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如果說18歲只是一隻腳邁進了人生的門檻,那麼今天,21歲,你是完完全全的成年人了,雖然沒有蛋糕和蠟燭,也沒有生日快樂的歌,你的朋友們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但這一切都是這麼自然,兒子長大了!馬上就大學畢業了,媽媽相信,你將來一定是一個肯努力、有責任感的優秀男子漢。
謝謝你今天帶來這麼多朋友,這些孩子們,有的我看着他們長大,有的我第一次見到,高高大大的男孩,清麗聰穎的女孩,看你們聊笑,我不時想起我的大學時代,何等難忘的歲月!
小客人們一個個散去以後,屋子裡突然變得安靜,我找來你小時候的照片翻看,兒子,你和爸爸一起的照片太少了,真遺憾。也都怪我,總是讓爸爸挎着相機做攝影師。
相片簿里有一張照片我一直想放大了掛起來,又怕你看了觸到傷心處,那是你和爸爸在操場踢球,你們兩個一大一小,穿着相同的黃色運動衣,兩個人都是一隻腳在空中,球也在空中,真是張難得的好照片。只是,那次踢完球,爸爸就回中國工作了。
媽媽認識爸爸的時候,我們還都是大學生,像你現在這般的年紀,爸爸在大學是很棒的學生,做過各級學生會的幹部,他並不是特別會講話,但無論做什麼工作,都付出百分之一百的努力,也從不計較眼前的利益和得失,所以,總是有朋友支持他、幫助他。後來我們工作了,爸爸也是單位里很受重視的員工。
來到美國以後,爸爸的能力顯然受到了語言環境和人文環境的限制,在硅谷這片充滿機會充滿挑戰的土地上,他平靜地做着軟件工程師的工作,上班寫程序,下班和孩子玩玩,周末收拾收拾院子,默默地承受着另一種孤獨,一種我們不能夠完全理解的孤獨。有一次,那時你還小,我們去朋友家卡拉ok,爸爸拿着話筒唱《北京人在紐約》裡面的歌,他一遍一遍地唱着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問自己好在哪裡?.time time again you ask me 問我到底愛不愛你。",相識相知十幾年,我聽得出來,他ask 的,遠遠超過了愛情。兒子,等你到四十歲的時候,我想你也會用你的方式問,問你的人生,問你的將來,問你的命運,”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問自己好在哪裡,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問我到底愛不愛你“。 那時候,我相信那時,你會更多的理解爸爸。
當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上網的時候,爸爸看到了機會,他極度關注中國的網絡,先是構思設計了一個商業軟件,而這個軟件還沒有進入具體編程的時候,他的思維又已經躍入了企業層次的構架,那一段時間,他很快樂,很興奮,整個人散發着久違的朝氣。
當爸爸提出想回國創業的時候,媽媽沒有用太多的時間仔細想,只要他想做的事,媽媽應該支持,你那時候也小學快畢業了,媽媽如果辛苦點,一個人負責你的日常生活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況且,爸爸承諾他經常會回來。
就這麼簡單的一步,他懷揣着夢想的藍圖,轉身邁上了故鄉熟悉的土地,從地基開始,一磚一瓦地努力,今天終於建成了規模不小的大廈,你看到了他的辦公樓有多高,也看到了他的辦公室有多大,那一切都那麼和諧自然地和他融為一體,試想,如果他留在硅谷做一名工程師,和媽媽的朋友們一樣過着簡單的生活,那麼他眉宇間匯集的領軍的氣質,周身凝聚着的奮鬥的意志,就很有可能散落在他鄉無奈的土地上了。兒子,爸爸也還是一個普通的人,媽媽不能把他比喻成鴻鵠,但他也絕不是一隻燕雀,你應該為有這樣一位父親而驕傲。
可是兒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重新選擇,媽媽也許不會放他回去。他的辦公樓再高,他的辦公室再大,我的兒子成長的日子裡,缺少了父親的教導和父親的榜樣。爸爸回去一段時間以後我才意識到,首先是我的兒子需要一個父親,其次才是我的丈夫需要一種成功,我當時簡單地以為父親總是父親,他總會在兒子的生命中,事實卻不這麼簡單,只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開始的時候,爸爸兩個星期在家裡,兩個星期去中國,我甚至很享受他不在家的自由和簡單,只要把你照顧好,其他一切都很隨意。每天爸爸的午休時間,這裡的晚上,我們都和他在網上聊天,你睡了以後,媽媽和他講更多的事情,大多數都是關於你,爸爸要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事情。你應該記得,那時候媽媽常常拿着照相機,記錄你每一天的生活,晚上傳給爸爸看。爸爸也每天和媽媽講公司起步的艱難。那時候,媽媽並沒有爸爸離開了家的概念,他的衣服隨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的鞋子依然在鞋架上,他的剃鬚刀甚至在充電,家裡的枕頭上都是他的氣味。
可是慢慢的,變成一個月回來一次,兩個月回來一次,住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了,而且,不停地在電話會議里忙碌,能夠分給我們的時間真的越來越少。我們兩個真正嘗到了孤獨的滋味,為了讓家裡熱鬧點,我們每天開着電視,其實你和我都沒有時間看,只是讓屋子裡有點人氣罷了。為了讓你覺得家還是同樣的家,我拒絕把飯菜簡單化,每天下班仍然拌涼菜,炒肉菜,炒豆製品,炒素菜,我們依然包餃子,烙蔥油餅,熬羅宋湯,只是份量都減半了,謝謝你兒子,那幾年你真沒少吃,讓媽媽做飯很有成就感。那時候,我好期待中國的五一、十一和春節,那樣的節日,爸爸才能安安靜靜地在家裡呆幾天。他在的時候,我們的家才像一個家的樣子,有出出進進關門開門聲,有鍋碗瓢盆叮噹聲,有你們父子兩個玩遊戲機爭搶的叫聲和笑聲。。。
再後來,我就意識到了你和他的疏遠,他問你學校的事,你懶得回答,他問你的朋友,你不肯告訴他,他給你買各種玩具和遊戲機,你甚至懶得打開,你們能講的話卻越來越少,能一起做的事也越來越少,看到你的沉默寡言我真想說,兒子,對不起,媽媽也想給你一位能夠更接近你生活的爸爸。你音樂課的演出,別人家是爸爸媽媽一起去聽,我卻總是一個人,你去踢足球,我真正成了soccor mom. 送你,接你,帶你買運動服,給隊友帶點心,看球的時候和別的爸爸媽媽一起高呼喝彩。爸爸回來的時候,我們也一起去看你踢球,他認真地看,不時叫好,可是我發現,他並不認識和你一起踢球的小朋友們,這裡面,有一種無形的溝壑在一個賽季一個賽季地延伸着。
你白天很少跟爸爸講話,我注意到,你甚至在空間上和他保持着距離,他在廚房,你就跑去電視廳,他去了電視廳,你就跑去自己的房間,我們吃完飯的時候,你要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可是兒子,他要跟你一起去山地騎車以前,你悄悄地躲在車庫兩個小時調整他的車。兒子你也知道嗎?晚上你睡覺了,爸爸坐在你的房間好久好久不肯去睡,我想他的心裡,除了對兒子的思念和關心,還有許多愧疚,將來有一天,你自己也做了父親,你會能夠體會那種心情。
兒子,爸爸是一匹駿馬,媽媽一撒手韁繩,不小心把他放回了草原。我自己也感覺到了和他的疏遠,我不知道中國那邊的事情,他不知道美國這邊的事情。以前的朋友們也漸漸走遠了,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很喜歡聽爸爸講中國的事,可是久而久之,畢竟那不是我們生活的環境,知道多了少了,又能怎麼樣呢?每每朋友們碰到我總是有人問:“你家老公什麼時候回來?”,“你家老公什麼時候回來?”,我真的真的厭倦了這種沒完沒了的追問,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我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我真想大聲跟他們喊:“見鬼去吧!我的老公不回來了!”。
也有的朋友,大概是安慰我,每次碰到了就羨慕一番,特別是爸爸的公司漸漸有了點名氣的時候,朋友說我快有好日子過了。那時我真想大聲告訴她們,我想跑去曠野向長天高喊,“我不要,不要一個成功的丈夫,我和兒子只需要一個常回家的丈夫和爸爸!”
可是,現實哪裡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呢,即使他真的回來了,還能一行一行爬程序嘛。我暗自想,等兒子上了大學,我就轉去中國的分公司,重新建立一個完整的家,放假的時候讓兒子回中國,給他一個又有爸爸又有媽媽的溫暖的家,可是兒子,真的對不起,時間沒有讓媽媽如願以償。大學的第一個寒假,你就面臨着要麼回媽媽的家,要麼回爸爸的家的選擇。我知道你的選擇不難,畢竟你和媽媽相依為命了這許多年,但是我了解你的失落,那個沒有爸爸的聖誕季,我們真的很寂寞。以前的聖誕爸爸都會帶你去滑雪,可是那一年他沒有回來,你也沒有去滑雪,我想,以後的聖誕他不會再來了。
當在北京的舅舅告訴媽媽另一個女人的存在的時候,媽媽面臨着你高中的最後一年半,這個時候,我不能夠丟下你去中國,也不能把這件事情張揚得讓你知道,爸爸也極力減少着對你的影響,那陣子,他反而回來的次數多了一些,他關心你的SAT 考試,幫助你選擇報考的學校,我們彼此沒有談任何關於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可是我心理明白,這條婚姻路,媽媽大概是走到了盡頭,以後的生活,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寂寞,病痛,失業,一切都要靠自己。