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發生的深層原因及對中國的影響

文革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但是中國人還是不能告別文革，不僅不能告別，對文革的興趣還與日俱增，現在有很多人在研究文革，而且，對文革的態度，也分成截然相反的幾派，一派是右派自由派，他們是全面否定文革的；另一派是毛派，老左派，他們是全面肯定文革的；還有一派是新左派，他們是部分肯定文革和部分否定的。而且很顯然，文革對當代中國還有重大的影響，因為按右派自由派的觀點，薄熙來他們的重慶模式就是在發動另外一場文革。

我們姑且拋開左派和右派和毛派的觀點，而是要談一談，文革發生的深層次的原因，以及文革對當代中國的影響。

對於文革為什麼會發生，有很多的觀點，比較流行的幾個主要觀點，一種認為就是奪權，是毛用非常手段奪劉少奇鄧小平他們共產黨右派的權力；還有一種認為是毛為了打破那個他與黃炎培在延安談的歷代變革的周期律；還有一種就是毛本人的描述，就是打倒走資派和繼續革命。

筆者認為，這些觀點也沒有什麼不對，但從更深的層次看，文革之所以發生的深層次原因是中國文化上很有特色的平民和平等思想，這才是文革發生的深層原因，是中國古代文化在現代環境下的又一次體現。

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是，中國文化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過度到了平民文化，而且有強烈的平等思想。而西方，從古希臘古羅馬到歐洲中世紀，再到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貴族文化是其核心，他們的民主和平等，長期都是貴族之間的民主和平等，與奴隸和老百姓平民沒有太大的關係，等級制度非常明顯。一直到現代社會，也就是到了20世紀還是如此，西方世界真正開始過度到平民的社會和比較平等的時代，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以後，才好了很多，已經非常的晚了。

但中國不同，中國在春秋戰國時期，就開始了平民化運動，很多的布衣階層都可以憑自己的本事登山歷史舞台，包括孔子本人，孔子出身與沒落貴族，已經非常的窮了，但孔子也是靠自己的勤奮學習，成為一代宗師。孔子的有教無類，就是教育平民化的舉措，還有諸子的出現，他們很多人都是平民，蘇秦張儀他們可以憑自己的本事而得到高位，掛六國之相印。而在秦統一諸國之後，發生的陳勝吳廣的起義，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疑問，還有無賴流氓劉邦的崛起，劉邦集團的平民化，劉邦集團戰勝項羽貴族集團的結果，就是中國開始了一個平民化的時代，也是平等的時代。

而西方世界，在古希臘和古羅馬時代，無論是奴隸還是平民，也有起義，如斯巴達克大起義，但從來沒有成功過，古希臘與古羅馬的統治，就是貴族統治，民主，也是貴族民主。中世紀更是貴族世界和等級世界，到了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和宗教改革，西方才開始平民化和平等化的運動，但等級制度還是非常明顯的。德國有農民大起義，但很快遭到鎮壓，連宗教改革的領袖馬丁路德都贊同對農民起義的鎮壓，維護貴族制度和統治。而西方的大航海和地理發現，形成的新的種族歧視和殖民運動，又加劇了等級和不平等；到後來的資本主義，用資本的不平等繼續保持資本貴族化和不平等。因此，西方是空有人人平等的口號，而一直保持着實際上的種族歧視和等級制度還有不平等的思想。西方世界真正平等時代的來臨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以後，兩次世界大戰對西方世界的影響非常的巨大，徹底改變了西方世界，關於兩次世界大戰對西方世界的巨大影響，以後筆者會專門談。

而中國，在劉邦的平民集團勝利以後，建立了一個大漢朝，這個漢朝對中國後來的影響非常的巨大，而一個流氓無賴和平民劉邦的成功，劉邦僅僅用了6-8年的時間，就從一個小小的亭長，也就是科級幹部，混到了大漢天子的地位，這種平民的巨大成功，激勵着後代無數的中國人。而在西方，如果一個平民想要獲得成功，成為國家的元首，大概要在1800—2000年之後了。因此，中國是一個有着獨特和開創性的平民和平等思想的國家。

中國在隋唐時代建立的科舉制度，就是在和平年代將這種平等和平民思想貫徹下來的一個重大的舉措，使得一般的小民和平民也有機會成為國家的宰相和各級官僚。這是中國非常不同於西方的地方。西方，我們拿德國為例，德國的第一個平民總理和元首大概就是希特勒了，在這以前，老百姓和平民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成為統治者，可希特勒上台已經是20世紀了，比中國的劉邦上台晚2000多年。英國和美國要稍好一些，但也比中國要晚1800年，而且真正的平民首相和總統也並不多。

因此，中國歷代的朝代更替，雖然有一個所謂的周期率的問題，也就是，平民上台當上了皇帝以後，成為了新貴族，新貴族和官僚開始腐敗，然後農民起義，推翻政權，再重新開始輪迴。這個大概就是黃炎培與毛在延安時代談論的內容。只是，筆者覺得黃炎培這個周期律的問題可能是一個偽命題，中國歷代政治的變革，是否真的是這個原因，筆者還有疑問。因此，問題的核心還不是一個輪迴的問題，而是中國人為什麼不能容忍一些的貴族或等級來長期把持朝政呢？或永遠把持朝政，如同西方世界那樣呢？西方可以幾千年保持貴族統治，而中國不行，這大概要從中國的專制制度來談，或郡縣制度來談。

中國郡縣制的專制制度反而是中國人獲得平等和平民意識的來源。這很奇怪吧，專制為何可以成為平等和平民思想的來源？一般來說，專制是不平等的的來源。關於專制與平民的崛起，筆者曾經有過一個專論：《專制與平民的崛起》一文，請參看。

關鍵的核心是中國的專制與西方的專制不同，中國的專制是郡縣制，而西方的專制是封建制，這是根本的不同。郡縣制的專制最後會造成一個結果，就是皇帝一家老大，但皇帝以下，貴族和開國元勛一般都會被皇帝殺掉或排擠掉了，其方式或如同漢武帝採用的推恩令，或如同宋太祖的杯酒釋兵權，或如同明太祖的大殺功臣，或如毛的大殺功臣，總之，皇帝與那些的貴族是不平等的，或用各種方法搞掉，因此在皇帝以下，沒有其他人可以與皇帝平分權力，而是人人平等的，人人都沒有特權，只有皇帝有特權，是可以世襲的，其他人，都只能靠科舉考試上來，被皇帝僱傭成為各級官僚。毛在文革之後，留給中國的也是如同明代朱元璋一樣的遺產，就是那些的開國元勛和紅色貴族被毛掃的差不多了，毛與其他人不平等，但毛以下，大家都平等。這就是郡縣制度的在皇帝以下的平等，有點像西方的，人和上帝是不平等的，但上帝以下是人人平等的。

而西方的專制制度不是郡縣制，而是封建制，就是皇帝和王不過就是大一點的貴族，有其他大量的貴族存在，等級制度，一級一級向下，一直到騎士階層。其他貴族與王的關係幾乎是平等的，貴族之間形成了民主關係，與中國西周時代一樣，如英國的大憲章，就是王和貴族之間訂立的平等制度和民主制度，但這個大憲章與老百姓和平民沒有什麼關係。

因此，在中西方，中國長期以來的郡縣制的專制制度，反而形成了在皇帝以下的平等思想和平民意識；而西方的封建制的專制制度，反而形成了貴族之間的民主及貴族與平民之間的等級制度和不平等。這很有意思吧，也有趣。西方到了法國大革命，也就是到了中國的清代，才開始有平民開始要求地位上升的衝動。但法國大革命最後是被西方貴族聯合給鎮壓下去了。

我們回到我們的話題，也就是文革。文革為什麼會發生？文革發生的動機和形式是什麼？筆者認為，文革發生的深層原因，就是中國傳統的平民意識和平等思想的進一步和極端性的延續。因為，共產黨的革命的成功，靠的就是中國傳統的平民意識和平等思想，共產黨打掉那些的地主，其實中國的地主的地位與歐洲的貴族已經不能比了，地主在筆者看來都不能算是貴族，有些地主不比農民富多少，可是中國人還要更平等，共產黨繼承的就是中國人的更平等的思想和平民意識。我們看，文革的發生，其深層原因也是因為在當時的中國，雖然是共產黨掌權了，城市和農村的工人之間和農民之間都已經非常的平等了，地主資本家都沒有了，可是又開始形成了特權的官僚階層和紅色貴族，而這種勢力的形成，是反共產黨一貫的徹底平等和平民意識的，因此下層的中國人有很多人是反這個的，毛利用的就是這個情緒和傾向。

許多人認為文革是毛一個人發動的，這個也許不假，但是，文革發生有非常深刻的當時內在的根源，如上所述。其中還有三個方面的現實原因，一個就是在文革發生前的反右運動，還有四清運動和紅衛兵運動。

在這三個運動中，很少有人將反右運動與文革聯繫在一起。反右運動，是毛在最後階段選擇了打擊知識分子，但問題是，那些知識分子提出來的問題，還存在，一個都沒有少，也就是如王蒙這樣的文人對黨提出的意見，主要是共產黨在進城以後，開始了腐敗和官僚化，王蒙寫過一個《組織部來的年輕人》，所揭露的就是共產黨已經開始官僚化了。毛打擊了知識分子，可是共產黨的官僚化和腐敗就沒有了嗎？當然還繼續存在，也許更猖狂的存在，因為知識分子都被毛搞到農村去了。所以，毛是很清醒的，在打擊知識分子以後，立即開始四清運動，四清其實就是要搞一下那些的腐敗和官僚化的共產黨官員。但一搞四清，毛嚇了一跳，有人報告，在基層的共產黨官員，已經有三分之二都腐敗和官僚化了。而在四清的時候，劉少奇是另搞一套，所以四清運動也沒有太深入下去，所以，才有了毛的進一步的四清，也就是奪權，也就是文革，毛要搞的還是共產黨官員，那些腐敗的官僚化的共產黨官員和新貴族，包括如朱元璋一樣打擊那些的開國元勛和紅色貴族，要奪那些官員和新貴族的權利，並將中國形成一種如古典中國的政治格局，就是毛是皇帝，一個人高高在上，與其他的人不平等，但其他別人之間都平等。

因此，反右，四清，文革是一脈相承的，目的就是打擊共產黨中腐敗與官僚化的官員，打擊開國元勛與紅色貴族，保障共產黨的江山永不變色，也就是繼續保持共產黨政權的平民化和平等思想。只是，問題是，毛的兒子毛岸英已經死了，毛本人沒有血緣繼承人，因此毛權力的繼承問題就會形成絕大的問題。

而毛打擊官員的手段是用的紅衛兵。可是，紅衛兵運動並不是毛自己興起的，是自發興起的，有人說紅衛兵還是劉少奇搞的，筆者還是傾向於自發。文革的形式，是民主和平等平民化的，這個可能很多人會反對，但我們前面說了，毛建立的政權與歷代中國的專制政權是一樣的，就是那個郡縣制的專制政權，其特點是，皇帝（毛）與其他人是不平等的，但其他人，包括各級官僚和開國元勛，在皇帝（毛）之下與老百姓與平民是平等的。

這就是中國郡縣制的專制制度，反而形成了皇帝以下的平等和平民化。

當然，和平年代的奪權，也會造成大面積的混亂和內鬥，甚至武鬥。毛死了以後，共產黨右派上台，那些被毛打下去的各級官僚重新上台，因此他們當然要全面否定文革，因為他們是文革的受害者，包括知識分子，也全面否定文革。但歷史弔詭的是，現在在中國發生的一切，包括各級共產黨官僚的全面腐敗和官僚化，恰是毛所預料到的，所警示到的。以現在共產黨的作為和所代表的階級和利益來看，共產黨早已經變了色了，根本不是當年的那個共產黨了，筆者曾戲稱其為國家社會民主黨。

更弔詭的是，現在的右派自由派所要推翻的這個共產黨，恰是毛當年在文革時代要推翻的，所以，毛與這些的右派自由派的理想和目的是一樣的。呵呵，歷史在輪迴嗎？目的一樣，手段不同，自由派右派想用的手段是全盤西化，而重慶模式那些共產黨左派，也想推翻這些腐敗變質的共產黨，所用的手段，可能與毛的文革有相似的一面，就是用民意，用平等平民的思想來搞掉那些高高在上的，與利益集團合作的變質的共產黨官員。

只是，西化有一個前提，就是資本的貴族化和不平等，你必須首先容忍這個，才能搞進一步的西化的民主。但這種資本的貴族化和不平等，是不合中國的歷史文化的，中國人在漫長的歷史中，形成了在皇帝之下的平等觀與平民思想，因此中國人是否可以容忍和接受這種等級制度資本貴族化的民主，還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