己為流亡作家這個稱呼?人們對流亡的理解很不同,有些人認為精神的流亡也算流亡,您怎麼認為?
我不知道如何定義流亡作家。我也不想把自己歸入任何一類的作家,不管流亡與否。因為這跟作家的本性,並沒有多大的聯繫。也許自由一詞,更能說明作家的本性。流亡一詞,在字面上很有詩意,但真的作為一種生活狀態,並沒有如同文字那麼瀟灑。至於精神的流亡,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涵義。精神的自由,應該是明確的。
也許這麼說,更加能夠表達我的回答。不管莎士比亞走到哪裡,哪怕是走到非洲,英國的文化依然在他的腳下。假如可以把祖國看作是一種文化的話,那麼祖國應該是跟着莎士比亞走的,而不是相反。
2.您是怎麼走上流亡之路? 希望您能向讀者講講您是怎樣離開中國的,您為什麼選擇流亡?
不少流亡作家剛踏上流亡之路時,常做過這樣的夢,在夢裡,他們回不到中國了,或者再也離不開中國了,您做過這種夢嗎?流亡經歷對您是一種精神性的創傷,還是一種徹底的精神解放,或至少是一種精神解放的象徵?
離開中國,純屬偶然。因為受了一個國際學術會議的邀請,其實是朋友的邀請。要說到選擇流亡,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不是我選擇了流亡,而是流亡選擇了我。我很想回去,可是人家不讓。我做惡夢時,總是做到自己又回到了農場裡。五年半的農場生活,成了我難以擺脫的噩夢。
躺在紐約中央公園裡的草地上,是我最快樂的時刻。有一次,我坐在一棵樹下,聽着肖邦《第一鋼琴協奏曲》的第二樂章,一遍,又一遍。公園的整個大草坪上,就我一個人。天在下雨,我的內心深處在流淚。我感覺到一種人們通常說的解放。人好像消失了,融入了雨中,草叢中,空氣里。那感覺是空靈的,沒有任何言詞可以表達。
3.流亡作家和海外作家的關係
您怎麼看待大陸作家?包括體制內的作家與異議作家,您和他們有什麼差異?
我不知道流亡作家和海外作家是兩個什麼樣的群體。我只知道我的狀態是獨處的,幾乎不跟任何叫做作家的人們來往。大陸的作家,我已經覺得非常陌生了。我只希望他們能夠活得好一些,至少比我更好些。至於寫作,我已經有十多年不看他們的東西了。雖然其中有不少相識,說不上是朋友。
我覺得比較相近的是,濟慈,荷爾德林,契訶夫,佩索阿,普魯斯特,福克納,還有曹雪芹是不用說的了。再有就應該是李後主和李商隱。不是很喜歡屈原,雖然生存狀態相近,但心態迥異。
4.流亡者的處境
您能談談您目前的處境嗎?您在流亡中的主要困境是什麼?
被貧窮壓迫得苦。我一直在祈求上帝,給我一筆錢,讓我不要再為衣食而憂,不要再去給人打工。不要繼續坐在辦公室里,寫那些別人叫我寫的東西,謀生。
5.流亡是一種特殊的處境,其對您寫作的影響? 流亡使您的寫作發生了什麼變化?您在異域是否感到了文化的間隔和衝突?
我在紐約寫作,如魚得水。語言是有間隔的,但文化卻並沒有什麼衝突。只要經常在草地上坐坐,寫作的靈感就會像泉水一樣,永不枯竭。雖然中文寫作是我所長,心裡卻摯愛着英語。在巴士聽着清脆的英語報站,都會覺得美妙無比。
6. 漢語寫作於世界文化的關係。
從世界文化範疇,您怎樣看待漢語和漢語寫作?
生為漢人,只好以漢語寫作為生了。我不強求非漢語世界的人讀懂我的作品。據說漢學家有那種本事,把漢語文學變成英語或者其它語種的作品,但等到他們發現我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那樣更好,省得跟他們見面。我害怕跟人交往。世界文化真的跟我很有關係麼?世界是靠文化而存在的。文化卻未必需要世界。
7.請您談談您在流亡中的寫作? 您寫了什麼作品? 正在寫什麼作品?您計劃些什麼作品? 它們的出版和讀者的反應?
我寫了很多,大約有十多本書吧。還有許多文章,有的發表了,有的沒有發表。書也是,有的出版了,有的沒有出版。我已經不在乎。
這八年來,前後寫了六部長篇小說。一部政治幻想小說,三部歷史小說,兩部普世敘述的小說。翻譯和重新解釋了老子的《道德經》,這可能是我第一部,也是至今為止唯一的一部英文著作。還寫了一本文學備忘錄,算是文學史吧。還寫了一部美國閱讀那樣的文化論著,叫做《腳下的沙漠,天空的鷹》。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寫得非常快樂,就像在雨中的草地上、大樹下,傾聽肖邦一樣的快樂。
正在寫好幾本書,可是為了糊口,只好暫時停下。全部停下了。我跟上帝吵架,責備他為什麼不賜給我錢,讓我把想寫的書一本一本地寫出來。上帝至今沒有回答。
書大都在國內出版。還有沒有出版的,我暫時藏着。國內的出版社和出版商,太可怕了。我出了將近二十本書,有小說,有受讀者歡迎的論著,比如論《紅樓夢》那本書。可我卻一貧如洗。比凡高還慘。
8.有關回大陸的想法
中國發生了許多變化,一些流亡作家已經回歸大陸,在大陸出版著作,您對此怎樣看待?您有回歸大陸的計劃嗎?
他們至今不給我護照。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拿到護照就回國。至於回歸不回歸,得看人家待我如何。
9、故鄉最使您懷念的是什麼?至愛親朋?地下文學沙龍?乃至鄉音,美食,一條街道上的獨特氣味?
我愛過的女人們。她們都嫁給了別的男人。我經常以對她們的思念,代償身邊沒有女人相伴的孤寂。美食當然也懷念,但我懷念的都是我母親做的家常菜。街道?我所記得的街道,據說全都消失了。我記憶中的上海,可能不存在了。
10、作為一名流亡作家,您最想對下一代的大陸作家說的話是什麼?
小心誤入煙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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